唐歡再次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成了一團意識。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感受。

唐歡保留了自身的意識，龜縮在一個小女孩的軀體之中，能感知到小女孩的心緒, 也在透過小女孩的眼睛去看世界，但卻不能控制小女孩的軀體。

難道是那一具身體已經毀滅了嗎？

無望墟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為什麽她會變成意識體……

唐歡仍舊記得之前的經歷, 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 唐歡只覺無比著急難過。

當時眾目睽睽之下魔王敢暴露行跡推她進入無望墟, 想必魔王是有了根本不怵暴露的倚仗，甚至唐歡有種感覺，魔王推她進入無望墟, 就是為了刺激秦愫。

唐歡根本不敢去想秦愫如今的情況——

一想起秦愫，唐歡就想要流眼淚, 但她如今只是一團意識, 根本沒有眼淚可以流, 只能在內心默默為秦愫祈福, 期盼著秦愫能逢兇化吉。

此外，唐歡其實還有點擔心柳翡。

之前的任景牧有太多想要的東西, 他是自身生出了魔念主動引得魔王上身。但柳翡卻不一樣，柳翡一心練劍，內心單純無暇，唐歡仍然記得他最後的那個痛苦眼神, 魔王上他的身，想必他也極為難受。

想起魔王附身的條件，聯想起柳翡之前說過的小時候的夢魘, 其實一切早有預兆, 柳翡估計很小的時候便已經被魔王選中, 被魔王在身體裏留下了引子, 所以他小時候才會在夢魘時聽到別的人說話……

而即便是有辦法驅逐了魔王，也不知道魔王會不會再死灰覆燃，柳翡以後只能像阜城被魔王附體過的那個小名叫“小花”的小姑娘那樣，無法再繼續修行……

關於夢魘，唐歡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但一時間又有些想不起來。

如今最重要的是想辦法從這個小姑娘的身體裏出去。

然而唐歡用盡了手段，卻始終沒有成功。

這是個極為可憐的小姑娘。

她也叫作唐歡。

小姑娘生活在人間，父母雙亡，跟著侵吞了父母財產的叔父一家長大，自小受盡了冷眼欺侮。

六歲那年，叔母領了一個滿臉狠戾的婦人上門，小姑娘躲在墻角，偷聽到喪盡良心的叔母想要將她賣掉的消息。

小姑娘終於勇敢了一次，轉身跌跌撞撞朝著村外跑，逃離了她自小生活著的村莊。

為了不讓叔母找到她，小姑娘跑上了山。她聽村裏人說過，山上有仙人，仙人生得很好看，會撫摸她的頭頂，賜予她長生。但想要見到仙人，必須有極強的毅力。

小姑娘不想要長生，她只想要求著仙人庇護她。

小姑娘懷著一腔傷心，不斷地往山上攀爬，沒有食物就吃野果，沒有水喝就接天上的雨水，逃了好幾天，砂石磨掉了鞋子，樹枝劃開了原本就破敗的衣裳，好幾次差點被野獸吃掉，她渾身傷痕累累，灰頭土臉，終於爬到了山頂。

然而山頂上並沒有仙人。

山頂只有一片巨大的石林，石林旁邊用線畫著奇怪的紋路。

小姑娘年紀小，分辨不出這些紋路是什麽，也並不在意，抱著膝蓋在石林邊低低地哭泣了起來——

小姑娘十分傷心，但她身體裏的唐歡卻是無比激動：地上是個基礎的埋伏類陣法，甚至這個陣法唐歡還極為熟悉：這是天玄門每個弟子入門時要學的基礎陣法！

在小姑娘身體裏待了這麽多年了，這是唐歡第一次接觸到天玄門相關的東西！

——有陣法就說明這個地方有修者，說不定修者能發現小姑娘的異樣，將她從小姑娘的身體裏抽出來。

然而六歲的小姑娘並不懂這些，也感知不到唐歡的心情。

小姑娘命很大，從陣法邊上走過，並沒有觸碰到陣法，卻是蹲下了身，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她之前一直沒有哭：在逃離村子的時候沒有哭，被野獸追趕的時候沒有哭，遍體鱗傷的也沒有哭……

