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愫看起來神情一如往日一般平靜, 但幻世陣這麽多年相處下來，唐歡比誰都懂秦愫的神情變化——秦愫應當是有些生氣了的。

記憶恍惚中又回到了幻世陣中的那個秋天。

那時正值多事之秋，秦尚書因刺喪命, 秦愫需要為其守孝一年，而偏偏唐歡一家接到聖旨, 需往邊關駐守, 提防蠢蠢欲動的外敵。

去往邊關的前一日, 想著秦愫一人在京城孤苦無依，再見不知又是何時，唐歡終是忍不住又翻了墻, 結結巴巴地跟隔壁的秦愫袒露了心跡。

秦愫那時候看起來可憐極了，直言害怕被唐歡拋棄, 梨花帶雨的模樣惹得唐歡心中無比憐惜, 忍不住就對著秦愫許下了一生一世永不相棄的諾言。為了讓秦愫相信她的心意, 唐歡更是寫了一張寫著《家法》二字的字據給秦愫, 表明著她的態度:日後兩人若是成了婚，她在家中會以秦愫為尊, 聽秦愫的話，絕不會因為秦愫是一個孤女而欺侮她……

就是這張字據，讓之後的唐歡懊悔莫及——唐歡從沒想過幻世陣中的秦愫看起來柔柔弱弱，在床笫之間居然那般花樣百出！

每每惹了秦愫生氣, 秦愫在外會給唐歡面子，但在做某些事情時會加倍折騰秦愫，而唐歡想要逃離的時候, 秦愫便會梨花帶雨地拿出這張字據, 唐歡最看不得秦愫那個楚楚可憐的模樣, 縱然知道秦愫是裝的, 卻每每上當，只能含著淚任半推半就任由秦愫折騰。

眼前的秦愫擁有著無上的修為，唐歡本能地就有一種預感:秦愫若是真的生了氣，鐵定會比幻世陣中的秦愫要玩得更花——

絕對不能讓秦愫掌控住節奏！

唐歡回想起那些雖然快樂但又煎熬的經歷，打了個哆嗦，咬緊下唇，腦筋開始高速轉動起來，大概是危機時刻激發了人的潛能，唐歡終於想起這是修仙界，而秦愫騙她的這件事還沒過去……

這般想著，唐歡深吸了一口氣，有了一絲底氣，直起腰，努力怒目看向了前方的秦愫——

“秦愫，你別惡人先告狀！我、我還沒原諒你欺瞞我的事情，你，你又不是我師姐，你管不著我……”

唐歡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底氣越來越足，鼓起臉頰望著秦愫，眼睛越瞪越大。

有那麽一剎那，唐歡發現秦愫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瞬，但再看過去的時候，秦愫卻是瞇起眼，緩緩站起了身——

迎著唐歡警惕的眼神，秦愫慢慢地走到唐歡面前。

“我確實是管不著你的。”

在唐歡面前時，秦愫刻意收斂了渾身的威壓，但她常年身居高位威勢仍在，她又比唐歡要高出半個頭，當她走到面前時，縱然秦愫態度依舊，唐歡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些恐慌。

“你又想做什麽？”唐歡別開頭，咽了咽口水，不想輸了陣，怒瞪著秦愫，眼睛越瞪越大。

“我敢做什麽？我一介小小孤女，”秦愫湊到唐歡面前，目光流轉間，卻是笑出了聲——

她低低嘆了口氣，又伸手拉住唐歡的衣擺，小媳婦一般擰著唐歡的衣角，輕聲開口：“師妹這般絕情，不想認我這個師姐，我做錯了事，也認了……”

“但小唐將軍呢？”秦愫放低了聲音，將頭枕在唐歡的肩上，目光幽幽:“小唐將軍也不願認我這個離了你就活不成的發妻了嗎？”

