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身子靠在軟榻上，沒有看進入大殿的高熲等人。

高熲看了坐在一旁的楊素一眼，面色淡然，不知其所想。

眾臣對我行禮道

“臣等拜見皇後娘娘。”

我抿了口茶，隨口到

“起吧。”

眾人起身，我對海秀使了個眼色，海秀立刻命人賜坐。

眾人坐下，高熲輕咳了一聲，道

“娘娘近日可好？”

我聽罷放下茶杯，微笑著，然而眼中卻毫無笑意，我點點頭，道

“很好。”

高熲見我不似往日裏那麽熱絡，反倒是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有些許尷尬。

然而畢竟身負重任，不可能就這麽離去。他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

“臣等此次來，是想與娘娘商討‘科舉制度’。”

“哦？眾位大臣有結果了？”我道，

“難怪呢，這麽多人浩浩蕩蕩的來本宮這椒房，著實是讓本宮不太適應。”

他們聽罷沒有接話，我道

“不用繞彎子，有話直說。既是皇上不願親自來與本宮說，想必你等是有些見解的。本宮就賣皇上一個面子，聽聽你們到底能說出什麽門道來。若是說的不好，本宮今日肯定是要罰的，你等想清楚了再答。”

他們聽罷，面面相覷。

我不理他們，徑自低下頭，批閱奏折。

高熲對身後的一男子使了個顏色，那人視死如歸般的點點頭，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作揖道

“臣蘇威見過皇後娘娘，娘娘萬福。”

蘇威？

就是那個楊堅頗為重視的人？

我聽罷有了些許興趣，放下筆擡眼看向殿中跪著的人。

原就是此人，占了我的人的位子。

想必他也清楚，雖然最終是我力主楊堅定要將他請回的。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已把他當做了自己人。

我敬他才智，也是為了楊堅，卻並不是為了給我自己的人使絆子。

再者，不久前我聽說，他的夫人，竟是我的死敵，宇文護的女兒。

這倒是讓我想起了當年種種，雖是時過境遷，皆已雲淡風輕。但是提到宇文護，我仍是不可能當做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只是這次，我不覺得憤恨，反倒是更加來了些許帶著惡意的興趣。

也是突然明白，這蘇威死活不願意出山，恐怕還有這一部分原因在吧。

如此，當我擡頭看向他時，他的頭埋得極低，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而一旁的楊素，雖然面上仍是掛著微笑，但是我倒是隱約看出了他眼神中的些許不忿。

我嘴角輕笑，道

“蘇使君大才，今日得見，本宮甚是榮幸，快起吧。”

蘇威一聽，急忙道

“臣忝居高位，實不配帝後如此重視，慚愧慚愧。”

“蘇使君怎的也喜歡說這些虛的？”我聽罷聲音清冷許多，道

“有什麽事但說無妨。”

“臣等與皇上商議了娘娘所提的‘科舉’之策，認為此法乃是天才之舉。若是能施行，定能恩澤後世，只是……只是若是按照娘娘的設想，恐怕是難以實施……”蘇威小心翼翼的說。

“哦？所為何？”我一聽，心下頓時火氣，面色冷若冰霜，聲音更是澀澀寒意，霎時感覺殿中的空氣凝固，就連呼吸也帶著冰渣。

蘇威抖了抖，卻是沒有停下話語，他心下一橫，道

“問題出在，出在天下權貴！尤其是那五姓七望，除了如今略顯頹敗的鄭氏，剩下的崔氏、李氏和王氏皆是對此舉深感疑慮。此四姓在朝堂之上占了半壁江山，若是他們不許，‘科舉’便就很難實行。”

“哼！”我心中怒火中燒，但是保持克制。我憤恨的哼了一聲，道

“你到底想說什麽？你就直接告訴本宮，這件事是能辦還是不能辦。”

“能辦……能辦！”蘇威急忙道

“只是……不能完全按照娘娘所說的辦。”

他的聲音略顯遲疑，吸了口氣，道

“臣等與皇上商量的結果是，科舉可以試著開，但是每次科舉之時，總是要留些位子，給那些權貴，讓他們可以推舉自己的人入朝為官。”

蘇威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微不可聞。

我越發的生氣，手不由得死死的抓住了身下的軟榻。

如此，便就是要朝廷撥出大把的銀兩去養這些權貴之人，這算個什麽事！

“不行……”半晌，我咬著牙，一雙眸子裏甚至好似溢出了血一般，憤怒至極。

眾人未曾聽清，不由得看向了我，我見狀，猛地一拍身前的幾案，怒斥道

“不行，本宮不準！”

我猛地一聲，怒發沖冠的指著他們到

“朝廷要你們何用？你說這算什麽？每年花那麽多的銀兩，養著這些只管吸血的畜生！那朝廷算什麽？他們自己的金庫麽？”

“娘娘。”高熲見我出言不遜，提醒我鎮定。

我起身走到蘇威身前，他急忙將頭低下，我垂目盯著他，吼道

“你在這裏跟本宮胡攪蠻纏，說到底就是畏懼那些所謂的權貴！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如此為他們處處維護？！在本宮這裏，沒什麽權貴士族！有為者，無論出身，都可以重用！而那些吸人血的，進朝廷幾個，本宮就砍幾個，一個不留！”

“娘……娘娘！”堂下眾人被我的震怒嚇得一時間不敢多言，蘇威急忙爬到我身前，道

“娘娘息怒，請聽臣說。臣以為，這件事怕是急不來！我們先如此行事，事緩則圓，咱們有的是時間，留下時間削弱那些權貴，自然日後再實行娘娘說的‘科舉’就會阻力小許多。”

