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歡頓時就瞪大了眼。

她剛開始是不打算哭的, 畢竟她未來是要當將軍的人，雖然她先前從未被人直白地拒絕過，但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然而這天一下子遇到太多難過的事, 大概是眼睛瞪得太久了，唐歡的眼睛裏忍不住就洇滿了眼淚。

心中覺得實在是太丟人了, 但眼淚一流就控制不住, 唐歡不想讓秦愫看到, 咬著唇垂下了頭——

秦愫一直望著她，自然沒有錯過她眼中的淚意。

一向充滿活力的小姑娘，眼眸含淚, 委委屈屈咬唇低頭的樣子更加惹人憐愛……

秦愫的眼神原本是冷冰冰的，隱隱約約似是藏著審視, 看到唐歡眼中的淚水, 忍不住就有一些恍神——

她其實很早就認識了唐歡。

這座園子是她娘親先前的舊居, 她娘算得上是死於非命, 她爹秦侍郎通悉一些道法，在院子的假山石上動了手腳, 一不註意便會在院子裏迷路，導致這座園子時常有神神鬼鬼的傳聞傳出。尤其是有一次她繼母在虐待她時在園子裏突然摔了個馬趴，導致大家覺得這園子不幹凈，很少有人敢到這邊院子裏來。

這倒陰差陽錯給了她一片安寧地。

她時常在這邊墻角下看書, 隔著一道圍墻，也能經常聽見對面唐府裏傳來的動靜。

她爹秦侍郎是很看不上唐府一家的，在他心中唐府一家都是依靠祖蔭、只會蠻力的蠻夷之人, 覺得他們難登大雅之堂。

然而在秦愫心中, 唐家人過得比秦家要好上太多。

不同於秦府後宅烏七八糟一攤子混亂, 唐府那邊和樂融融, 縱然雞飛狗跳，一家人的動靜聽起來卻極為歡快鮮活，鮮少有陰謀算計。

漸漸的，秦愫逐漸熟悉了隔壁一家人的聲音和性情。

秦愫第一次聽到唐歡的聲音是在兩年前。

那時候唐歡的三哥小心翼翼地貼著圍墻壓低了聲音開口：“妹妹，是時候讓你知道我們四個兄弟的秘密了！你千萬不能跟外人說……”

秦愫自然知道他們兄弟的秘密，但唐家兄弟並不知道秦愫的存在：每次聽到狗洞傳來動靜，她便會自發地躲進去院子深處——畢竟這個時代對女子的掣肘極多，她不方便見外男，而她的記憶力極好，秦侍郎設下的那些障眼法根本迷惑不住她。

然後秦愫便聽到了一道脆生生的聲線：“哥哥，你說便是！”

隨即唐歡的三哥便自豪地告訴了唐歡狗洞的秘密，並且語重心長地叮囑唐歡：“妹妹，你今日拔了爹爹五根胡子，按照我往常的經驗，估計爹爹就要罰你禁閉了！”

“但你去隔壁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不要進他們院子裏太多——他們那院子裏鬧鬼，進去之後小心出不來……”

“多謝三哥，我就知道三哥對我最好啦……”

小姑娘十分嘴甜，幾句話下來，哄得她的三哥當即便答應了在她禁閉的時候給她送各色的小零嘴，甚至還答應給她做個發條小木馬。

然而唐將軍並不舍得罰他護得跟眼珠子似的閨女，秦愫也從沒見過唐歡到這邊的院子裏玩。

但她此後時常聽到唐歡的笑聲：快活的、不含一絲憂慮的笑聲，讓她聽了甚至忍不住心生羨慕。

唐歡經常到這片墻下練武，秦愫也逐漸熟悉起了唐歡的性情：比如唐歡看似驕縱，卻能把零用錢都攢起來叮囑她三哥送給街頭孫子重病的阿嬤；比如唐歡掛在嘴邊的，要成為大將軍的夢想；比如唐歡練武時身上受過的傷；比如唐歡不愛吃酸，吃到了酸果子就往對面丟，秦愫被唐歡丟過去的果子砸到過幾次……

