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就可以感受到一股絕望的悲傷。齊國公府好似籠罩在一股憂郁的悲傷之中，與世隔絕，或許是不願意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

高熲帶著三個兒子，高盛道，高弘德，高表仁在府門口等我。除了高盛道，高弘德和高表仁，皆小翠之子。

而許久不見的獨孤陀也和他們一起，在府門口等著我。

獨孤陀低著頭，拒絕與我眼神交匯。可是縱使如此，我也感覺的到，這孩子，兩鬢斑白，老了不少。

如今高弘德與高表仁神色悲傷，高表仁哭紅了雙眼，就連高盛道也不住的落淚。

高熲站在三人之前，垂目，頷首，如此的恭謹，卻又如此的悲涼，如此的遙遠。

他蒼白的面色下，是掩不住的絕望。或許他不是不想哭，而是已經欲哭無淚了。

高熲的靜默，相較哭泣，卻更讓人心疼。

他本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印象裏的他，不喜束發，常常一身月牙白的長袍，一把折扇，指點江山，縱橫捭闔。

可是如今，囚禁在這軀體之下的靈魂，卻讓我感覺，早已千瘡百孔，不覆從前了。

我在海秀的服侍下下了禦輦，高熲帶著三個孩子來給我請安。

我擺擺手，讓他們不必如此，走上前問道

“小翠他怎麽樣了？”

高熲搖搖頭，閉上了眼睛，說不上的淒涼。而一旁的高表仁，吞聲忍淚，對我說道

“阿娘她沒多少時間了，就是一直念叨著，想見娘娘一面。”

“那為何不早告訴本宮？”我斥責。

鄭果兒見狀走到我身邊，道

“阿姊一直為秦王殿下的事情煩心，昭玄和小翠就不敢打擾您。”

我些許不忿的嘆了口氣，道

“那若是小翠有個什麽不測，你們也不打算告訴本宮？”

眾人見我發火，低著頭沒人敢說話。鄭果兒見氣氛尷尬，只有我一個人氣的呼吸不暢，急忙拉著我道

“阿姊，我們還是先進去吧。”

我見她如此說，打算暫時不予他們計較，隨著高熲一起入了齊國公府。

高羅櫻在寢席前服侍，早已哭的梨花帶雨，泣不成聲。

小翠的寢室裏滿是濃重的中藥味道，如今房間裏只有高羅櫻一人服侍，禦醫們皆在寢室外等候。

我問道

“左仆射夫人怎麽樣了？”

禦醫們神情悲傷，搖了搖頭。主事禦醫上前道

“回娘娘，左仆射夫人病入肌理，深入骨髓。臣等……無能為力了……”

我身子一軟，就要跌到。

海秀急忙扶住我，我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問道

“那……她還有多少時間？”

“……左仆射夫人如今怕是心願未了……因此才眷戀不願意離去……若是心願達成，怕是隨時……都會……”禦醫也忍不住難過。

我擡手阻止，不讓他再說了。

一陣風微微揚起我耳邊的碎發，我嘴唇微顫……

當年跟我一起從獨孤府走出來的老人，已經雕敝，不剩幾人了。

她……

就好似我童年最美好的時光……

她若是不在了……

就好像，我在獨孤府的日子，也就隨風而逝……

或許是年齡大了，越發的容易傷感了。

海秀擔心的扶著我，道

“娘娘別難過，一切都會好的。”

不知何時，淚如雨下。

我輕輕的擦落眼淚，道

“風沙迷了眼，本宮沒事。去看看小翠吧。”

小翠在寢席上靜靜的躺著，瘦的早已沒了人形。皮膚蠟黃，只有頭顱很大，眼睛凸出，甚是奇怪。

高羅櫻見我來了，急忙擦幹眼淚，想去喚醒自己的阿娘。

小翠的眼睛開開合合，好似沒有意識，甚至好似不記得這個女兒。

高羅櫻見喚不醒阿娘，只得先行起身，對我行禮。

我擡手讓她起來，直徑去了小翠的寢席旁。

我拉起她的手，輕聲道

“小翠，小翠。是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小翠沒什麽意識，開開眼，又閉了起來。

高熲見狀，走上前，將小翠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湊到她耳邊，輕柔又極盡溫存道

“看看誰來了？你千盼萬盼的七小姐來了，要不要睜開眼睛看看？”

小翠仍是沒什麽動靜，可是蜷縮在我掌心的，瘦骨嶙峋的手動了動。

“小翠，我是獨孤伽羅，你的七小姐。你睜開眼睛看看我，要不然我會生氣的。”

高熲溫柔的摩挲著她的胳膊，道

“乖，睜開眼睛看看，好不好？”

“小翠……小翠？”我拉著她的手，很是急切。我想跟她說說話，因為這怕是我們主仆，這一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小翠嘴巴張了張，艱難的睜開了眼睛。

她睜不開，眸子眼色淺了不少，似是不怎麽看得清眼前的一切。

“……小……姐……七……小姐……”

她恍恍惚惚的喚著我的名字，面無表情，眼睛裏的淚卻是猝然落下，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手背一抖，情緒湧起，也瞬間紅了眼眶。