“你別在這裏跟本宮大放厥詞，本宮還不了解你們這些鼠首兩端的人嗎！”我怒斥。

蘇威見狀，似是也帶了些許的怒氣，只是他不敢將怒氣全數撒出來，憋得滿臉通紅。

他果然跟我不一條心，他如今是太子太保，又偏幫士族。他現在看起來身段頗低，但是他心下到底如何想，著實是讓人起疑。

今日是我第一次跟他見面，既然不是一條心，那便就給他一個下馬威。

我自信自己發怒是有威懾力的，如此，想必蘇威便不敢輕舉妄動。

“娘娘，這事兒咱真的急不得。否則可能會激起兵變。”蘇威道。

“你又拿兵變來嚇唬本宮？”我冷笑，道。

“臣不是嚇唬娘娘，臣給娘娘舉個簡單的例子。”蘇威道，

“西漢末年，禮樂崩壞，朝政動蕩。王莽被譽為當世‘周公’，建立新朝，實行惠民制度。將田畝收歸國有，按人頭分配，又將奴隸改為私屬，不許隨意買賣。這實則利國利民，可是這制度終究得罪了當時擁田萬畝的貴族。如此稍有不慎，變會引起兵變，萬劫不覆。可惜，王莽終歸是沒有擺脫貴族的掣肘，最後導致身敗名裂，國破家亡！”

蘇威語重心長，字字泣血，他抓著我的裙角，道

“娘娘！無論如何，這難得的和平才是最為可貴的！王莽實則利國利民，只可惜他不自量力，以一人之軀對抗天下貴族，才會得到如此下場。我君明臣賢，絕不可以重蹈覆轍啊娘娘！”

我盯著他，半晌卻是說不出一句話。

蘇威的話著實說到了我的心裏。我心裏很清楚，我比這當世之人都清楚，這皇權明面上是可以為所欲為，可實際上，也是要處處受阻。若是所施行的政策不利國家，會被顛覆；若是所施行的政策，超越了這個時代，一樣會被推翻。

王莽的所作所為，一直讓我有一種難得的親近感。

我總是覺得，他當時的處境，或許跟我是一樣的。

只是他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國家，告訴了我，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

所以這麽多年，我從未曾想真正的將這個國家改變成為一個我夢境裏那個地方的樣子。

我所求，只是將他改的稍微好一點點，只要能比他原本好一點就可以。

可是……只是個科舉，為何也會如此的難？

不僅是楊堅猶豫，現在連眾臣都反對。

這貴族的權利，如此之大，讓人心驚，也讓人頗為挫敗。

事緩則圓……

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有的時候我在想，什麽事是可以一蹴而就的呢？

嬴氏統一中原，用了一個戰國的時間，前前後後七八代明君，才最終統一。

相比之下，西歐的拿破侖和希特勒，望向以一國之力，閃電戰的方式，短時間內便就統一西歐，實則是癡心妄想。

難道，這對抗士卒權貴的戰爭，也要綿延上百年麽……

“娘娘……”蘇威見我閉著眼睛，半晌不語，好似沒了方才那足以燎原的怒氣，試探著說道

“咱們慢慢的來，一代不行，就兩代，兩代不行，就三代……總會有成功的一天的。”

我睜開了眼睛，沒有看他，擺了擺手，道

“你們都下去。”

“娘娘……”蘇威沒有等到我確切的回應，似是有些不甘心。他方才想說，卻看到高熲擡手阻止了他。

他很是擔憂我，卻知道無法相勸，帶頭行禮道

“臣等告退。”

眾臣退出，我卻揚聲道

“左仆射留下。”

高熲聽罷，只得留了下來，海秀也識趣的將殿中的下人帶了下去。

“昭玄，本宮就問你一句，這事兒真的只能如此麽……”

“……”

高熲聽罷，上前一步，想了想道

“臣不願意欺騙娘娘，此事目前最好如此，否則恐怕難以推行。”

“你說這是為什麽，是本宮太心急了嗎？”我背對著他，渾身沒有多少力氣，幽幽的說道。

“臣明白娘娘的意思，”高熲道，

“臣知道娘娘想為天下寒士爭一個出路。臣也出身寒門，相較蘇使君，臣更希望能為寒門子弟出一份力。只是……”

高熲停下話語，沒有繼續。

我一手扶著身前的幾案，擺擺手道

“本宮恕你無罪，但說無妨。”

“娘娘，無論您如何的不在意，您終歸是出身武川，出身清河崔氏，這是您無法否認的事實。很難說，今日您與皇上的成就，與您的身份無從關系。若是娘娘您只是個普通人家女郎，難以想象在如今的時代中，您能做到今日之地位。”

高熲語重心長，沒有半絲的私心與陰謀之氣，他上前一步，就站在我身後，道

“無法擺脫，就無法真正的做到您想做的事。士族在華夏大地上已經綿延數百年，改變這一現狀，絕非一朝一夕。或許數年，甚至百年之後，會有個適合之人來真正改變這一切（武則天）。但是娘娘，這終歸不是你我之責，能改變他們命運的，只有他們自己。我們能做的，只是在如今可操控的範圍內，盡力給寒門之士尋個細小的出口。”

“……”

“若是娘娘想做，那臣定會盡力輔佐娘娘，完成心願。只是……您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盡力而為，無愧於心便是。”高熲沈聲答著，我心裏卻越發的難過。

我點了點頭，擺擺手道，

“本宮累了……你先下去吧……”

高熲聽罷，沈聲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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