秦愫所在的墻這邊三不五時就能看到小姑娘或是掉、或是丟過來的東西，包括斷線的風箏、繡得很醜的香囊、偷吃糖葫蘆怕被奶娘發現毀屍滅跡、只啃了幾口的糖葫蘆……

有一次，秦愫的頭上還被砸了一個小香囊，小香囊裏裝了一顆乳牙，甚至還裝了一張小紙條。

小紙條上用毛筆畫了一顆大大的板牙，下方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大字——“我的新牙”！

想起對面小姑娘唇內長著這樣一顆大板牙的模樣，秦愫忍不住便彎起了唇：那一剎，她忽然間就有些想要看到唐歡的模樣……

她早就習慣了墻對面小姑娘時不時的鬧騰動靜，那就像是一顆小石子，能在她死水一般沈黯的心田裏濺起陣陣波瀾……

因此，在那日被花砸到的時候，秦愫還以為小姑娘只是又在亂丟東西砸到了樹，卻沒想到上方傳來了小姑娘無比清晰的聲線——

聯想起這段日子小姑娘成天見念叨著想要練輕功的事情，秦愫當即明白了小姑娘上墻的原因。

心中忽然間就生出了一些莫名的慌張，秦愫楞了一瞬之後才擡起了眼——

唐歡和她想象的那般漂亮靈動，一雙眼眸澄澈鮮活，笑起來極為討喜。

秦愫眨了眨眼，她存了一點私心，便學著小姑娘最喜歡的溫和二哥的樣子，對著小姑娘溫溫柔柔露出了一個笑。

果然，唐歡被她表現出來的溫和迷惑，甚至毫不吝惜地將最喜歡的松子糖拋給了她，並且約好了過兩日再和她相見。

看著唐歡消失在墻頭的背影，秦愫心中忍不住就有一些高興，她已經很久沒這麽高興過了——

她在墻頭等了兩天，但小姑娘之後卻一直沒有再露面。

秦愫的心逐漸涼了下來——

她忍不住就開始嘲笑自己的愚蠢：唐歡不過是一個沒定性的小娘子而已，是她自己陷了迷障，身陷在這樣波雲詭譎的泥淖裏，居然還想拉扯天上無憂無慮的雲……

秦愫之後幾天都沒再到墻邊來。她謹慎地判斷著局勢，以一次落水弄明白了一個一直困惑的一個問題，也挫傷了繼母的銳氣，代價是兩個月的纏綿病榻……

她也沒想到在街頭買藥的時候，會再看到唐歡：街頭騎馬的小姑娘和這骯臟的京城格格不入，宛若一匹橫沖直撞的小馬駒，狠狠地又一次撞到了她的心上……

秦愫原本是不想搭理唐歡的，畢竟唐歡已然失言在先。

然而到了晚上，她卻不由自主地等在了圍墻的另一面。

意識到自身的行為之後，秦愫心中湧起了一陣陌生的別扭，但她仍舊告訴自己：她本就是要去嘉寧王府，這番不過是借勢。

然而當見到如同她預料中那般從墻頭上下來的唐歡的時候，秦愫仍是不受控制松了口氣。

她和唐歡談著條件，唐歡果然答應了下來，而唐歡也如同她預料的那般，猜到了她的真實身份。

唐歡面對她時的反應讓她忍不住又生出了一些歡喜：唐歡果然不在意兩家之間的那些宿怨，甚至提出說要保護她，不惜說出了她二哥三哥耳提面命許久、不能透露給旁人的秘密……

秦愫突然間便諒解了唐歡當時的失約，隱隱約約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愉悅：她也說不清為什麽覺得高興，但一想到日後能日日看到唐歡，她便忍不住心中的雀躍……

