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獨孤伽羅崩逝，楊堅就一頭鉆進了佛法裏，全國各處搜羅高僧導師入宮為皇後祈福念經。

楊英楊諒或許也是誠心為母後祈福，可是其餘人等，則是看到老皇帝痛失愛妻，心神錯亂，早已不覆當年開明，於是趁機上書奉承。說獨孤皇後為西方凈土名阿彌陀轉世，過世只是天神歸位。楊堅聽聞且悲且喜，激動之下下賞賜兩千餘段錦緞。眾人見狀，如此進言就更多了。

可唯獨，只有四子楊秀無所表示。

楊英設計陷害楊勇之時，同樣設計離間了楊秀和楊堅只見的父子之情。楊堅見其他兒子皆孝順，憤怒不已，將楊秀召回京城痛斥楊秀不忠不孝。

楊秀見父皇動怒，於是急忙認罪。可是楊堅情緒不穩，楊英又派人在朝堂之上假意為楊秀求情，代楊秀謝罪。

如此惺惺作態，引得楊堅更為怒火中燒。於是下旨，以楊秀殘酷不仁，禍害百姓為名，交於大理寺嚴審。

楊堅無法容忍任何人對皇後不敬，聖旨下，竟是還有大臣為楊秀上述求情

“庶人勇既廢，秦王已薨，陛下兒子無多，何至如是？然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責，恐不自全。”

言辭懇切，可是落在楊堅眼裏，便就是助長眾人對皇後不敬。於是命人割掉了上書言官的舌頭，並且在朝堂之上怒斥楊秀，要將他斬於市，以謝百姓。

要不是牛弘，柳述等人拼命上書求情，怕是楊秀早已小命不保。

楊英本以為楊秀定然沒命，很是高興。可見此事情似是有轉機，心下不安。為了以絕後患，趁機命人制作寫有楊堅和楊諒名字的巫蠱人偶，縛手釘心，埋在華山下。再讓楊素假意意外挖出。又命人以楊秀的名義做檄文道

“逆臣賊子，專弄威柄，陛下唯守虛器，一無所知。”

檄文闡述兵甲如何強大，並揚言要“指期問罪”。

楊英命人悄悄的將這篇檄文放在了楊秀的書裏。隨後上奏彈劾楊秀，楊堅不信楊秀竟有謀反之意，下旨搜查蜀王府邸，發現了此檄文，氣憤不已。下旨廢楊秀為庶人，幽內侍省，不得與妻子相見，令給獠婢二人驅使。與相連坐者百餘人。

楊秀向來高傲，卻淪落至此，何等冤枉。他知曉一切介是太子楊英所謂，又知曉父皇如今身心俱疲，悲痛不已，早已不清醒了。

於是，悲憤之下，上表曰：

臣以多幸，聯慶皇枝，蒙天慈鞠養，九歲榮貴，唯知富樂，未嘗憂懼。輕恣愚心，陷茲刑網，負深山岳，甘心九泉。不謂天恩尚假餘漏，至如今者，方知愚心不可縱，國法不可犯，撫膺念咎，自新莫及。猶望□□竭命，少答慈造，但以靈祗不祜，福祿消盡，夫婦抱思，不相勝致。只恐長辭明世，永歸泉壤，伏願慈恩，賜垂矜湣，殘息未盡之間，希與爪子相見。請賜一穴，令骸骨有所。

