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歡楞在了原地。

她原本以為秦愫這段時間對她的疏遠毫無察覺, 現在才知道原來秦愫並不是沒有察覺，只是秦愫一向溫和良善，估計做不出找唐歡質問的事情, 便把情緒一直都藏在了心裏，此時大抵是觸景傷情, 所以一時間也來了脾氣, 說出了心裏話……

這是唐歡第一次看到秦愫生氣。

反應過來之後唐歡心中立即就盈滿了內疚。

換位思考一下, 有個人莽莽撞撞地接近自己，自己好不容易慢慢地接納了她、將她當成了好朋友，那人卻又一下子刻意疏遠自己……如若自己是秦愫, 唐歡覺得自己估計早就會和那個人絕交了。

也是秦愫脾氣好，這段時間一直默默忍受著, 也不知道暗地裏積攢了多少委屈——

唐歡越想越覺得歉疚, 但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讓唐歡坦言說是因為做了那種不能言說的夢才刻意疏遠的秦愫, 那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而唐歡猶豫間, 秦愫含淚瞪了她一眼，又繞開她開始駕馭著法器往前。

那一眼瞪得唐歡又是一楞, 心中忍不住又發出了尖叫：她覺得自己是真的沒救了，這種時候還在舔顏——

但……秦愫生氣的樣子也真的好漂亮啊啊！

“師姐，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嫌棄你——”唐歡心中明白不能讓秦愫再這樣下去, 一瞬的驚艷之後又一次禦劍追上了秦愫，避開秦愫的眼眸，硬著頭皮開口解釋。

開口之後有些話就順暢多了, 縱然不能把最根本的原因告訴秦愫, 但有些話唐歡仍是不受控制地說出了口：“我之所以刻意疏遠你, 是因為……因為我忽然間發現我不配成為你最好的朋友——”

這是一直深藏在唐歡心底裏的自卑。

秦愫越完美, 這種自卑便愈發深厚，畢竟在兩人的這段友誼中，秦愫才是占據高位的那個，修仙界那麽多青年才俊傾慕她，她完全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比起其餘那些厲害的別出心裁的追求者，唐歡覺得她能呆在秦愫身邊唯一的優勢便是她的純粹，她對秦愫並沒有邪念。

但偏偏她做了那樣的夢……

唐歡內心無法原諒自己，她感覺她是在玷汙秦愫。

聽到唐歡的解釋，秦愫終於停了下來。

她瞪大眼看著唐歡，微微皺起眉，張了張唇似是想說什麽——

然而秦愫還沒來得及開口，大抵是因為對新的飛行法器不熟又分了神的原因，秦愫腳下一滑，整個人直直地便往下栽去！

唐歡嚇了一大跳，慌忙放大了飛劍，往下接住了秦愫……

秦愫似是真的被嚇到了，被唐歡救下之後就緊緊摟住了唐歡的腰，腦袋伏在唐歡的肩上，身體不住顫抖。

秦愫是頭一次對唐歡表現出這般依賴的姿勢。

她看起來這麽害怕，唐歡怎能在這時候推開她？

唐歡心中憐惜，只能努力克制住心中的不自在，伸出手輕輕地拍著秦愫的後背，小聲安撫：“師姐，別怕，這只是個意外，沒事的，有我在……”

嘴裏安撫著，唐歡心中卻憑空生出了一些不真切感，在她心中，秦愫向來溫和淡漠，很多事情她都不放在心上，年紀輕輕卻似乎擁有老僧入定一般的心境。

然而今天的秦愫會生氣，會害怕，像是突然從九天上的仙子變成了“人”……

而唐歡的安撫似乎起了效果，秦愫終於平靜了下來，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但大概還是有些害怕，她並沒有松開抱住唐歡的手。

而感覺到秦愫情緒的緩和，占據唐歡心中的那種不自在又一次卷土重來，但唐歡不知道能說什麽，只能垂下眼，努力集中精神禦著劍。

“師妹，”即將抵達白霧峰的時候，秦愫似是終於組織好辭藻，在唐歡耳邊輕輕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些微的無奈：“我從未想過你竟有那般想法。”

“師妹，你看輕了你自己，也看輕了我。”

