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歡從幻世陣中醒來的時候, 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幻世陣之中的一切歷歷在目，她似乎還記得秦愫最後成了白發蒼蒼老太太時候的模樣。

秦愫果然變成了老太太也是最美的老太太……

唐歡以前從不相信會有矢志不渝、白首不移的愛，可是她自己在幻世陣中的經歷卻告訴了她——遇到了對的人, 用心維護，愛意真的可以延續一世。

而在幻世陣中, 其實到了最後, 唐歡心中已經知道秦愫沒她想象中那麽簡單了, 畢竟秦愫時常有各種各樣的信件往來不停，她的住所也時常出現蒙面人。而朝中一直有傳聞說朝內有一名神秘的攝政王，縱然攝政王從未露過面, 卻暗地裏總攬一切大局。

唐歡一直相信這個傳聞：她了解王夢瑤，王夢瑤之前從未想過會成為一國之主, 驟然接手了一個國家, 登基之初王夢瑤還生了一場大病。唐歡當時遠在邊關, 鞭長莫及, 暗中為王夢瑤捏了把汗，然而宛若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地裏操縱著一切, 之後朝廷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國力反而蒸蒸日上。

一切的跡象都顯示著秦愫是那位暗地裏掌控乾坤的攝政王。

但唐歡並沒有去追根究底，無論秦愫的身份如何變化，在唐歡眼中, 她都是唐歡放心不下、忙起來就不會自理的柔弱妻子。

而唐歡也有自己熱愛的事業——她成了一代有名的女將，旗下的女子軍屢立功勳，所向披靡, 讓敵人聞風喪膽。

……

那一世似乎彌補了唐歡所有的遺憾, 她父母偏疼, 事業有成, 整個人也變得過分自信，所以能坦然面對伴侶無比優秀的事情……

一想起因為過分自信犯下的那些自認的“長在上”、以及讓秦愫配合的“一家之主”的言論，縱然出了幻世陣，唐歡仍是臊得一陣臉紅。

而此時一旁的王夢瑤也醒了過來。

王夢瑤的眼神極為忡楞，看清了眼前的唐歡後，似是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吐了口氣，眼睛裏逐漸暈出了眼淚。

唐歡大抵是猜得到原因的——幻世陣中，最後刺殺皇帝成功的人是石瑩瑩。石瑩瑩一直想找皇帝報仇，她和秦尚書曾經有過交易，當年王夢瑤被拐、後來被石瑩瑩救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為了送石瑩瑩進宮特意設下的圈套。

