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纏繞著雨夜濕寒的少女背靠著墻。

整座小竹山被水汽籠罩。

整棟樓在雨聲淅瀝間沈寂，只有死裏逃生的她們二人。

柯妍想，就算是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好了。

於是她靠著墻，抱膝坐下，許星衍站在她身邊，一條腿支著墻，雨水順著大腿蜿蜒流下。

“姐姐，你放心吧，雖然大家都覺得我不務正業，但我真的挺厲害的。”

“我之前一直和我媽住在德國，四歲開始摸卡丁車，一路跑到了F3，跑了十四年賽道了，要我的歐洲車隊還挺多的。”

柯妍不知道F3是什麽意思。

不過少女說這些的時候不由自主然流露出小小得意，顯然是挺厲害的事情。

許星衍當自己是聽不見的，才願意傾訴。

柯妍便盡心盡力裝聾，安安靜靜聽少女的聲音流入深夜的走廊，努力讓它們左耳進，右耳出，做個合格的垃圾桶。

“我只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告訴世界我是個中國人，我是個女生，可我也能開賽車，能得冠軍。”

“可我媽不想我回國，她說我要是敢離開她，就再也別見她。我爸也不想我回國，他說如果我要回來開賽車，就別回帝都丟人現眼。”

“我媽昨天出差回國了，明天學校開家長會，她不來，我爸也不來。”

氣氛有一些冷，許星衍的話語讓柯妍覺得她也很冷。

她像是需要一個擁抱的樣子。

人的行動總在某些時候超乎自己的想象。

柯妍順著墻起身，張開雙臂抱了抱許星衍。

猝不及防的少女僵著身子，身上有雨水的潮濕，眼睛眨了幾下。

“姐姐你……聽得見啊？”

窗外雨聲漸止。

柯妍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收回胳膊，從口袋裏摸出筆，繼續寫字：

【不好意思，錯過了坦白的時機，我會忘記的，雨停了，去拿工具箱嗎】

許星衍還有些出神。

被雨水打濕的衣服貼在心口，濕冷粘膩的不適感被一瞬間的暖意取代。

算了，她莫名覺得，如果是面前這個姐姐的話，說了也無所謂。

許星衍拿出手機想要打字，戳了一下，反應過來柯妍能聽見自己說話。

“好的，謝謝姐姐，也……”

“也謝謝你的安慰。”

柯妍搖了搖頭，示意不用謝。

她彎腰撿起罪魁禍首的蓋子，放回了實驗室，切斷設備的電源，用便利貼寫了報修的字條，帶著許星衍往休息室去了。

許星衍瞥了一眼。

柯妍的字很清秀，和她的人一樣，筆鋒極淡，小小的，不怎麽起眼。

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在空曠冰冷的實驗樓裏，黑發披散在肩頭。

是恐怖片裏常有這樣的暢快。

然而十幾分鐘前剛剛一起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秒，又聽到了自己難得的示弱，許星衍覺得那個背影此刻看上去有幾分溫柔沈靜。

鬼使神差地，她舉起手機，按了快門。

走到休息室門口的柯妍轉頭示意許星衍跟她進去，恰好看見舉在半空的手機。

許星衍還在想著如何給偷拍找借口，柯妍卻絲毫沒有在意，從椅背上拽過一件衛衣遞了過去，還附贈了一條毛巾。

剛剛擁抱的時候，她覺得許星衍的衣服濕得過分，山上的夜裏挺冷的，小孩感冒了可不好。

拿著那件外套，許星衍楞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的打扮，抓了一把濕漉漉的粉色頭發。

再看著那件款式老氣、貼了小熊刺繡的淺棕色衛衣，嘆了口氣，拎起T恤衣領，換上了外套。

“謝謝姐姐。”

柯妍聽見聲音，知道她換好了衣服，轉過頭去看她，小丫頭別別扭扭套上衛衣，竟然還有些嫌短。

她不知道許星衍剛剛為什麽要偷拍自己，只是看出了小孩那點尷尬，並不想戳穿。

一個高中生，拍張照或許是對科研事業有什麽好奇也未可知。

十八歲的孩子，穿一身黑，從雨夜中來，顯得很冷，又很孤獨。

還是穿可愛點好，柯妍一邊想著，一邊翻到了工具箱。

她送許星衍帶著工具箱出了門，從休息室帶出了自己手機，在屏幕上敲著：

【今天停電，門禁系統防誤鎖自己開了，下次再來你就進不了實驗區了。】

【工具箱和衣服放在門口我的儲物櫃裏吧，櫃子上有我的名字，密碼940808】

這個密碼過於直白，許星衍忍不住算了算，她出生在新世紀的十一月底，柯妍比她大六歲半。

“姐姐不怕我記住你的密碼？”