“我這一生確實遇到過很多驚才絕艷的人，你並不是其中最出色的，但師妹卻是僅有的讓我最為在意的。我看到你便忍不住心生歡喜，當你疏遠我，我心中極為難受，甚至會胡亂猜測以為你是厭棄了我……”

“或許我應該早些時候告訴你，你在我心裏獨一無二，無人能和你比。”

秦愫一向性子偏冷，活了這麽久，從未說過這般大段大段推心置腹的話。

縱然早有預謀，秦愫真開口時卻仍是有些阻滯，而唐歡長久地沒有回覆，秦愫心中更是湧起了一絲陌生的慌亂，怕事情超出預料，秦愫忍不住就擡起眼松開了唐歡些許，想要端詳唐歡的表情——

秦愫看到了一個臉頰緋紅、眼眶盈淚的唐歡。

唐歡平素生機勃勃的眼睛裏蓄滿裏眼淚，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是一只突然被遺棄的小獸，看得人無比心疼……

秦愫從沒想過唐歡會是這個反應，下意識抿起了唇。

而察覺到秦愫的視線，唐歡卻是別開了眼。

唐歡吸了吸鼻子，不想讓秦愫看到她哭泣，索性主動抱住了秦愫，將頭枕在了秦愫的肩上，之後才放任自己流下了眼淚——

秦愫之前說話時微涼的氣息輕輕地劃過唐歡的耳廓，激起一片綿密的麻癢，唐歡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就紅了起來——

而秦愫的話更是在唐歡的心湖裏掀起了巨浪。

唐歡從未想過秦愫突然會走心。

卻不得不承認，秦愫的話確實戳中了唐歡心中某些最介意的地方，以至於唐歡心神動蕩，飛劍晃動了好幾下，最後才堪堪停穩在了空中——

唐歡從不覺得父母對不起她，畢竟父母已經竭盡所能延續她的生命，但或許常年住在醫院裏沒有和父母多待的原因，縱然竭力想要融入，但她有時候會感覺自己在家裏像一個外人。

當知道父母瞞著她和妹妹偷偷去旅游、父母的意外保險受益人只有妹妹、發現她長大後和父母妹妹長得越來越不像、父母給妹妹買了她說了好多次的娃娃卻忘記給她買……這些事情的時候，這種像是‘外人’的感覺就越發濃厚。

許許多多的瞬間，縱然知道不應該，唐歡面上表現著無所謂，內心還是會覺得失落。

縱然她似乎和父母間永遠像是隔著一層什麽，從未像妹妹一樣和父母親近過，但唐歡有時候忍不住就會去想：要是沒有妹妹，父母會不會也會跟對妹妹一樣親近自己？

每個人都有無法控制的獨占欲，唯一、特別這些詞藻，便具有了格外誘人的吸引力。

但她又憑什麽成為他人唯一呢？

成長的過程，是拋卻幻想的過程。

唐歡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期待。

但當聽到秦愫這麽開口，唐歡心中還是忍不住湧現出了無盡的歡喜，甚至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淚來。

因為說話的人是秦愫。

秦愫說話一向算話，沒必要因為這些事說謊。

唐歡原本以為自己算是個會哄人的，此時卻仍是忍不住為秦愫的表達而瘋狂感動。

——清冷之人哄起人來，尤為致命！

唐歡心中那些尷尬別扭在這一剎都被極好地安撫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隱秘的竊喜——

她意識到她在秦愫心中是特別的。就像她在乎秦愫一樣，秦愫也會因為她的疏遠而無比低落。

她怎能再因為一個中毒之後的夢境再讓秦愫傷心呢？

就當那個夢沒有發生過，讓它埋葬在記憶裏吧！

唐歡在這一剎徹底放下了心中的不自在。

她調整好情緒，又一次恢覆了以往的黏人，主動伸手握住了秦愫的手，伸出小拇指勾了勾秦愫的手指，為自己這段時間傷人的行為道了歉：“師姐，我錯了！”

“我跟你保證，我再也不會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疏遠你……”

她以後會好好護著秦愫，努力修煉，兩人一起當一對修仙界最快樂的師姐妹，讓無數人羨慕。

然而秦愫這次的氣性似乎有些大，半晌沒有回覆唐歡的話，直到唐歡忍不住扯著她的袖子，撒嬌一般又喊了幾聲師姐，秦愫才輕聲開口：“師妹，日後我若做錯了什麽，你打我罵我都行，但我……真的不想再領會被你疏遠的滋味了……”