石瑩瑩刺殺了皇帝，她本人也被當場誅殺。

王夢瑤在幻世陣裏登基之初那場大病，唐歡也說不清是因為皇帝死亡，還是因為是石瑩瑩的喪命。

總之，王夢瑤在幻世陣的那些年似乎一心政事，力排眾議從未納過皇夫，從旁支裏選了個品行端正的孩子當繼承人。

唐歡曾經見過那繼承人孩子一面，那孩子神情沈靜，側臉看起來竟有幾分像石瑩瑩……

唐歡嘆了口氣，在她們漫長的生命之中，這幻世陣中的時光其實就如同黃粱一夢，夢醒了，便也意味著一切都已經結束，但顯然，王夢瑤仍然沈浸在幻世陣中沒有醒來。

唐歡深吸了一口氣，打起了精神，禦劍出了幻世陣，正準備帶著王夢瑤到門內溜達一圈散散心，便見到石瑩瑩站得筆直，等在幻世陣出口位置。

看到王夢瑤的一剎那，石瑩瑩臉上有幾分明顯的欲言又止，然而迎著王夢瑤期待的眼神，石瑩瑩逐漸彎下脊梁，低下了頭一聲不吭……

唐歡嘆了口氣。

王夢瑤瞪大了眼。

當唐歡反應過來的時候，王夢瑤已經跑了過去，惡狠狠地在石瑩瑩的腳上跺了兩腳。

唐歡看著王夢瑤眼眶裏逐漸包起的那包眼淚，又看了抿起唇、眼神覆雜地看著王夢瑤的石瑩瑩一眼，十分懂事地禦劍離開了這兩人身後……

唐歡百無聊賴地禦劍在門內溜達，從上而下看著門內熟悉又陌生的山水，感受著禦劍馳騁的暢快，思緒也逐漸從幻世陣之中抽離了出來。

秦愫還要整理幻世陣的後續事項，估計一時半會也不會來找她，唐歡便回去了自己的洞府，打算好好睡一覺，卻沒想到在洞府門口發現了一個面容陌生的女修。

女修的容貌仔細看起來生得有幾分眼熟，修為也很高，穿著長老的服飾，唐歡皺起眉，正在思索，那女修看到唐歡之後眼神一亮，上前自我介紹道——

“唐小友，我是趙琴。”

唐歡聽著這名字便也認了出來，原來是幻世陣裏的趙十三娘。

幻世陣裏，趙十三娘在邊關呆了沒多久就被調回了京都，後來似乎參加了女子科考，當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

縱然後來趙十三娘時不時會往邊關送禮，但送禮的人多了去了，且這些禮節方面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秦愫打理，唐歡已經很久沒想起趙十三娘這個人了。

倒是秦愫，逢年過節會在唐歡面前莫名其妙念叨兩聲:“趙十三娘又給你送禮來了，你要回什麽禮……”

這人說熟悉也熟悉，說不熟也不算熟，唐歡不知道她為什麽來找自己，只能對著趙琴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

趙琴看著唐歡的眼神卻極為明亮——

“我先前常年在外雲游，倒不知道門內出了唐道友這般人物。我進入幻世陣是受了魔族暗算，魔族化作我的徒兒，試圖吸幹我的靈力，縱然後來被師門救了出來，我卻再難信任外人，終日惶惶……”

“這種境遇和我在幻世陣中的處境類似，我也沒想到會在幻世陣中遇到唐道友——”

幻世陣中的趙琴擁有太多的兄弟姐妹，父親將女兒們當做鞏固權柄的傀儡，趙琴終日惶惶，原本認了命，一心宅鬥，卻沒想到會遇到唐歡……

唐歡自尊自強，憑借自身本領獲得了他人敬重，也客觀上啟示了趙琴：她之所以終日惶惶，命運隨波逐流，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因為她自身實力太弱，但與其困於曾經發生的事中不得解脫，不如努力強大自身，如同唐歡一般迎難而上。自身強大了，之前的困頓便會迎刃而解。

幻世陣中的趙琴在邊關那段時間逐漸心悅唐歡，原本是想表明心意在邊關常伴唐歡的，然而攝政王卻趕來了——

那可怕的女人似乎知道趙琴的企圖，來了以後就將趙琴調離了邊關，後來沒多久就哄著唐歡成了親，幻世陣中的趙琴自認才學外貌都比不過那可怕的女人，只能認了栽回了京城。

縱然後來趙琴也有了一番成就，但沒和心愛的姑娘成為眷侶，仍是趙琴終身的憾事。

因此，在出了幻世陣破除了心障，打聽到天玄門確實有個叫唐歡的道友，且唐歡前段時間還剛剛在剿魔大戰中死了道侶之後，趙琴便動了心思——

她在容貌上比不過唐歡那死去的道侶秦愫，但也生得不差，縱然比唐歡年長了一些，但她懂得疼人。而且死人是沒法從地裏跑出來爭奪的，假以時日，趙琴覺得她一定能打動唐歡的芳心。

因而，趙琴立馬行動了起來。

趙琴也不急著表明心意，借口說在幻世陣中對唐歡多有得罪，所以出陣後特意擺了一桌宴席，想要跟唐歡致歉。

怕唐歡尷尬，趙琴也邀請了王長老和唐長老等人。

有這麽多長輩在場，且趙琴一個長輩這般放低姿態，唐歡也沒多想，去赴了宴席。

趙琴是和唐長老、王長老一輩的人，不過她修為比唐長老要高些，容顏看起來也極為年輕。她舉辦的宴席邀請了很多人，之前大家一直都因為仙魔大戰緊繃著，此時卸下了心頭大石，倒也有了玩樂的心思，紛紛調侃起趙琴被徒弟襲擊的事情來……

