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後大典過後不過三日，魚慶則上書，力主楊堅清除所有前朝帝室宇文氏。上次清洗，已將宇文氏幾乎焚進，如今只剩宇文泰的孫子譙公宇文乾暉、冀公宇文絢，孝閔帝宇文覺的兒子紀公宇文，明帝宇文毓的兒子公宇文貞、宋公宇文實，武帝宇文邕的兒子漢公宇文讚、秦公宇文贄、曹公宇文允、道公宇文充、蔡公宇文兌、荊公宇文元，宣帝宇文的兒子萊公宇文衍、郢公宇文術。

魚慶則之意，怕是要將宇文氏滅族了。

楊堅並未多言，而此次，也再無臣子敢有所異議。而我，更是不會阻止。

於是天子一道詔令而下，宇文氏就此絕跡於世間。

猶如他們所建立的大周朝一般，妄圖如赫赫宗周，綿延八百年。然而，八百年的傳奇，並非唾手可得。政壇如同殘酷的沙場，一著不慎，便就是斷子絕孫。

然而既是當初走了這一步，那就註定了會有這麽一天，也就無所謂可悲或者可泣了。

我命人將番木鱉送給了軟禁在原隨國公府的介國公宇文闡，這可憐的孩子，活著也只有無盡的痛苦。如此，我也算是幫他解脫罷了。

不久之後，宇文闡薨逝，年僅九歲。

楊堅聽到消息，佯做震驚，為他舉辦了隆重的葬禮，謚號為靜，葬在了恭陵。

宇文氏處決，楊堅竟是親自去了刑場。

這種場景，魚慶則會去，楊惠會去，楊素自然也會跟著去。

朝臣們都去了，只有高熲，獨自一人留在了皇宮。

我身子不爽，楊堅心疼。況且他也不願我去看這血腥的場面，便就讓我留在了宮裏。

往日裏我與楊堅一同住在天臺，他從不吝嗇與我分享朝政大事，也從不計較我參與決策。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事情，都是我們兩個商量著辦，我也便就分不清哪些決策是他做出的，而哪些決策是我做出的。

我對這樣的方式很是滿意，感覺我們兩個越發是一體的，無人可將我們分開。

然而，我心裏仍是有疙瘩，有些我對他說不出的話。

既是知道高熲也在，便就將他召來了天臺。

我正著手擬定婦官制度，蹙眉冥思著，手中的毛筆沾滿了墨汁，高熲便隨著海秀而入。

“臣高熲見過娘娘。”

高熲恭謹的向我行禮，而我雖然表面無異，心中卻覺得越發的疏離。

我見狀放下筆，擡手讓宮人們都下去。

海秀給高熲添置了蒲團，也隨著宮人一同退下。

我微微一笑，道

“需要如此慎重麽？”

當年的他如此灑脫，從不介意規矩、門第，剛回京之時，他甚至不願意書法，平日裏帶著一個酒罐子，長發用絲帶隨意一綁，顯得頗有風骨，好似傳說中瀟灑的竹林七賢。

可是自從他與楊堅共事以來，不知不覺的，便就變得越發的拘謹與冷靜，凡是謹小慎微，謹言慎行。

這分明不是他，想必也不是他喜歡的模樣。

我道

“在我面前，你就昭玄，你我不是君臣，不必如此。”

“娘娘還是慎重為好。”

高熲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說。

“你是怕我們太過親密，皇上怪罪麽？”我問。

“是。”高熲道

“皇上心裏所想，不是臣所能猜度，因此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謹慎些好。”

“昭玄啊！”我心中有憤恨，不由得道

“如今皇上在刑場，根本不會留意這裏，更何況，你當我手下的黑衣真的是徒有虛名嗎？”

“娘娘，臣以為謹言慎行終是錯不了。臣不敢冒險，畢竟天子之怒，無人可以承受。”高熲道。

“好……好！”