但這種快樂並沒有延續多久，秦愫進了嘉寧王府。

縱然去之前心中已經有了準備，但那些鮮血淋漓的真相驟然攤開擺在眼前時，秦愫仍是感到慌亂：這皇城的一切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烏黑的網，將她整個人都罩在了其中，似乎永遠無法掙脫。

縱使心智遠超同齡人，但秦愫此時畢竟還是一個不滿十三的小姑娘。

秦愫這晚一夜未眠，一閉眼夢裏都是蜿蜒著的四散鮮血。

第二日她宛若往日一樣，跑到院子裏試圖通過讀書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沒想到唐歡會背著這麽一個大包袱過來……

秦愫認得包袱裏的東西，這些都是唐歡的心愛之物，平日裏連給旁人碰一下都不肯，此時卻悉數擺在了秦愫面前。

秦愫成長至今，從未享受過這般慷慨的饋贈：自出生以來，她想要的一切都需要她小心翼翼，一步步去謀劃，此時看到唐歡這狀似搬家一般的姿態，忍不住便本能地心生疑竇，甚至忍不住產生了一個念頭——

前一日唐歡才剛剛被家裏人拘過，秦愫懷疑唐歡是想要離家出走暫住進她家……

但她如今如履薄冰的現狀，哪能容得下這樣一個逃家的唐歡？她連自己今後能否活下去都不清楚……

秦愫本能般地便拒絕出聲。

她卻沒想到會看到唐歡被眼淚洇濕的雙眼。

這兩年來，秦愫了解到的唐歡是極為堅強的小妹妹，縱使是練功是從樹上摔下磕破了頭，唐將軍嚇得說話都哆嗦，唐歡卻還能笑著安慰她爹“沒破相，只是砸到了腦門”——

秦愫從未想過會看到唐歡哭——

秦愫有些慌了神。

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掏出了一塊帕子遞給了唐歡——

唐歡咬著唇低著頭一直在生悶氣。

她原本是想背著自己的大包袱悶頭走的，可秦愫遞過來了帕子——這個動作在唐歡看起來是在講和的意思:畢竟她爹惹了娘不高興的時候，總是會默不作聲在旁邊給娘親遞帕子，然後主動跪在石子地上……

唐歡自是舍不得讓秦愫跪石子地。

但這並不妨礙她傾訴心中的委屈。

唐歡毫不客氣地接過帕子，眼淚越擦越多，最後迎著秦愫驚愕的視線，撲過去緊緊抱住了秦愫僵硬的身軀——

“嗚嗚！秦姐姐！夢瑤此番回宮估計很久都不能出來了……”

“嗚！我害我爹被罰了三年俸祿，我是個壞人，我以後三年肯定會沒錢花了！我怕我以後養不起你，只能先把我現在的好東西給你，你為什麽不要我的東西，我真的好難過……”

……

唐歡哭得很小聲，畢竟她一直記得秦愫的身份，怕哭大聲了給秦愫招來禍患，然而這樣委委屈屈哭泣、紅潤臉頰上掛滿了眼淚的模樣看起來更加惹人心疼。

懷裏溫軟的觸感無比真實，秦愫這是第一次同人這般親近，甚至能聞到唐歡身上淡淡的乳香。

秦愫楞了一瞬，後知後覺才明白過來唐歡的話……

心中啼笑皆非，眼眶卻有些熱。

“阿歡妹妹，我並不是嫌棄你，你也不會沒錢花……”

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樣的感覺，當秦愫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輕聲細語地哄出了聲，最後又幫唐歡紮好了弄亂的辮子，收了唐歡一盒點心，承諾下次吃唐歡帶過來的零嘴，唐歡才總算勉強滿意，背著剩下的行囊跌跌撞撞回了隔壁。

看著唐歡背著碩大的包袱爬墻的背影，秦愫松了口氣，望著手中的點心搖頭失笑，直到吃了一口甜糯糯的點心，秦愫才恍惚間反應過來——

她那郁窒難解的心情，不知何時，竟是好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哎，我租房的舍友陽了兩個了，她們給了我個抗原，奇怪的是，咳了十多天的我居然還是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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