趙琴笑得爽朗，意有所指地看著唐歡:“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唐歡卻並沒有註意到趙琴看她的眼神。趙琴游歷了很多地方，帶回來了各種美食，在場的長輩們聊天，唐歡也沒法接話，便努力地吃著飯，順帶著記憶著這些飯菜的做法，想著日後做給秦愫嘗一嘗……

自幻世陣中走了一圈以後，唐歡其實也破除了一部分迷障，開始變得自信了起來。

縱然秦愫確實瞞了她一些東西，但唐歡也明白了自身心態存在的問題，並且想明白了之後的應對方法——

她雖然仍是有些不能適應秦愫的身份轉變，也因為秦愫的隱瞞而生氣，但她卻不會再因為莫須有的恐慌，想著把心愛的人推開。

酒過三巡，宴席愈酣。

唐歡因著心障破解，也多飲了幾盞酒，宴席上的趙琴靠近了唐長老，也不知道和唐長老說了什麽，唐長老瞪大了眼，看起來極為驚異，竟是打翻了酒盅——

而這時候有弟子過來傳了消息，說是掌門邀各位長老有要事商議，於是長老們集體去了掌門那邊，宴席也就此散了。

大概是飲了酒的原因，唐歡覺得這夜風也變得溫柔繾綣起來，似乎帶著絲絲縷縷熟悉的紫萱花的香味。

唐歡跌跌撞撞禦起了劍，原本是想回去自己的洞府的，飛到天玄門正中央，感受著身邊的晚風，忽然間就有些思念起在白霧峰上的日子來——

就著酒意，唐歡掉轉了方向，回去了白霧峰上秦愫的洞府。

抵達秦愫洞府外頭的時候，唐歡停了下來。也不知怎的，大抵是因為秦愫這段時間為了修仙界終日忙碌，而她卻在飲酒作樂的原因，唐歡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心虛——

但轉念一想，秦愫才是騙人的那個人，唐歡的膽子又肥了起來，推開了院門。

院子裏分外寂靜，平素鬧騰的兩只小靈獸也沒傳來任何動靜。

秦愫屋子裏熄了燈，秦愫應當還沒有回來。

唐歡松了口氣，回去了自己的房間，剛剛踏進房門，“啪”的一聲，門扇就在唐歡身後關起，唐歡驚愕擡頭，屋子裏的夜明珠自動亮了起來，照亮桌旁的人冰冷美艷的臉龐——

“師妹大抵是忘了對我的承諾吧！”秦愫眸光幽幽，視線落在唐歡的身上，唇角勾起惑人的弧度，眼眸裏卻沒有任何笑意:“我心心念念想著師妹，一完事便四處尋師妹，卻沒料到師妹剛出陣不久，就同姐姐妹妹們玩了起來——”

不同的語調，幾乎相同的話，唐歡一楞，殘存的酒意消散殆盡，記憶幾乎是瞬間便回到了幻世陣中——

當年的秦愫千裏迢迢尋來邊關，唐歡剛收拾完趙十三娘捅下的簍子，回去營帳見到秦愫的時候，秦愫便是目光含淚，說了一句差不多的話來……

“阿歡大抵是忘了對我的承諾了吧！”

“我心心念念想著阿歡，千裏迢迢過來尋你，卻沒想到阿歡在邊關已經有了另外的好姐妹……”

想起幻世陣中犯錯時秦愫實施的家法，唐歡雙腿一軟，幾乎是立即想要奪門而出……

作者有話說：

趙琴(試探）:唐長老，你預備給令嫒尋一個怎樣的道侶？

唐長老幹咳:她心悅便好……

（我怎麽敢給她挑？我不要命了嗎？）

趙琴（眼睛一亮）:介意比令嫒年長的嗎？

唐長老（想到某師祖，匆忙飲酒）:不介意不介意！年長點更好，懂疼人……

趙琴（高興）:介意是同門嗎？

唐長老（想到某師祖，又飲酒）:不介意不介意，同門更好，知根知底……

趙琴（喜出望外）:實不相瞞，我和令嫒在幻世陣中有一段緣分……巴拉巴拉……

唐長老:……

（呆呆看著猛士，嚇掉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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