我無奈，沒想到高熲也有如此固執的一面。

嘆了口氣，端起茶杯灌了口茶。

他的表現，讓我也沒了閑聊的興致，於是也不在浪費時間，直接了當的問道

“前幾日，少內史崔仲方曾上奏要求皇上廢除周六宮，恢覆漢制。皇上也下詔讓你們擬定制度，上報皇上審閱。你們研究的如何了？”

高熲見我問正事，表情也嚴肅了許多。

他對我作揖，而後到

“恢覆漢制之事是當慎重，臣等沿襲了漢制，卻又加以融會貫通。漢時為三公九卿之制，其中三公即為丞相、太尉以及禦史大夫。然而皇上以為，三公獨掌大權，便如王莽篡漢一般，易混亂朝綱，導致朝堂崩壞。臣等深以為然，因此擬罷三公府僚，為以虛銜，當為封賞之用。同理三師之太師、太傅、太保同為封賞之虛銜之用。後漢三國時期，設尚書臺、內史及門下省，臣等以為可以沿用。其中，內史省臣等擬掌管機要，發布政令。然皇上認為內史省同樣權利過大，因此臣等認為可將門下省與內史省並列同掌機要，共議國事。除此之外，門下省要負責審查詔令，簽署奏章，同樣有封駁之權。即為，內史省商議機要，擬定政策，送門下省審閱批覆，詔令才可執行。至於尚書臺，臣等以為，可專職負責管理九卿之要務，負責掌典百官。除此之外，臣等以為，還可另立秘書省與內侍省。秘書省來自南梁，即負責掌國之典籍。而內侍省，則掌侍帝後，管理宮闈之事。暫且如此，不知娘娘以為如何？”

“這些本宮也有所耳聞，其中意見，本宮與皇上所想無異。只是這尚書臺之位，掌管百官，實則最為權重，你們如何擬定？”我問道。

“暫擬設尚書令一人，左右仆射各一人，掌統理九卿，為令之貳，令闕則總省事，劾禦史糾不當者。其下，設左丞一人，右丞一人……”

“好，”不等高熲說完，我冷聲阻止，一只手撐著下巴，蹙眉冥思，不發一言。

高熲看著我捉摸不透的樣子，似是想關心，卻最終壓下了心間的疑慮。

半晌，我擡起頭，問道

“這尚書令，若是任命，豈非將朝堂百官生殺大權盡數握在手中了？那……皇上還算什麽？”

我聲音低沈冷冽，心知這尚書令一職，實則便就是秦漢之時，大權在握的丞相。

如此，豈非又要恢覆當初相權與皇權之爭？

高熲看著我，深覺我所言有理。

他思考片刻，道

“若是娘娘擔心，可將尚書令之職空缺，任左右仆射掌管尚書臺，便可分隔尚書令之重權。”

“……”

高熲果然心思靈活，片刻之間便提出了如此之法，想來確實可行。

我看著他，心中不由得有些驕傲，我直起身子，道

“如此倒是妙計。循著此例，也可設中書門下二省掌事兩人，負責掌管中書門下兩省。此六人，可直接面見皇上，也為皇上之近臣。”

我很是滿意的點點頭，道

“如此甚好，從此丞相便不是一人，而是六人組成的丞相班子了。”

我低聲自言自語，高熲似乎並不是聽得很真切明白，疑惑的看著我。

“這件事雖未與皇上商議，不過本宮想，皇上應是不會有意見，你們擬進章程便是。”我道

“是。”

“所以……”我見高熲回應，傾過身子靠近他，一雙眸子炯炯閃爍的盯著他，沈聲幽幽道

“這尚書左仆射，必要你來做不可。”

高熲擡頭對視我一眼，眼中晦暗不明，沒有說話，卻點了點頭。

“你不問問本宮，想讓誰任尚書右仆射麽？”我擡起頭，垂目看著他，冷聲問道。

高熲嘴邊勾著一絲悲戚的笑意，搖了搖頭。

我見狀嘆了口氣，心中倍感無聊，道

“罷了罷了，這尚書右仆射，還是不問你的好。省的皇上猜疑是不是？”

