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前，柯妍還在計算自己今晚要熬多久。

半個小時後，她坐在了許星衍的副駕駛上。

她還有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後，她要回去處理電泳結束的樣品。

許星衍的車是即使夜色中，也只需要一盞路燈就能迸發出炫目光彩的鐳射粉。

柯妍上車時覺得走進了某個二十四年來從未涉足過的世界。

透過車窗，外面是熟悉的景色，她經常坐研究所的大巴車上下山，車窗很高，能看見樹和研究所的房子。

跑車的底盤很矮。

她看見了一叢被路燈照著的粉色漿果。

覆盆子的盛果期是五月，現在六月底了，這叢果子可能是整個小竹山最後一叢覆盆子，她嘴裏有些泛酸，饞了。

主駕打開，許星衍坐進了車裏，見她看著樹叢發呆，以為是不習慣，側過身去，替柯妍系上了安全帶。

“姐姐，不用怕，我開車很穩。”

許星衍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被雨沖淡了很多。

農科研究所裏植物很多，柯妍能記住很多味道，她的導師去年還和香水商家合作過一個項目。

是百合與焚香的味道，冰冷朦朧，微微酸澀，給車內空氣蒙上了淺淺水霧，像迷霧織就的森林，讓柯妍覺得自己離身邊的小丫頭有些遠。

她像在死寂的曠野裏獨自生長的百合，沈靜堅韌，卻不容忍靠近。

盡管她正伏在自己身上扣安全帶，粉色的短發輕輕撓著自己的鎖骨，但柯妍固執地覺得她們距離很遠。

她沒有動，還在看著窗外那叢覆盆子，決定明天摘下來做一次蛋糕。

“姐姐，我開車的時候不能看手機，我們就安安靜靜兜風好了。”許星衍按了按鈕，敞篷緩緩打開，小竹山滿天星辰灑進車裏，晚風在發絲間流竄。

“沒關系，註意安全。”冰冷的機械女聲響起，許星衍忍不住想笑，她忘了，手機可以朗讀文字。

她看了一眼柯妍。

柯妍在安安靜靜地打字，眼睛很好看，手指也很好看，微微抿著的嘴角也很好看。

那雙嘴唇就算不會說話，也是很漂亮的嘴唇。

柯妍再次按下了朗讀，生硬的電子聲再次落入溫和靜謐的夜色裏：“我第一次坐賽車，需要註意什麽嗎？”

許星衍笑了：“姐姐，別緊張，這不是賽車，這是跑車，我們只是兜兜風，和電影裏不一樣。”

柯妍也笑了，她剛剛是鼓足了勇氣上車的。

她以為她們要和電影裏一樣，在深夜無人的山道上，一圈圈飛馳而過。

“如果是賽車，你什麽都不需要註意，心臟會不由自主砰砰亂跳，渾身的血液都像燒起來一樣。”許星衍說起賽車的時候，眼睛裏閃閃發光。

小竹山頂的星星，像落入了她的雙眸，璀璨深邃。

“車座很狹小，很硬，緊緊推著你，夏天的時候，車裏溫度有60度甚至更高，汗能打濕整套賽車服，發動機很吵，如果不戴上耳塞，你甚至能被賽車的轟鳴震得頭疼。”

她說的似乎都是不好的事情，語氣裏卻是抑制不住的熱愛。

像猛烈搖晃後擰開的可樂，少女言語裏的興奮氣泡般湧出，帶著一絲甜味。

車發動了，沿著山道竄了出去，卻極為平穩。

柯妍發現自己對許星衍的兜兜風有一些誤解，她的兜兜風就已經是風馳電掣般的速度。

心臟在胸腔裏跳動，她懷疑許星衍沒遵守交規，卻不想提出來。

長發飄得到處都是，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她只能感受到風肆意吹過。

“姐姐，下次我帶你去車場，感受一下真正的賽車，那才是純粹的刺激。”許星衍察覺到柯妍的不適應，放慢了車速。

柯妍終於能從被頭發糊了一臉的尷尬處境裏解脫，忍不住偏過頭看了一眼許星衍。

少女穿著有些蠢的小熊衛衣，稚嫩的臉盯著前方道路，樹木和星辰化作虛影，唯獨她眸子裏含著光。

車跑了一個往返停下時，距離柯妍空出的三個小時還有兩小時四十分鐘。

柯妍聽著夜色裏自己的心跳逐漸平息。

許星衍手搭著方向盤，露出年輕女孩狡黠的笑：“我請姐姐吃燒烤、兜風不是沒有目的的。”

這話放在生活裏，總讓人覺得有些世故而油膩。

然而粉色短發貼在額前，胸前還畫著一只小熊的少女說這句話，讓柯妍覺得有些可愛。

【什麽目的】

她在手機鍵盤上敲出問題。

“姐姐為什麽不用朗讀了？”許星衍側過臉去看手機上的字。

她的聲音帶著還未消退的情緒，有些清脆，落在夜色裏像是跌碎的月亮。

【沒什麽，覺得不好聽】

因為那不是人說話的聲音，所以不好聽，在寂靜的夜和大自然的包裹下，更有極為不自然的反差感，像打破了什麽美好的事物一樣，讓人覺得掃興。

許星衍沒有接這句話，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問題上：“想請姐姐幫我去開個家長會。”

柯妍楞了一下，晚風隨著車子停下而變得溫柔，被吹散的味道又回來了。

冰冷疏離的百合，蒼白孤獨的焚香。

在實驗樓裏，許星衍裹著一身濕寒說父母都不去家長會的時候，柯妍抱了抱她。

想了想，她點了點頭，用手機打字。

【明天該去哪兒找你，楓林路嗎？】

許星衍搖頭：“我可以在實驗室陪姐姐到天亮，我記得你剛剛說過。”

“對不起，我是說你寫過，你要通宵做實驗。”她意識到錯誤，迅速糾正了自己的說話方式。

柯妍笑了笑，把手機給許星衍看：【不用這麽在意我的感受，我習慣了】

許星衍小聲說：“習慣了又不等於不在意，我也習慣了我媽和我無緣無故生氣，我爸說我是個廢物，但我還是很難受。”

她到底是個少女，即使口口聲聲說自己已經成年，可高中生還是高中生。

成年人會掩飾自己的失落和喜悅，懂得如何處理某種微妙的尷尬。

她不會這些，而是直白地將故作輕松的習慣拋開，坦誠地說著自己在意，自己難受。

柯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輕拍了拍。

淡淡的粉色，像尚未成熟的覆盆子，微酸，但很可愛。

她本有些擔心隨意帶人在實驗室過夜會被導師責怪，卻還是心軟地打了幾個字：

【可以，但不能亂跑，更不能亂動設備】

被安慰的少女雀躍著解開安全帶，撲上去給了柯妍一個擁抱：“姐姐！愛死你了！我可以順便蹭個早飯嗎！”

作者有話要說：

阿衍的香水原型是冥府之路，其實名字來源是阿蒂仙公司的所在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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