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再清醒之時，他已身在仁壽宮。

這裏是……

“皇上，您醒了？”一個略微熟悉的面龐出現在他面前，高眉深目，皮膚白皙，長到清麗秀美，又有些英武之氣。

“阿羅？”他驚喜不已，伸出了手。

“……皇上……是妾身……露兒……”陳零露尷尬道。

楊堅瞇起了眼睛，才看清，原來不是自己的阿羅。

“皇上，喝口水吧。”楊堅眼裏的失落讓陳零露尷尬，她急忙笑笑，接過宮人送來的水，遞給楊堅。

楊堅推開，神色哀痛，問道

“這是哪裏？”

“回皇上，這是鹹亨殿。”陳零露道。

“……”楊堅蹙眉，問道

“阿羅呢？”

“……皇上……是說娘娘的骨灰麽？”陳零露小心翼翼的問。

楊堅一聽，心裏好似被猛地一刺，閉上了眼睛，無力的點了點頭。

陳零露問道，

“娘娘的靈堂就設在排雲殿，皇上要去麽？”

楊堅痛苦不堪，緊咬著牙，緩緩的點了點頭。

楊堅在陳零露的服侍下，緩緩的移步排雲殿。

這裏是她最後所在的地方，也是他們分離，決裂的地方……

這裏沒有什麽愉快的記憶，可是他竟然也是如此難舍難分……

甚至這宮裏的一磚一瓦，他都流連忘返。

孩子們，大臣們，如今都在這裏，白色的紗依舊……

他知道自己是躲不過了……

無妨，反正萬念俱灰了，她最終扔下了他，一個人走了……

他進了院子，順著那青磚路，一路往前。他不知為何，覺得這青磚有些熟悉，在這奢華的仁壽宮中，怎會有處用如此簡樸的青磚呢？

這更像是當年在隨國公府裏，通往北閣的路。

宮人一路跪地，泣血之聲好似四面楚歌，聽起來熱鬧，可是內裏，卻如此孤獨。

院子裏很簡樸，她在院子的一角，開了一處田地，種滿了花。如今這季節，杜衡開了。杜衡暗香浮動，縱使排雲殿內燒紙的焦糊氣濃郁，他依舊能聞到杜衡香氣，讓人沈迷，讓人忘了痛苦。

這讓他想到了當年他在北閣開的小園子。他親自在院子裏勞作，她便就在一旁給他泡茶，給他擦汗。音容笑貌悠然在耳，可是佳人已逝，物是人非。

大殿之上太子楊英跪在中間，在燒著紙錢。他前面擺著排位，排位之後沒有屍首，有的只是那散著濃重木氣的紅木盒子。

大殿之上眾人見楊堅前來，立刻行禮。

楊堅不理他們，放開陳零露，一人晃晃悠悠的走上前，雙手撫上那紅木盒子，仔細的摩挲，眼裏充滿愛意和眷戀。

“皇上……”

陳零露看著皇上孤單的背影，那些許隱忍又渴望的眼神，心裏傷痛，不由得喚出了聲。

楊堅將紅木盒子抱了起來，緊緊的抱在懷裏，好似怕別人給搶了，只有這樣才安全。

楊素在一旁看著，不忍的別過了頭。

楊堅坐了下來，面上，眼裏皆沒什麽情緒，就是緊緊的抱著紅木盒子，好似這才是他的命。

楊素看著一朝蒼老的皇上，想起年輕的時候那翩翩少年。公子世無雙，眼裏滿是丘壑，心裏裝的是天下蒼生。

那個時候，他便知道，這位郎君，日後必定有統禦天下之能。

可是時間……太可怕了……

將那翩翩公子，也蹉跎成了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痛貫心膂的老者……

“皇上節哀……”楊素上前，安慰道。

楊堅擡起頭，紅腫的眸子裏有哀痛和恨意，他吸了口氣，悲傷的問道

“阿羅……她真的……自己要如此麽？”

楊素有些不忍，點了點頭，道

“……這是娘娘生前的遺願，楊梅和姚期都能作證”

楊堅一聽，哀痛之中存了冷冽的寒氣，問道

“那……是誰化的？”

楊素看向他，道

“回皇上，是楊梅。”

楊梅……

楊堅冷冽的挑眉，問道

“她人呢？”

“就在殿外。”楊素道。

“讓她滾進來！”楊堅滿心滿眼，溢滿的殺氣。

楊素明了，讓何泉將楊梅帶了進來。

楊堅起身，將紅木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排位邊，轉身將一旁侍衛的佩劍拔了出來。

寒光出鞘，嚇得殿內眾人皆是一驚，只有楊英和楊素頗為淡定。

楊英冷冷的看著楊堅，對楊梅使了個眼色。

楊梅跪地，道

“罪婦楊梅，見過皇上。”

“哼！”

楊堅冷哼，拎著長劍便走到了楊梅身前，將長劍抵在了她的脖頸間。

楊梅淡然的看向前方，並未躲閃。

“聽聞，是你將阿羅化了？”楊堅問。

“是奴婢尊皇後娘娘懿旨所為。”楊梅道。

“呵呵呵……很好，”楊堅咬牙切齒，滿臉怒氣，走動她身邊俯下身子，壓低聲音狠狠的問

“皇後手裏的虎符……在哪裏？”