高熲微微一笑，道

“娘娘聖明。”

我懶得理他，抿了口茶，繼續道

“還有一事，本宮以為，這九卿制度也要改。本宮略有耳聞，似是太常、光祿勳、衛尉、太仆、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為九卿。這九卿各一人，掌管之位亦有所模糊與重覆，要重新定官位。”我想了想，突然有了一絲靈感。

現代有農業部，財政部，交通部等，按部會編制，分列不同官職。這樣不僅分工明確，職責清晰，也利於尚書臺掌管，更能減少冗員，提高效率。

想到這裏，我道

“舉個例子，這太常是掌管禮樂之職。不如我們就設個部，專司禮法之職。在這個禮部之下，設立禮部之長，其下不同等級之官員，專司禮部之職，並且編列歸於禮部。再或者，朝廷需要專門管理錢糧戶籍之部，同樣設立長官及其下屬官員，專司戶部，編制歸戶部。如此相比九卿，清楚明了，更利於管理，你覺得如何？”

高熲聽著不言，然而眸中精亮，好似很是讚同我的話。他見我問他，道

“娘娘所言，倒是讓臣想到了後漢光武帝設立六曹，其有三公曹，主典獄；吏曹，主選舉、祭祀；民曹，主錢糧戶籍；客曹，主外事；兩千石曹，主兩千石之事；中都官，獄二十六所。光武帝設六曹尚書，負責掌管六曹。娘娘所想，似是與六曹之意頗為相似。或許可設六部尚書，歸尚書臺管轄。”

我點了點頭，感嘆道

“昭玄啊昭玄，你可真是大才，如今百廢待興，任是何事都缺不了你啊。縱使你不是獨孤府出身，與本宮無那一層關系，只要是個有為之君，必會讓你坐上那個左仆射之位，成為君主之左膀右臂啊。”

“娘娘謬讚。”

高熲恭謹行禮道。

高熲的做派讓我越發的不耐，我知道作為皇後，這是我必須面臨的問題。

只是沒想到，這麽快，便就到來了。

果然，不管願意不願意，他們一個個都會離我越來越遠，漸漸從朋友，從閨蜜，從親人等等不同的關系，變成只有一種：君與臣。

我心下不快，冷哼一聲，道

“既如此，今日便就到這裏吧。本宮吩咐的事情，你們盡快理好呈上來。”

“是。”

高熲行禮，本打算倆開，我一擡手道

“還有，你等等。”

高熲見狀，重新做了下來，洗耳恭聽。

我揉著眉心，頗為不耐煩的說道

“還有，新都聽說已經找到人了？”

高熲聽罷，道

“回娘娘，是的。臣以為，宇文愷將軍可堪大任。宇文將軍出身武川，其父與元帝曾並列十二大將軍。然其獨好工藝，由善建築，由宇文將軍總攬，想必必能勝任。”

“好了好了，”我頗為厭煩的擺了擺手

“不要跟本宮提什麽出身，本宮不關心他到底是武川權貴還是市井小民。只要你覺得他能勝任，那你們就給本宮放手去做。”

我指著他，勒令到

“這件事你總負責，盯著他趕快把相關事宜備齊，開工！本宮在這周朝的宮中住的實在是不自在。”

高熲看著我，嘆了口氣，道

“臣領旨！”

想必高熲是看出了些許端倪。

周朝皇室所有皇帝之子之孫盡數斬殺，尤其是宇文邕的孩子們，一個不留。

如今住在這宇文邕居住多年的皇宮之中，我總是感覺在黑暗裏，有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我，好似充滿著怨怒。

我說服自己，不要去怕他，如今還有什麽是需要我懼怕的？

只是，偶爾，我還是覺得毛骨悚然的不自在，想盡早遠離這裏，永遠也不要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在朝堂布局，阿羅心裏絕不浪漫，她需要實實在在的勢力在朝堂之上，才能心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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