如此，不去求情，而是求死。如此頂撞，讓楊堅更為惱怒。他竟是親自下筆，下詔書，公布天下，細數自己兒子之罪狀：

汝地居臣子，情兼家國，庸、蜀要重，委以鎮之。汝乃幹紀亂常，懷惡樂禍，睨二宮，佇遲災釁，容納不逞，結構異端。我有不和，汝便覘候，望我不起，便有異心。皇太子汝兄也，次當建立，汝假托妖言，乃雲不終其位。妄稱鬼怪，又道不得入宮，自言骨相非人臣，德業堪承重器，妄道清城出聖，欲以己當之，詐稱益州龍見，托言吉兆。重述木易之姓，更治成都之宮；妄說禾乃之名，以當八千之運。橫生京師妖異，以證父兄之災；妄造蜀地徵祥，以符己身之箓。汝豈不欲得國家惡也，天下亂也，輒造白玉之珽，又為白羽之箭，文物服飾，豈似有君，鳩集左道，符書厭鎮。漢王於汝，親則弟也，乃畫其形像，書其姓名，縛手釘心，枷鎖杻械。仍雲請西岳華山慈父聖母神兵九億萬騎，收楊諒魂神，閉在華山下，勿令散蕩。我之於汝，親則父也，覆雲請西岳華山慈父呈母，賜為開化楊堅夫妻，回心歡喜。又畫我形像，縛手撮頭，仍雲請西岳神兵收楊堅魂神。如此形狀，我今不知楊諒、楊堅是汝何親也？苞藏兇慝，圖謀不軌，逆臣之跡也；希父之災，以為身幸，賊子之心也；懷非分之望，肆毒心於兄，悖弟之行也；嫉妒於弟，無惡不為，無孔懷之情也；違犯制度，壞亂之極也；多殺不幸，豺狼之暴也；剝削民庶，酷虐之甚也；唯求財貨，市井之業也；專事妖邪，頑囂之性也；弗克負荷，不材之器也。凡此十者，滅天理，逆人倫，汝皆為之，不祥之甚也，欲免禍患，長守富貴，其可得乎！後覆聽與其子同處。

如此，父子情誼盡。

楊秀氣盛，楊堅年老。二人都是固執的性子，如此抵觸，終至父子緣盡，最終為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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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皇後過世，楊堅便就住進了排雲殿，他發現，只有在這座寢殿，他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把寢殿修繕的和隨國公府的北閣一模一樣，所有的擺設，甚至用的羅帳都一樣。

他會恍惚，好似自己仍在隨國公府。他開始嗜睡，每每躺在床上，便就覺得身邊不是空無一物，而是有她，就在他身邊。

他心裏想著，如今她一定回了天庭，在天上默默的保佑著他……

也是，她本就是神女，被禁錮在這宮中，本也不適宜。如今給了她自由，才是對她最深最誠的愛意，她一定知道的。

他會坐在西海邊，聽著水聲，手裏摩挲這那制作並不精良，多年已經發白的香囊，一坐就是一天。

看著夕陽西下，遠方是誦經的聲音，他覺得孤獨，可也平靜……

年齡大了，便就孤單，便總是要陳零露和蔡石婉陪著。

晚上，讓陳零露陪著躺著，白日裏便是蔡石婉和陳零露一同陪伴，這樣才讓他心下安穩些。

除了這些人，除了那些僧人，他誰都不想見。他，只能活在有她的夢裏，如此他才能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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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素為皇後的喪事盡心盡力，所有的事情都親力親為。即使身為尚書左仆射，一把年紀，也親自帶人冒著風吹日曬，去為皇後尋找安寢福地。

單是找地，便就挑剔不已，耗費數月才勉強滿意。地址選好之後，他便就住在了陵寢不遠處，日日監督，生怕有任何差錯。

他將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了這裏，無暇顧及朝政，無暇顧及太子，更何況朝堂之上，隨著皇後故去，越來越發劍拔弩張的太子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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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壽三年，及獻後雲崩。帝於京邑西南永陽坊置禪定寺。永陽坊，半以東大莊嚴寺，隋初置宇文改別館於此坊。架塔七層駭臨雲際。殿堂高竦房宇重深。周閭等宮闕。林圃如天苑。舉國崇盛莫有高者。仍下敕曰。自稠師滅後禪門不開。雖戒慧乃弘而行儀攸闕。今所立寺既名禪定。望嗣前塵。宜於海內召名德禪師百二十人各二侍者並委遷禪師搜揚。有司具禮。即以遷為寺主。