楊梅面無表情，搖了搖頭，道

“奴婢不知。”

楊堅神色陰郁的看向楊梅，心裏泛著最為惡毒的恨意。

不說是麽？找死！

他攥緊了長劍，怒道

“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楊梅閉上了眼睛，楊堅長劍高擡，毫不猶豫的一劍下去，割裂了楊梅的脖頸。

鮮血噴濺而出，染得楊堅滿身都是血跡。

楊素站在楊堅的身後，默默的閉上了眼睛，而楊英則是站起，在背後欣賞著自己父皇的瘋狂。

楊梅的身軀倒地，鮮血溢出，大殿之上血腥味漸濃，宮人驚叫不已。

楊堅倒是享受這些宮人的恐懼，咬牙切齒，揚起已經嗜血的長劍，對著楊梅的身軀又是狠狠的一砍，嘴裏咒罵著

“你敢動朕的阿羅，朕砍死你！砍死你！！”

楊堅一劍劍的砍在楊梅身上，楊梅的手腳盡斷，被他砍成了一塊一塊。

可是他還不解氣，一手用劍撐地，腳踩楊梅頭顱，對身後的何泉命令道

“把這個賤人丟到鍋裏煮了，餵豬！”

“是。”何泉領命。

“還有，”何泉本打算離去，楊堅叫住他，道

“禦醫署所有人，醫治不好阿羅，罪該當斬，全部斬殺，一個不留。”

何泉見皇上已經瘋狂，無可奈何，只得到

“是。”

“還有……”楊堅眼裏猛地一痛，有些難忍，又很是心疼，哽咽道

“這仁壽宮中的宮人……陪伴了阿羅最後的時光……如今她一人去了……朕聽聞黃泉路上寒涼不已……還多厲鬼……她身子不好，一個人走，難免害怕。更何況她從來都是嬌貴，總是要有人照顧……傳朕旨意，仁壽宮上下，所有宮人，無論男女，無論年齡，全部陪葬。”

“父皇！”站在一旁的阿五，見自己的父親如此弒殺，心知不能如此，跪地懇求道

“父皇不能如此濫殺無辜，否則他日後人定會對父皇加以詬病的。”

“你不要管。”楊堅用嗜血長劍撐著身體，艱難的走回排位前，將紅木盒子小心的重新抱了起來，道

“為了她，朕的名節根本不重要。”

楊英沒有說話，只是心裏冷哼。人在的時候那樣對待，如今不在了，做這些又有何意義？

“處道……”

楊堅撫摸著懷裏的盒子，看向了楊素。

楊素看著楊堅冷漠又沒有什麽情緒的眸子，心裏看不懂，可是他難免擔心，還是跪了下來，覺得或許自己大限將至，道

“皇上吩咐。”

“呵呵呵呵呵……”楊堅冷笑的看著楊素，問道

“你是不是以為，朕要殺你？”

楊素看向楊堅，點了點頭，楊堅別過頭，幽幽道

“朕知道，她跟你什麽事都沒有。朕連高熲都留著，又何必殺你？”

“皇上？”楊素些許驚訝的擡起頭，楊堅低頭看著懷裏的盒子，感傷道

“如今這世上，願意為她盡心盡力的人不多了……皇後的葬禮……交給你辦……不惜重金……朕要給她最好的……”

楊素聽到楊堅言語裏字字泣血，句句傷痛，不免傷感湧起，道

“臣，領旨。”

*****************************

仁壽中，文獻皇後崩，劭覆上言曰：“佛說人應生天上，及上品上生無量壽國之時，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樂來迎之。如來以明星出時入涅盤。伏惟大行皇後聖德仁慈，福善禎符，備諸秘記，皆雲是妙善菩薩。臣謹案：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宮內再雨金銀之花。二十三日，大寶殿後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時，永安宮北有自然種種音樂，震滿虛空。至夜五更中，奄然如寐，便即升遐，與經文所說，事皆符驗。臣又以愚意思之，皇後遷化，不在仁壽、大興宮者，蓋避至尊常居正處也。在永安宮者，象京師之永安門，平生所出入也。後升遐後二日，苑內夜有鐘聲三百餘處，此則生天之應顯然也。”上覽而且悲且喜。

及獻後雲崩。空發樂音。並感異香。具以問由。答曰。西方凈土名阿彌陀。皇後往生。故致諸天迎彼生也。帝奇其識鑒。賜綿絹二千餘段。辭而不受。因強之。乃用散諸福地。

詔以“楊素經營葬事，勤求吉地，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寇比其功業！可別封一子義康公，邑萬戶。”並賜田三十頃，絹萬段，米萬石，金珠綾錦稱是。

及獻後既崩。福事宏顯。乃召日嚴英達五十許人。承明內殿連時行道。

獻後既崩下令行道。英聲大德五十許人。皆號智囊同集宮內。六時樹業令必親臨。權與立身分番禮導。既絕文墨惟存心計。四十九夜總委二僧。

太子楊英昔位春宮。獻後雲背。召日嚴大德四十餘人。皆四海宗師一時翹楚。及義對揚玄理。允塞天心。

除了太子楊英，漢王楊諒也從晉陽帶回高僧志念，自為施主，為阿娘經營法祀。

隨文皇帝獻後崩日設齋咒願。每獲百段曾不固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