少女勾了勾嘴角，如果還是那一身黑的打扮，便顯得有些玩世不恭。

但穿了那件短了點的小熊衛衣，脖子上還搭著剛剛擦頭發的毛巾，看起來倒像是嘴貧的高中生了。

柯妍的手機遞到了她面前。

【許家的女兒，能貪我什麽。】

許星衍對她看出自己的身份並不意外。

自己父母的生平經歷、感情糾葛，家族的一舉一動，乃至她本人。

許家的都是八卦新聞最青睞的，就算不關心金融圈的事，一般人也很難沒聽過她家那點事。

“誰知道呢，人都是貪心的。”許星衍聳了聳肩，提著工具箱出了門。

她的腿很長，邁出的步子也很大，將剛才那些脆弱和傾訴拋諸腦後，很快走出實驗樓，順著馬路出了研究所大門，將車前後的路障挪開，打開了發動機蓋。

許星衍其實不怎麽會修車，只是運氣不錯，除了一顆齒輪固定螺釘松動，車子沒其他問題。

她三兩下解決了，抱著工具箱上了車，同柯妍揮揮手：“姐姐再見，我怕半路拋錨，箱子改天還給你。”

柯妍也同她揮揮手。

大部分教授的子女年紀還沒許星衍這麽大，這裏的學生最小也都是大四的，研究所極少出現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讓柯妍覺得有些新奇。

斷電前的實驗需要重新做，這組電泳跑完還有四個小時，等做完發光鑒定，估計都是早飯的點了。

柯妍算了算，她要在這棟剛剛差點要了她命的老樓獨自呆到天亮。

深夜十一點，研究所大部分樓滅了所有的燈，許星衍離開後，實驗樓顯得更空曠了。

柯妍有些困了，決定拖張凳子，在休息室睡一會兒，一個人睡覺，她不敢關燈。

朦朧間，她聽見敲窗戶的聲音。

幾天前，她在林城晚報上看過，最近小竹山上據說有野生狼出沒。

還有，去年消失的某個逃犯，最近研究所有老師說，那個人也在山上。

她決定閉著眼睛裝死。

敲玻璃的聲音又響了一些，少女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了過來。

“姐姐，是我，許星衍。”

許星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或許是將從未說的驕傲、失落、脆弱全都吐露給某個人，便對那個人有了自然而然的依賴。

也或許，她只是不想迎接明天的成績單和沒人參加的家長會。

王瞬剛剛遇到了交警，蘇啟城陪他去了，今晚上山的其他人也都被掃了興致，散了。

她下山後想起王瞬說要擼串，閑著無聊去買了串，卻覺得一個人食之無味。

車又一次朝著小竹山頂去了。許星衍想，我去山頂看星星看月亮，下個飯，

科研所A樓，離大門最近的那棟樓，燈依然亮著，她忍不住拎著串溜了進去。

一樓的休息室裏，柯妍披著白大褂，蜷縮在椅子上，似乎睡得很不舒服的樣子，微微皺著眉頭，雙手抱住自己，看起來有些冷。

許星衍敲了敲玻璃，看見柯妍眉頭皺得更緊了，只好小聲叫她。

柯妍睜開眼看她，不知道少女為什麽去而覆返，一臉疑惑，帶著沒睡醒的茫然，

一個塑料袋被提起來，舉過窗沿，隔著不銹鋼欄桿，柯妍看見了竹簽和塑料飯盒。

許星衍在窗外比劃著，下意識比出口型，看起來十分少女。

“姐姐，謝謝你的工具箱，我請你吃燒烤。”

少女站在窗外，披星沐月，眸子裏閃著光，唇角含著真誠笑意：“姐姐，讓我進門唄？”

柯妍有些無奈，被帶起了玩心，起身用紅色馬克筆在玻璃窗上寫下了電子門禁的密碼，故意沒有反過來。

許星衍歪著腦袋讀了半天，拎著燒烤跑開了，片刻之後，樓道裏響起腳步聲。

柯妍倒了點酒精，擦掉了馬克筆的字，看少女已經推門進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句：

【在實驗室吃燒烤，會記過的】

她不是科研所的職員，是導師帶的博士，檔案屬於學校，記過是很麻煩的事情。

許星衍拆開燒烤盒子，似笑非笑，吃了一串，孜然和油脂的香味四溢：“那姐姐看我吃？”

其實深夜，哪有人會來記過。

只是往日，從不會有人邀請柯妍一起在實驗室偷吃零食，她不會說話，雖然也能好好完成工作，但總是和其他人無形中有了些許疏離。

許星衍看著面前人纖細的手拿起一串烤肉，小口吃著。

她在歐洲度過了所有童年，回國前的間隔年滿世界跑了幾個知名賽道，做了幾個公益項目，身邊都是些充滿活力和熱情的人。

回國後，她被趕來林城，也是被簇擁著，整個俱樂部，全是安分不下來的年輕人。

她的生活充滿了熱鬧，速度，熱血，唯獨不曾和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坐在深夜冰冷的實驗室，相顧無言地吃烤串。

柯妍吃得很慢，也很認真，許星衍心血來潮，擦了擦手，問道：

“姐姐有空嗎，我帶你去山上兜風吧。”

作者有話要說：

阿衍是零零後呢。

名詞解釋：

F3：方程式的一種，F1車手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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