秦愫的話一出，唐歡卻是臊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心中又羞又惱，忍不住又惡狠狠瞪了秦愫一眼。本來心中已經覺得沒什麽了的，此時看著秦愫這熟悉的楚楚可憐的模樣，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唐歡忍不住就抱住了秦愫，在她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這大騙子！”

這一口咬下去，唐歡一點兒也沒有留餘地——

在幻世陣裏，秦愫是武力值不如唐歡的普通人，唐歡有時候心中羞惱，但怕傷了秦愫，也只敢一個人生悶氣，且秦愫很會哄人，唐歡沒多久就會被秦愫哄好。

但眼前的秦愫算得上是仙界的最強者，唐歡才不害怕把她咬傷……

秦愫並沒有反抗。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任由唐歡咬著，卸下了渾身力道，卻並沒有松開抱住唐歡的手，反而更緊地抱住了唐歡……

“你真的好可惡……”

唐歡的眼淚卻是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來。

算下來，唐歡被秦愫騙了兩輩子。

記憶又回到了幻世陣中。

那天的秦愫千裏迢迢跑來了邊關，卻沒有找到秦愫——趙十三娘鬧著要騎馬導致了驚馬，唐歡花了好長時間才將馬匹重新找回來。

對待其餘人唐歡可不會憐香惜玉，按照軍隊的慣例，唐歡守著趙十三娘打完了板子，直到深夜才回去了自己的營帳，之後才聽親兵說了秦愫找過來、已經在營帳等了好幾個時辰的消息。

唐歡剛開始的時候無比高興，只想和秦愫好好地敘敘舊，進了營帳，看到秦愫正拿著針線縫補她破掉的枕頭，唐歡當即便心中愈發酥軟，忍不住湊過去小心翼翼摟住了秦愫的腰——

然而還沒來得及說些情話，秦愫卻是掙脫了唐歡的懷抱，淚盈於睫，別開頭咬開了線頭——

“是我強求了，小唐將軍憐惜我一介孤女，才會對我說那番會和我定終身的話。小唐將軍憐貧惜弱，我卻不能癡心妄想，信以為真。”

秦愫放下枕頭，拿起包袱站起來朝著營帳外頭走:“還勞小唐將軍等會送我出營帳，替我尋座庵堂，我絞了頭發當姑子，必定日日為小唐將軍祈福——”

唐歡楞在了原地。

不明白為什麽秦愫會說這番生分的話，但唐歡卻知道自己讓秦愫傷心了，來不及反應，唐歡著急上前抱住了秦愫——

“秦愫姐姐！”唐歡著急出聲:“你若有氣，對我做什麽都可以，但切莫說這種話，我心裏真的好難受……”

秦愫低著頭沒有說話，唐歡抱著秦愫，心中越來越慌，因為她仔細想了一下，她確實是做了很多不正確的事情——

因著秦愫守孝的原因，唐歡在京城的那段時間一直遵守禮法，不敢和秦愫做什麽親密的動作，唯一出格的行為便是在離京去邊關的那天晚上，在寫完了《家規》給秦愫之後，想著兩人之後又會有很長時間不見，忍不住在秦愫額上親了一下。

之後唐歡不敢看秦愫的臉色，便翻墻回了家，第二日便出發來了邊關，唐家來到邊關的時候邊關戰事吃緊，正值危機時刻，唐歡一心忙著驅敵，也沒時間跟以前一般事無巨細地秦愫寫信，信件內容潦草了很多……

當時幻世陣裏的唐歡覺得是這些原因惹了秦愫不悅。

當局者迷，現在的唐歡跳出了那個情境，哪還沒回憶過來當時的唐歡是在為了趙十三娘在吃味？

但仔細想起來，唐歡更氣的是自己——

當時的唐歡說了好多好聽的情話才將秦愫哄好，秦愫在她懷裏露出了笑，唐歡心裏頭松了口氣，又看著秦愫顫動的眼睫上露出的眼淚，唐歡色迷心竅，心中憐惜，忍不住垂下眼吻掉了秦愫的眼淚——