“小……姐……小姐……”小翠無意識的喚著，房間裏的其他人，紛紛落淚。

跪在我腳邊的高羅櫻忍不住哭出了聲，鄭果兒急忙上前安慰她。

“我在，小翠，我在。當年我受苦，你在一旁一直陪著我，我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如今，你受苦，我也陪著你好不好。有我陪著，你會不會好過些？”我強忍著淚水，逼迫自己笑。可是我知道，勉強的笑意，只會顯得更為悲切。

小翠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嘴裏嘟囔著

“小姐……小姐……”

我急忙拉過鄭果兒道，

“小翠，你看果兒也來看你了，我們都在……”

鄭果兒急忙道，

“對啊小翠妹子，你看你比我們都小，我和阿姊都好著，你再怎麽樣，也能活個幾年不是？”

“鄭……阿姊……”小翠的聲音微不可聞，可是鄭果兒卻聽的真切，她激動的拉住小翠的手，眼含熱淚，

“我們都在，都在呢……”

小翠眼裏茫然，手上卻有著動作。她張開手，想抓住我的手，我急忙握住，道

“你有什麽話，盡管說，我什麽都滿足你。”

“小姐……”小翠唇齒微動，我急忙湊近，道

“小姐……對不起……小姐……對……對不……起……”

“小翠……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道。

小翠麻木的面容讓人心痛，她的淚水簌簌而落，嘴裏喃喃道

“小翠……對不起小姐……小翠……占了……占了本是……屬於小姐的……位置……小翠對不起……對不起小姐……”

我聽小翠如此說，一時有些尷尬，神色陰沈了些。高熲見狀，擡手讓寢室裏的旁人都退了出去。

小翠仍嘟囔，

“小翠……與……夫君……夫妻多年……每晚……都睡不好……小翠……心中有……愧……小翠……”

我看了高熲一眼，他看著小翠，抱緊了他，我心中自然是明了，我道

“小翠，你不必憂慮。昭玄與你多年夫妻，早已不可分離，你並沒有占了我的。”

小翠的聲音顫抖，她眼眶紅了，嘴唇抖得厲害，

“小翠……小翠僭越……以此……卑賤之軀……服侍夫君這麽……這麽多年……小翠不求……合葬……只要……只要小姐在……在自己的墓邊……給小翠準備……一個土墳……讓小翠……有機會陪著小姐……給小姐贖罪……”

我看向高熲，他看了我一眼，眼裏竟是難以言喻的傷痛和愧疚，他湊到小翠耳邊道

“說的什麽話，以後到了地下，由夫君照顧你，好不好？”

小翠好像沒聽到

“小姐……小姐……小翠……小翠走了……以後……求……求小姐……求小姐……無論如何……不要……為難夫君……小翠知道……夫君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小姐……為國家……他不會……為了自己的……他不會……不會做……對不起小姐……對不起……國家的事情……”

“……”

小翠如此說，我卻一時無話，我看向高熲，而他如今眼裏心裏，只有小翠。

“小姐……求求你……一定要給……給夫君一……條生路……”

小翠的悲與期望，好似淒入肝脾，她怕我不同意，梗著身子，想坐起來。

“小姐……放過夫君……放過夫君……放過……”

“我答應你。”

我不忍，心如刀割，我無法不答應她。

“……”

小翠的身子應聲一松，跌回了高熲的懷裏，

“小姐……小姐……你能不能……放了……梅阿姊……”

小翠看著我，好似有了焦點，她渴求我放了梅子。

而我的臉色卻映聲冷了下來。我沒有說話，而高熲卻看明白了，他對小翠道

“若是累了，我們就休息好不好？”

小翠像個孩子，嘴角抖著，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小翠……很想梅阿姊……”

“……”

我自然是不願放了梅子，可是小翠行將就木，我很為難。

“……我會考慮的……”

我神色沈悶，微蹙著眉頭，可是我不願負了了小翠最後的心願，我點了點頭。

高熲見狀，急忙地下頭，湊到她耳邊，道

“小姐答應了，你放心吧……”

小翠聽到了，她努力著想笑，卻無法笑出口。她滿足了，也累了，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小翠，小翠，我就在身邊陪著你，你安心便是。夫君，一直陪著你。”高熲看著小翠，難掩的溫柔與疼惜。可是更多的，是愧疚與懊悔。

小翠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好似沈溺在自己的世界，道

“小時候……小翠進……獨孤……府……第一眼……見到夫君……小翠……就喜歡上夫君……無奈……夫君眼裏心裏……只有小姐……”

“小翠不怨……小翠……不敢跟小姐比……小翠只想默默地……看著夫君……小翠……就喜歡看……看小姐……和夫君……打鬧……小翠……就想回……到那個……時候……小翠常常……夢到……那個時候……小翠……想去那裏……小翠……”