看著光禿禿的山頂，她卻哭得無比傷心。

唐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看著這小姑娘跌跌撞撞成長，共享著小姑娘的情緒，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就是這個小姑娘。

如若唐歡有實體，她真的很想摸著小姑娘的頭，告訴小姑娘她其實一直在關心她，會給予她想要的庇護。

但如今的唐歡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唐歡只能在心中默念，安慰著傷心的小姑娘，也安慰著自己。

小姑娘卻是哭得越來越傷心，仿若要在哭泣中將這些年積攢的委屈全部傾訴幹凈……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突然傳來了一聲溫柔的嘆息。

小姑娘擡起眼，便見到一個漂亮的美婦人挽著一個面容嚴肅的男人的手，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她怔怔地望著兩人，一時間失去了言語，只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漂亮的人！

唐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透過小姑娘的視線看著這兩人的模樣，總覺得似乎有幾分熟悉，似乎在哪見過。

“小娃兒，你父母呢？為何獨自一人在這哭泣？”

美婦人小聲詢問出聲，拿出一塊帕子，小心地擦著小姑娘臉上的淚，一旁的男子卻是眉頭緊皺，冷哼了一聲“聒噪！”

小姑娘被男子冰冷冷的話嚇得一個瑟縮，但是看著那美婦人眼眸裏的溫柔，還是被美色迷了眼，小聲開口：“我父母已經死了。”

“我來這裏是想要找仙人，求他讓我每日吃飽飯。”說到自己的目的，小姑娘又有一點想哭，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但這裏沒有仙人。”

“你就沒有親朋了嗎？讓你這麽一個小姑娘到處亂跑！”一旁的男人聞言，又有些不耐地開口，抓住小姑娘的衣領：“你是哪的人？我送你回家！”

聽到回家二字，小姑娘立即劇烈地掙紮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激動地開口：“我不回家！叔母要將我賣了！”

美婦人眼眸中的同情一時間愈發明顯。

她拉住了男人的胳膊，小聲商量：“夫君，這孩子此刻出現在這裏，又承蒙上天保佑沒趟進陣中，顯然是福澤深厚之人，我們便收留這孩子吧！”

“倒是有幾分根骨。”男人打量了小姑娘一陣，卻是眉頭皺起：“但這般局勢，她拜入我門下同樣危機重重——”

男人這麽一說，美婦人也沒再說話，微微皺起了眉。

聽著他們倆說話的小姑娘卻是急了——

在她目前的認知裏，這兩人長得漂亮，她看到就覺得高興，縱然那男人看起來可怕了一些，但他們倆並沒有和叔母一樣對她非打即罵，在她的認知裏他們就是好人！

跟著他們總比回那個吃人的家要好！

這麽想著，小姑娘便撲了上去，抱住了男人的大腿，哀求出聲：“我會做飯，會洗衣服，會掃地，你們就帶我回去吧！我吃得很少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兩人中顯然是這個看起來不好相處的男人能做主，於是便對著男人不斷哀求。

男人眉間的褶皺越來越深，一旁的美婦人卻是笑了起來，挽住了男人的胳膊，幫忙求情：“難得有孩子不怕你，夫君你就收下她吧！”

“這孩子性子機靈鬧騰，又無家可去，我們天玄門也不怕多這一個孩子，收下了她也好給愫愫做個伴……”

“你真要拜入我天玄門？”

男人卻是看向了小姑娘，沈下了臉：“我門內如今處境危急，指不定你日後便會喪了命，你決意如此了嗎？”

小姑娘看著一旁笑得溫柔的美婦人，只覺無比愉悅，篩糠一般猛點頭，立即就對著男子跪了下來，學著村裏小孩進私塾時候的模樣，恭恭敬敬跟男人磕了三個響頭，響亮地喊了一聲“師父”！

