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 嘉寧王府在京城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那時候嘉寧王是先帝的親弟，聖眷極濃，嘉寧王的獨女永玉郡主生得玉姿仙容, 聰慧過人，追求者如若過江之鯽。

永玉郡主最後嫁給了才華橫溢、生得俊朗無匹的秦侍郎, 兩人郎才女貌, 算得上是名滿京師的眷侶。

然而好景不長, 永玉郡主剛嫁給秦侍郎沒多久，膝下無子的先帝突然暴斃，嘉寧王一夜之間突然癱瘓, 於是名聲不顯的當今聖上、原本的永寧王便繼承了王位，改國號為永寧。

隨後幾年, 嘉寧王妃進香偶遇山匪, 和兒子齊齊喪命；嘉寧王得知噩耗之後嘔血暴斃, 聲勢烜赫的嘉寧王府, 一下子只剩下了出嫁的永玉郡主。

因著這幾年聽到的噩耗太多，永玉郡主身體變得極差, 流了好幾次孩子，好不容易懷了孩子到了八個月，聖上的親妹在一次宮宴中對秦侍郎一見傾心，時常借故來侍郎府走訪, 大抵是心力消耗太過的原因，在生下女兒之後永玉郡主便大出血斃命。

聽聞原配過世之時當時的秦侍郎表現得極為哀慟，甚至想要投河追隨亡妻而去, 還是當時在世的王老夫人以命要挾, 秦侍郎才繼續活了下去。

誰能想到秦侍郎當時表現得這般情深, 一年後便娶了續弦, 之後更是幾乎忘記了原配用命生下的女兒，任由續弦對著原配的女兒百般折磨？

……

兩家離得近，唐歡零零碎碎聽著，對這些八卦也幾乎如數家珍，也聽過好些次秦愫的名字。就拿她爹來說，就好多次耳提面命地告訴唐歡說人要滑頭一點，不要學隔壁那個老實的秦愫，空長了一張聰明的臉，被後母整天見折騰，連聲都不敢吭……

因此，當看到這漂亮妹妹說要去嘉寧王府的時候，唐歡立馬就反應了過來——這人應當是秦侍郎那可憐原配的女兒秦愫。

在唐歡聽到的八卦裏，秦侍郎續弦和小妾的兒女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唯有原配的女兒，溫順隱忍，備受欺侮。

難怪唐歡第一次將花葉拽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頭都不擡，想來估計是以為是別人又在捉弄她……

這般想著，唐歡看著秦愫的視線立馬便帶上了幾分心疼：她從沒想過這個仙子一樣的女孩子居然會吃過那麽多的苦，難怪秦愫明明比她大幾歲，卻看起來比她還瘦小。

秦愫仍是那般溫溫柔柔地笑，默認了她的身份。

唐歡便開始猜測秦愫的意圖：她深夜去往永寧王府，想來是想著去拜祭她的外公一家吧？畢竟第二日便是中秋……

唐歡看著秦愫臉上溫和看不出半分苦楚的笑靨，突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憋了半天，直到到了永寧王府，唐歡把秦愫抱下馬，才拉著秦愫的手小聲開口：“姐姐，往後我一定會護著你的！”

“多謝阿歡妹妹。”秦愫系好披風，狐裘後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顯得楚楚可憐。

唐歡聽過很多人喚她名字，但‘阿歡妹妹’幾個字經由秦愫說來，仿若金石相撞，聽起來無比動聽。

唐歡不由得耳根一紅。

她自認是小將軍，將者一諾千金，她允諾了要保護秦愫，自是要竭力做到。

這般想著，打馬經過秦愫的身旁時，唐歡忍不住又匆匆開口：“我們中間那面墻，從左邊往右面數，那叢月季樹後有一個狗洞，你若是受了委屈，就把條子塞進狗洞裏，其餘的事情你別管，我自會替你料理……”