而正值繾綣之際，唐歡的爹帶著幾個哥哥來找她商量軍務，於是恰好看到唐歡看起來極為強勢、摟著隔壁那父母雙亡的眼淚漣漣的小姑娘親的場面……

唐將軍看著這場景差點背過了氣，又聽唐歡說是她誘哄著隔壁那老實姑娘來邊關的，唐將軍和唐夫人發愁了很久，終是接受了自己的女兒拐了一個妻子的事實，就當做多了個女兒，為兩人操辦了婚禮。

於是，最讓唐歡後悔的事情發生了——

成婚的時候，唐歡原本是極為高興的，畢竟在父母的見證下她和心愛的秦愫成了婚，她重新給了秦愫一個家。

若是男女結婚，按照習俗，唐夫人是會給唐歡一本冊子教導相關的男女之事的，然而因著是女子成婚，唐夫人也不知道如何去教，且聽唐將軍說他撞破兩人關系的時候唐歡正摟著人家姑娘在懷裏親，於是認定唐歡是上方的那個，覺得女兒肯定已經偷偷學過了相關知識，和唐將軍交流了一下後，秦夫人索性將唐歡當做了兒子，只學著唐將軍在成婚時教訓大兒子那般教訓唐歡——

“秦愫是嬌滴滴的小姑娘，肯定很害羞，你是習武之人，要主動一點，但莫要太過孟浪……”

唐歡懵懵懂懂地點了頭。

她原本是想找些冊子再看看的，但這是物資匱乏的邊關，唐歡一直沒有尋到。

於是種種原因堆積，導致直到新婚之夜，可憐的小唐將軍僅有的相關知識來自那驚鴻一瞥看到的幾張圖冊……

剛開始的唐歡還有些慌張，但想起那幾張圖冊裏大夫人對小妾說的“你躺著，什麽也不需要做”、以及“長在上”的相關言論，唐歡也就放下心來。

於是在飲了合巹酒之後，唐小將軍想著要主動，於是迎著秦愫變深的眼眸，唐歡忍著羞恥率先除去了衣物，學著冊子裏小妾的妖嬈模樣躺在了床上，漲紅著臉開口——

“你過來吧！”

於是，秦愫真的過來了……

這是唐歡在幻世陣中幸福又羞赧生活的開始。

第二天給父母見禮的時候，唐歡覺得冊子裏嬌滴滴的小妾能承受，沒道理她承受不住，於是強行逞強，故意強撐著擺出了若無其事的模樣，而秦愫也極為配合，在她懷裏笑得極為柔弱羞怯……

而女子之間又沒有子嗣的煩惱，見到秦愫和唐歡間感情極好，父母也一直沒問過唐歡的房中事。且對比起唐歡來，秦愫更像是知書達理的唐夫人的女兒，在唐歡出征的時候，秦愫留在家中，每每哄得唐夫人眉開眼笑，這樣的情況下，唐歡才不敢跟唐夫人說秦愫壞話。

於是唐歡縱然有時候招架不住秦愫的花樣百出，但為了逞強，不輸給話本子裏的小妾，唐歡往往強撐著不服輸，配合著秦愫玩了許多花樣，破了很多羞恥，過了好久才學會放下面子求饒……

直到很久以後，唐歡才如同五雷轟頂般知道原來不是“長在上”！

她不是沒想過翻身，可她看到秦愫就腿軟……

且秦愫除了在做某件事情的時候強勢之外，在外人面前很給唐歡面子，一直是以唐歡為重的姿態，導致外人一直以為是唐歡在上。於是久而久之，唐歡就這般半推半就地過了一輩子……

一想起自己在幻世陣中即便武力值比秦愫高出了好幾倍，卻躺了一輩子的事實，唐歡悲憤地認了命，眼淚登時流得更歡了——

作者有話說：

就是說吧……

人這一輩子，不能太好面子。

這是補昨天的更新，還有一章估計0點前後啦，太晚啦，明早起來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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