仁壽三年內使令豫章王暕。從楊州將（釋迦牟尼佛牙）獻文帝。其年五月十五日敕送東禪定寺供養。佛牙靈異具如僧佑佛牙記。此不覆廣。其東禪定寺即今大莊嚴寺是也。

楊堅要不便就在永安宮，要不便就去禪定寺。禪定寺自建成之日起，日日皆為皇後祈福，楊堅每每聽到，便會內心傷痛，淚流滿面。人人見者唏噓，嘆皇帝年歲不古，皇後一朝故去，皇帝孤獨一人，唯有天地蕭索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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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壽四年，楊素上書，為已故皇後上謚號為“獻”。《逸周書》雲，獻者：聰明睿智曰獻、賢德有成曰獻、智能翼君曰獻。

獻乃極致之美譽，雖然楊堅認為，此依然無法描述愛妻萬分之一，卻也覺得，沒有任何字可以更好的形容自己的妻子。聰明睿智，賢德有成，智能翼君，他的妻就如同《逸周書》形容這般，舉世無雙，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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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按《陰陽書》，不得臨喪，否則為大兇，覆不得歸。

可楊堅卻不顧術士反對，冒著冬日的嚴寒，不顧已然六十二歲高齡，手捧獻皇後屍骨，親自為獻皇後送葬泰陵。

皇後屍身已不再，就算是這骨灰，楊堅也是視若珍寶。他親自抱著骨灰盒入了地宮，將紅木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巨大的皇後棺槨裏。

何泉一路扶著他。這兩年，皇帝一人孤獨，病情加重，即使身高如皇帝這般高挑，也輕的好似無骨。

即使腰傷沈重，他也不讓何泉代勞，他撫摸著那紅木盒子，好似是在撫摸愛妻嬌嫩的臉龐。

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

第一次杜鳳堂中驕橫的小姐，渭水邊為了出身與鄭議爭執不休的義憤填膺，還有般若寺中為他誕下阿大，在自己懷中悄然睡去的恬淡模樣，都讓他刻骨銘心……

他們早已血肉相融，如今等這地宮大門關閉，他們便陰陽兩隔……

這就是活生生的剜心之痛……

他將懷裏的香囊拿了出來，輕輕打開，從裏面拿出了一束秀發。這是當年宇文邕拿給他的，告訴他她一切平安。

那時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嬌寵的大小姐，竟是能如此堅強。寧願割發斷腕，也絕不屈服。

她的果決和堅忍，讓他動容。他知道，他的心早就為她而動，就算他想阻止，他不承認，皆無可奈何……

那青絲雲鬢，仿佛如留在他心目中的她一般，永遠的青春年少，朝氣蓬勃。

他將那青絲放到嘴邊，深深的一吻，好似吻著她，那熟悉的沈香之氣依舊，沁人心脾。

眼角，淚珠晶瑩剔透，劃過他蒼老的面頰，墜落……

他顫巍巍的將青絲放在了紅木盒子上，閉上了眼睛。

“合棺。”

時辰已到，禮官的聲音響起。

轟隆一聲，巨大的石棺蓋子移動。楊堅不舍，扒著還沒有被蓋上的棺槨邊緣，看著棺槨裏的檀木盒子。

不舍……

棺槨封閉，是訣別，是天人永隔。

好似心裏的那根弦最終被扯斷，他的生命，沒有了支點……

他開始後悔，當初那麽決絕，那麽殘忍，可是換來了什麽呢？

他看向身後的兒子，女兒，和大臣們，披麻戴孝神情悲戚。

可是他們怎麽會懂他的心情？

孤家寡人……

這才是天子……

“傳朕旨意，他日朕死，你們便宜好安置。朕囑咐這些，是因為不能忘懷皇後。魂其有知，當相見於地下。”

“臣，領旨。”楊素聲音沈悶，回蕩在地宮之中，顯得尤為蕭索。

作者有話要說：  剜心之痛，痛也受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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