這是唐歡和哥哥之間的秘密了：她小時候經常看到被父親關禁閉的哥哥們從那狗洞裏溜出去玩，後來哥哥們有了輕功愈發懂事，也用不著這個狗洞，當時的哥哥們拍著胸脯說以後會將這個狗洞傳給唐歡，還幫唐歡用空心磚把狗洞掩護了起來，卻沒想到唐將軍疼唐歡疼得緊，一直沒動用過這個狗洞……

藏了這狗洞這麽久，唐歡也沒想到會現在用上。

“哎呀！你不用再跟我道謝——”

唐歡往日裏並不覺得鉆狗洞是什麽奇怪的事情，畢竟她哥哥也鉆過，然而說出這句話之後唐歡突然就有些不敢去看秦愫的神情，對上秦愫那雙水光盈盈的眼眸，她就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唐歡又小大人一般拍了拍秦愫的肩膀，語重心長叮囑——

“畢竟未來我可是要當將軍的人，自是要憐貧惜弱！”

秦愫果然沒再聽到秦愫的道謝了，她聽到了秦愫輕輕的笑聲，像是黃鸝鳥一般動聽，唐歡臉色一紅，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打馬逃也似的跑出去了幾步遠。

跑出很遠之後唐歡才松了口氣，忍不住回頭看，便見秦愫已經走到了嘉寧王府那扇脫了漆的大門之前，有老仆從中打開了門：昏黃的燈籠下，秦愫收斂了平素的笑意，一張小臉緊繃，脊背挺直，恍惚間竟帶著幾分肅殺……

看到嘉寧王府的人開了門，唐歡便也收回了視線。

她加快了速度去尋她的大哥，卻在路上碰到了二哥，二哥看到她時立馬過來揪住了她的馬首，一向和藹的二哥板下了臉，唐歡騎著的可憐小馬駒被嚇得不斷哆嗦——

二哥告訴她說王夢瑤已經找回來了，如今已經被送著回了家，大家回家後發現她不見了，又嚇了一大跳……

唐歡知道是自己做錯了，乖乖地被二哥提溜著回去了將軍府，在房間裏看到臉色蒼白的王夢瑤的時候，自詡小將軍的唐歡還是沒忍住金豆豆，抱著王夢瑤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唐歡才註意到王夢瑤身邊多了一位緊抿著唇、看起來十分冷淡的高個姐姐，王夢瑤告訴唐歡，多虧了這位叫做石瑩瑩的姐姐的幫助，她才從賊窩了逃了出來。

石瑩瑩父母雙亡，王夢瑤打算將她留在將軍府訓練成女衛，日後等她武功高強了，便帶她進宮當隨身護衛。

兩個好姐妹經歷了這一番變故，悉數身心俱疲，又哭了一場，沒多久就眼皮子直打架，等到洗漱的時候唐歡已經困得快睜不開眼。

直到躺到了床上的時候唐歡才想起來她忘了去接秦愫回去，又想起縱然嘉寧王府破敗，一輛馬車總能出得起，應當能送秦愫回府……

但唐歡心中總歸還是有些不安心，暗下決心第二日趕早跑墻頭去看看，問問秦愫相關的情況，之後才睡了過去。

心中這般想著，但唐歡折騰了一夜直到半夜才睡，她母親特意想讓她睡久一些，沒有和往日一樣差仆婦喚她起床晨練，等唐歡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她爹爹甚至都已經上完了早朝回了家。

今日的朝會十分兇險，唐將軍在早朝上主動坦白了差點丟了公主的事情，皇帝念在有驚無險，倒也沒太重罰，卻也罰了他三年俸祿，停職半年，同時讓他停職間徹查拐子的事情。

唐將軍其實松了口氣。皇帝本性多疑，如今甚至都開始忌憚太子，朝堂間暗流洶湧，他多年征戰，有著極強的直覺，猜測到朝堂即將風雲又起，又玩不轉那些陰謀詭計的事情，早就想要避開，如今正好有了機會。