男人沈著臉甩了甩袖子，避開了小姑娘的磕頭，指向一旁的美婦人——

“我可沒時間教你，這才是你的師父！”

“你給我記好了，我原本是不想收你的，都虧了你師父求情才勉強收下你。你入了我門，便是脫胎換骨，和凡塵再無幹系。”

“等會你師父會給你重新賜名。你日後要好好孝敬師父，勤學苦練，討師傅歡心，不能做任何違逆師父的事情，辱沒你師父門風，聽到沒？”

“聽到啦！”

小姑娘一下子笑得更開心了，恭恭敬敬地給美婦人磕了三個響頭：她原本就不想給這脾氣不好的男人當弟子，能當美婦人的弟子實在是太好了！

小姑娘磕完頭以後，美婦人便含笑扶起了她，輕聲誇讚：“笑得真討人歡喜。”

“你日後也莫要喚我師父了，徒增生分，你便喚我“幹娘”罷！”

“小姑娘，你喚什麽名字？”

“我叫唐歡！”小姑娘大聲開口，挺起了胸膛。

“歡兒，倒是好名，你入門後也沿用這個名吧！隨著你幹爹姓，改名叫秦歡，可好？”

“秦歡拜見幹爹幹媽！”

小姑娘怎麽敢提意見？立即機靈地接話，聲音響亮地開口。

美婦人便又笑了起來，牽起了小姑娘的手，站在了飛劍上。

飛劍驟然起飛，小姑娘秦歡嚇了一大跳，美婦人垂頭輕聲安慰著她，同她說話緩解恐懼，秦歡逐漸便恢覆了過來，看著眼前溫柔又貌美的美婦人，心中無比喜愛，沒想到天下居然有這麽貌美又溫和的女子，頓時下定了決心——她以後也一定要娶一個這麽漂亮溫柔的女子當婆娘！

唐歡震驚於小秦歡小小年紀卻膽大包天的想法，心情卻是極為愉悅——

這幾年來，唐歡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回天玄門，看著這兩人禦劍帶著小秦歡起身，唐歡的心情越來越激動，滿心期待著想看看天玄門的情況，期待著能見到秦愫拜擺脫這一團意識的處境，抵達天玄門的時候卻是楞了一瞬。

眼前的天玄門規模只有唐歡印象裏的一半不到，護山大陣也不見蹤影，甚至前山門下方還站著許多滿身戒備的弟子。

這是什麽情況？

而那些弟子看到了這對夫婦，立馬上前齊刷刷施了一禮——

“拜見掌門！”

“拜見掌門夫人！”

這男人是天玄門的掌門？

眼前的一切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唐歡無比驚訝，聯想起之前美婦人說的愫愫，看著兩人熟悉的臉龐。唐歡腦子裏忽然冒出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唐歡都沒機會驗證她的猜測。

小秦歡入門後並沒有修煉，先跟著掌門夫人學習認字。

天玄門的一切對秦歡來說是如若仙境一般的存在，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美好生活。

小秦歡極為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學字學得又快又好。她也不懂修仙界的局勢，只覺得掌門夫人似乎經常皺眉，鮮少露出歡顏，便用盡全力想逗掌門夫人開心。

小孩子的真心淳樸又動人。

有了小秦歡用心陪伴，掌門夫人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時常會露出笑靨，連帶著掌門也對秦歡有了些好臉色。

又過了一段時間，小秦歡終於知道了掌門夫人不高興的最主要的原因——她和她那個叫做愫愫的女兒，這些年一直聚少離多。

但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掌門夫人和她女兒傳音的時候，從不表露她的思念。

秦歡覺得不能再這麽下去，掌門夫人不敢說，便由她來說！

因此，在掌門夫人又一次和女兒傳音的時候，小秦歡出人意料地湊了過去，在傳聲令牌前大聲開口，聲音聽起來無比清脆——

“愫愫師姐！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好想你啊！”

……

作者有話說：

打死小秦歡都沒想到，她長大後會成功娶了美婦人的女兒當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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