秦愫這番話說得唐歡又是一陣內疚，她從沒想到自己的疏遠會讓秦愫這般難受，忍不住又一陣保證，好說歹說，秦愫才重新綻放了笑靨。

唐歡長長地松了口氣，看著秦愫的笑容，心中忍不住又開始感慨：秦愫會生氣鬧別扭，是因為她將自己當成了最好的朋友……

這樣會生氣的秦愫看起來似乎更加真實可愛了吶！

兩人手牽手抵達了白霧峰。

阿七看到兩人回來之後很高興，嚷嚷著要吃唐歡做的飯，倒是一向看不慣唐歡的玄鳥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看到唐歡的時候就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物，瞪大眼看了唐歡一眼，又看了眼旁邊的秦愫，原地踱步了幾下，最後轉過身將頭縮進了窩裏，再也不肯露面了……

難道是玄鳥察覺到了她實力的提升，終於學會了識時務，不敢再來挑釁了？

唐歡看著玄鳥的行為有些不解，卻也沒有多想，哼著歌快樂地進了廚房——

這一路辛苦，她要做一桌飯好好犒勞自己，順帶著再跟秦愫道道歉。

她還是不適應秘境裏那樣打打殺殺的刺激生活，只想茍在院子裏給師姐做做飯，養養靈獸，當一條快樂的小鹹魚。

“許久沒吃師妹做的飯菜，心中想念得緊，尤其是有幾道菜……”

然而破天荒的，秦愫也跟著進了廚房，水霧般的眼眸望著唐歡，說要和唐歡一起做飯。

秦愫報了幾道菜名，唐歡越聽越覺得高興：平日裏秦愫並不挑食，唐歡做什麽她吃什麽，唐歡並不知道秦愫的喜好，此時她才知道秦愫愛吃的菜和她喜歡吃的菜幾乎一樣。

這時候的唐歡一心彌補，根本不敢拒絕秦愫的任何提議，自是答應了下來，讓秦愫留在了廚房。

大概是常年處理藥草的原因，秦愫打起下手來也極為利落，菜切得根根分明，長度相等，瓜果也洗得極為幹凈，不留一絲汙漬，看起來甚至比唐歡更為嫻熟。

秦愫很快就幹完了唐歡分派給她的活計。

但秦愫幹完活後也並沒有出去，反而倚靠在門上含笑看著唐歡——

“我也想學學做菜，以後也能做菜給師妹吃。”

沒想到秦愫這麽在乎自己，唐歡聽著又是高興又是激動，嘴上說著“不必如此”，卻是刻意換了個做菜的角度，方便秦愫觀察……

唐歡並沒有註意到：秦愫的視線縱然看著她的方位，卻一絲都沒落在菜上，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秦愫是從仙魔混戰的時代殺出來的，那時候為了反擊狡詐陰險的魔族，仙界也會用一些在現在看起來不太入流的手段，這也養成了秦愫做事不拘小節、只問結果的性子。

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堂堂老祖在唐歡面前扮柔弱、裝生氣的手段跌份。

是唐歡先招惹她的，她從來沒有如同此時一般渴求過一個人，她泥足深陷，唐歡斷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更何況，秦愫自知久不問事，為了更好地和唐歡有話題，這幾日翻看了一些唐歡曾塞給她消遣的話本子，除了發現了一些讓她無比震驚的話本之外，她在書中看到了一句無比符合她心意的話——

做小伏低哄心上人高興，喚作追求。追求心上人的過程讓人樂在其中，甘之如飴尚且不及，如何會覺得委屈？

……

作者有話說：

咳咳，

已知：唐歡去秘境的話本子是王夢瑤給的，秦愫的話本子又是唐歡塞的，王夢瑤又是一個大大咧咧的性子……

求解：一些讓秦愫無比震驚的話本指的是？

玄鳥：我真傻，真的。

我光盼望著恢覆靈力之後找這個孤魂報仇，殺了她洩憤，卻沒想到她會變成主人的老婆……

嗚~┭┮﹏┭┮估計還沒來得及動她，主人就已經將我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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