唐歡醒來後便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十分過意不去：畢竟在她的認知裏她爹沒了俸祿，估計之後三年全家人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縱然她爹看起來不僅不失落反而像是松了口氣的模樣，但唐歡認定她爹露出這幅模樣是在安慰她，心中無比難受。

而宮裏也來了人接王夢瑤。

唐歡知道經此一事，之後王夢瑤估計很少有機會再出宮，心中愈發自責。

戀戀不舍地送走了王夢瑤之後，唐歡悶悶不樂地回到了房間裏，終於想起了隔壁被她忘了半天的秦愫：想著之後三年她估計會過得拮據，她又說過會護好秦愫的，於是決定趁著手頭還寬裕，多給秦愫一些好用好玩的東西。

她在家中搜羅了半天，什麽東西都想要給秦愫捎一份，最後不知不覺之中搜羅出一個大包袱，饒是她從小臂力驚人，背著這個包袱也有一些沈，差一點就沒爬上墻……

她在墻頭跌跌撞撞了好久才站穩了身體，果不其然又看到了披著披風，拿著小暖爐在亭子裏看書的秦愫。

唐歡松了口氣，喚了一聲秦愫姐姐，從墻上跳了下來，氣喘籲籲將大包袱放在了秦愫前面的石桌上——

看著攤滿了一桌子的包袱，秦愫平素冷靜的雙眸染上了幾分詫異。

她抿了抿唇，輕聲細語詢問出聲：“阿歡妹妹，你這是……”

“我說了要對你好的！”唐歡不打算告訴秦愫她即將變窮的事情，攤開了包袱將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這是姑母送我的小匕首，你後娘要是再欺辱你，你便拿著刀嚇唬她！”

“這是順嬪娘娘送給我的狐裘，你生得白，穿起來應當很好看。”

“這是我娘在風林寺找大師買的護體珠，我身體康健，用不著這東西……”

“這套首飾是我祖母送我的，我常年練武，怕弄丟了，給姐姐正好……”

……

唐歡越說下去，發現秦愫看她的視線就越奇怪，最後忍不住停下了話頭摸了摸自己的臉：“姐姐，可是我臉上有什麽臟東西？”

秦愫搖了搖頭，定定地望著唐歡，眉心微擰，似是斟酌著詞藻，半晌才輕聲開口：“阿歡妹妹為何突然給我背過來這麽多貴重的東西？”

秦愫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奇怪，似乎在審視著什麽。

唐歡也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一刻的秦愫有些陌生，她莫名地不敢對上秦愫的視線，但又不想在這剛認識的姐姐面前丟臉，只能梗著脖子小聲道：“因為我有很多這樣的東西……”

嘴上這般說著，唐歡卻忍不住紅了臉，垂下了頭。

秦愫輕笑了一聲，最後率先移開了視線，垂眼又望向了手中的書冊。

秦愫的表情看起來一如尋常，唐歡一時間看不出異樣，卻總覺得兩人間的氣氛變得奇奇怪怪的，像是突然間豎起了一道莫名的樊籬。

唐歡也不知道能說什麽，只能小聲地繼續往下介紹著包袱裏的東西——

“這是北海珊瑚，這是發條小木馬，這是……”

這是唐歡第一次想要討好人。

畢竟作為家中最小的一個，唐歡先前都是被大家寵溺討好的那一個。

她本以為這麽多東西，秦愫總會有幾件喜歡的，收到了喜歡的物事，秦愫便也能同她更親近，然而當她介紹完之後，秦愫卻是面色平靜地擡起了頭，臉上縱然帶著笑意，眼眸裏卻是清淩淩的——

“多謝妹妹，但我一時間用不到這些物事。”

這是……被拒絕了？

唐歡一楞，瞬間慌了神……

作者有話說：

那個，秦愫沒有記憶啊，為什麽有些小可愛會覺得秦愫有記憶？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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