小翠伸出手，似是想拼命抓住什麽，可是……

終究都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高熲看著小翠高擡的手，眼裏痛心疾首，肝腸寸斷。

我沒有看過高熲眼裏竟會有如此神態，心中同樣傷感，卻也為他感到淒涼。

本是在身邊之人，好似空氣，存在之時不知其重要，可是有朝一日奪去，卻發現已然無法獨活。

我不知道，高熲的魂還能不能回來。

我希望他還能是那個我印象裏的高熲，卻又願他可以借此淡出朝廷。

“……小姐……小姐……”小翠好似很驚訝，卻突然又笑了，

“……小姐……慢點……雪地路滑……小姐別……傷著……小姐等等……小翠……”

“……小姐……王莽……是誰啊？”

“……小姐……小公子……真好看……”

“……小姐……的傷……小翠……心疼……”

“……小姐……小姐……”

小翠眼裏滿是笑意，滿是幸福，又滿是悲傷。

她笑中帶淚，漸漸的，笑容凝固。

我看出異樣，急忙看向高熲。他攬著小翠的肩膀，心痛的看著她。

啪……

小翠的手，墜落……

好似斷了線的風琴……

沒了生氣，孤獨飄落，於風中消散。

……

“小翠……小翠？”高熲喚她。

而這一回，再也喚不到懷中之人的回應了。

我說不出話，我連安慰他也做不到。

我張口想說，眼淚便以滴落。

我不想哭，眼淚早已不屬於我。無論遇到什麽事，我都不怕。

可是……

這是親人，至親的親人。她是唯一一個，從未背叛過我的人。

她是親人……

比親人還親的人啊……

高熲強忍著，他抱著小翠，努力感受著她最後的餘溫。他死死的抱著她，好似希望能以此保她溫暖。

我起身，舉步維艱，我只是想給他們留一些時間。

我緊咬著牙，我絕不能倒下。

我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倒下，絕不能！

“小翠，夫君今生對不住你，來生太過縹緲。想來想去，只得日日思念你，才能彌補一二……”

我聽著高熲的話如鯁在喉，我心裏怪怪的。

我搖搖頭，這可惡的嫉妒心，我竟然和小翠計較……

可是更多的，我心中巨大的悲痛，險些將我擊潰……

我推開寢室之門，幾近摔倒。

海秀急忙上前扶住我，我呼吸有些困難，卻強裝鎮定的擺擺手。

鄭果兒見我似乎面色不好，也急忙過來扶住我，她問道

“小翠怎麽樣了？”

“……”我看向鄭果兒，眼睛幹澀，悲不自勝。

鄭果兒睜大了眼睛，而高羅櫻，高表仁他們一下子便就明白了。

“娘！”

高羅櫻悲愴一呼，爬起來便沖進了寢室，高熲的三個兒子，也隨之而入。剎那間，全府哭聲震天，哀毀骨立，呼天愴地……

我閉上眼睛，淚水含在眼眶。

今生只得如此，來生再相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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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翠一切所想，便是小姐身體康健，快樂幸福。小翠沒福氣陪小姐走到最後，請小姐多保重……祝小姐一切順利……小姐永安……”

小翠的背影有些淒涼，然而面上卻是帶著慈悲的笑意。她是個溫柔的女人，很善良。她值得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生活。

她總覺得她跟高熲在一起是奢望，可是或許於高熲看來，能與她生活在一起，才是此生最大的福分。

小翠不久之後下葬，高熲將她葬在了高家的祖墳，進了宗祠。祖墳旁還給自己留了個位子，總是奢望著，以後到了那邊，還能和她在一起。

或許，我與高熲的緣分早該盡了。可是我總是生活在自己的自私自利裏，覺得他就應該捧著我，追逐著我。我從心底並不願意接受，高熲的心裏已經住上了另一個人。

可是，如今，我不可能再視而不見。

我和高熲的緣分，至此方休。

這回……真的緣盡了……

黯然心戚銷魂者，唯與汝離別而已矣！

離別時兮回首盼，心千語兮卻難言。

與汝別兮泣涕漣，晝不暮兮夜何長。

吾別汝兮滿腹苦，雖不願兮徒奈何。

汝若仙兮似鳳鸞，吾非鳳兮不敢攀。

重憶前兮吾心愉，感如今兮神惶惶。

掩心殤兮笑若苦，傷汝心兮悲心別。

怨覆怨兮人已逝，去覆去兮難再合。

時光逝兮又覆來，與汝別兮思徘徊。

願吾心兮天地鑒，望汝愉兮吾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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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過世，齊國公府居喪。我沒有去，只是偶爾聽海秀告訴我高熲的近況。茶飯不思，憂思甚瀆……

我終歸是放不下他如此，差海秀去跟楊堅請命，給高熲續弦。楊堅覺得有理，便將高熲尋了去。

其實，我對這件事，並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著給他尋個人照料，也好在一旁監視，一舉兩得罷了。

高熲果然不出我所料，對楊堅道“臣今已老，退朝之後，唯齋居讀佛經而已。雖陛下垂哀之深，至於納室，非臣所願。”

如此，竟是有些感人至深，我反倒有些感動，便就作罷。

既然他想陪著小翠，那就讓他陪著吧……

這算是，我能給的，最後一片心思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翠色逝去，只餘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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