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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冷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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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夜未眠,恍惚的看著燭光閃耀,滅了再點,點了再滅,最後只餘青煙,和那一灘醜陋的燭蠟……

普六茹堅一夜未歸,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其實他一走我就後悔了,明知道與他爭吵無濟於事,可是在他面前,我就是無法辦上自己的偽裝,分寸盡失……

我後悔,可是卻不認為自己錯……

我沒有錯!

更何況他也沒有資格指責我……

論殺戮,我是比不過他,論陰謀,他宛如參天大樹……

可是,他就是對我如此苛刻……

我找來了酒,不喜飲酒的我,開始試著借酒消愁。

可惜,能尋到的都是米酒,那小小的酒樽宛如小酌,幾杯下肚,卻是越發的清醒。

天總算是大亮了,宮女進來給我梳洗,我毫無興趣,端著酒樽,任她們擺弄。

似乎又不少人去了正武殿的正殿,我走到窗邊,遠遠的看到一個翩然玄色身影,腰間長劍傍身,顯得高威筆挺。他的身量很高,遠遠望去,便就無法側目。

我心中懸著的心放下,畢竟人在那裏,我的心還是安定的。

“來人,”我回過身,走回銅鏡前,吩咐。

“夫人。”正武殿的宮女走到我身後,恭謹答話。

“派人去尋李德林,還有昭玄的夫人來正武殿,我有事找他們。”

“是。”

宮女離去。

很快,李德林和小翠就到了,我讓小翠去內殿等候,獨留了李德林。

李德林面帶微笑,似乎全然不曾緊張,也不關心我想要幹嘛,而是波瀾不驚的站在殿上,不發一言。

我看著他,不言語,我想看出他的心思,卻發現自己心間一團亂,全然沒有心情去探尋其他人的想法。

“恭喜夫人,得償所願。”我長久不語,李德林徐徐擡起手,對我作揖。

我微微一笑,面上無波,然熱眼中卻是苦澀。

我背過身去,深吸口氣,靜下心神,說道

“使君果然乃神人,今次事態早已在使君的預言之中。”

“夫人過譽。”李德林道。

“你不問問我找你何事?”我問道。

“夫人尋在下何事?”李德林見我如此問,便問道。

我對於他的態度不甚滿意,可是又尋不出錯處。我冷眼回頭,問道

“既然阿延如此信任你,那妾身想問,如今事態,該當如何?”

李德林見我如此直接,看了我一眼,卻沒有發聲。

我微微一笑,說道

“使君是覺得自己無官無職,而不便與妾身多言?”

李德林沒有說話,卻點了點頭。

我倒是些許意外的挑起了眉毛,不知道他是真的性格高傲如此,還是摸準了我喜歡這樣直接的人,而故意為之。

“你放心,想必過不了多久,阿延就會來尋你了。”我道

“就算現在你無官無職,而妾身也就是一屆女流,與我言之一二似乎也無不妥吧……”

李德林看我的眼神高深,似乎看透了我心裏的那一絲小陰謀。他微笑,扶著自己的胡須,問道

“夫人知曉現在在正殿上發生了什麽事麽?”

“發生何事?”

“鄭譯和劉仿忍不住要官了,”李德利一只手背在身後,一只手扶著胡須說道

“怕是這官不給也不行,畢竟如今隨國公還是名不正言不順。”

“他會做大冢宰的。”我道。

李德林擺了擺手,說道

“大冢宰不妥。”

“為何?”

“誰做過大冢宰?”李德林問,我垂目思考,便就是宇文泰和宇文護。

“這兩個人都是大權在握,毒殺皇帝之人。如今若是隨國公要任大冢宰,那怕是司馬昭之心。”李德林見我不答,便直言到

“在下知曉夫人不喜歡這種勾勾繞繞,在下也不喜,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如此。在下以為,大丞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如此,便可力壓眾心,也會淡化民眾的擔憂。”

我看著他,心中覺得頗為有理,微笑的點了點頭。

“那,劉鄭二人該如何處理?”我問道。

“這兩人無真本領,只是歷史必然,使得他們有功,在下認為讓鄭譯為丞相府長使,劉仿為司馬,如此便是丞相府之臣,而不是朝臣,也更利於隨國公管理。”李德林道。

“呵……”我嗤鼻一笑

“所以一人掌握政事,一人手握兵權?這豈不是大權在握?”

“只是個光桿司令罷了,他們二人除了以此要挾隨國公討官之外,誰還會聽他們的?”李德林道,

“這二人貪慕虛榮,不給他們朝中重要職缺,而讓他們入丞相府,恐怕他們心裏還會有怨言。”

我點點頭,深覺李德林果然不負才子之名,此人若是能輔佐普六茹堅,那將是國之大幸。

我換了面色,走上前,對李德林恭敬的作揖,李德林沒料到我態度轉變如此之快,先是一驚,急忙上前將我扶起,說道

“夫人這是作何?”

“妾身請求李先生入仕,輔佐阿延。”我道。

李德林笑著說道

“夫人這說的什麽話,方才我們不是說的清楚了?若是隨國公邀請,在下必定輔佐。”

“妾身的意思是,不要只忠於阿延一人,”我並沒有起身,擡起頭,認真的看著他。

他聽罷蹙起了眉頭,不甚明了的看著我。

“阿延何其有幸,能有機會引領這個國家更加的繁榮富足。可這個國家從來都不屬於某個人,而是屬於一同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所有黎民百姓。”

我道,

“忠君,只是忠於一人,而妾身希望使君能忠於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百姓,我們的江山。”

李德林看著我,眼中有些許意外,他似乎沒有想到我會說這樣的話,雙手僵持在空中,甚至忘記了扶我。

“這些話,阿延是不會跟您講的,可是妾身與他心中都明了。我們爭奪至斯,為了保命。可是當這樣的重任落在肩上之時,卻只覺沈重壓力。如今,我們面對的,便已然不是自己府邸的安危,自己的榮華富貴。我們所肩負的,是這個天下,這個帝國。然而縱覽古今,忠君之事不勝枚舉。可是一個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不需要那麽多終於自己的人,然而終於家國之人,卻少之又少。若是使君願意為這個滿目瘡痍的天下盡自己的一份心力,妾身替阿延誠心謝過!”

我鄭重的垂目,俯身下跪,而李德林則是反應過來,立刻將我扶了起來。

他的手很有力氣,堅定的將我扶起,雙眸中卻是換了顏色,清淺的一覽無餘,只有他鄭重的承諾和不變的誓言。

“夫人所言,在下銘記於心。在下起誓,絕不負夫人所托,今後只忠於國家,忠於百姓,輔佐隨國公創立一個冠絕古今的雄偉帝國!”

他的眸中充滿著激情,好似已然按耐不住自己對於未來的憧憬,好似想立刻投入工作,立刻開始建立這個已然要煥然一新的國家。

“還有,我看使君是個高傲的性子,怕是自己心裏有丘壑,更是有自己的見解,有些時候,怕是不容易屈尊降貴,”我道,

“我說的是也不是?”

李德林向來高傲,很有自信,認為所有事自己都看的通透。這等人心裏便是有傲骨,雖然有才,卻不好馴服。

李德林見我如此直白,笑了笑,道

“夫人是這樣看在下的?”

我點了點頭,道

“妾身一向看人挺準,與你妾身還頗為自信。”

李德林看著我,眸色深邃,笑意漸消,神色變得嚴肅。

我眼眸深邃,眼裏寒涼,湊近了一步,問道,

“所以使君,妾身想知,若是為了國家安定,你願意手染鮮血嗎?”

李德林看向我,眉頭微蹙,半晌道

“上兵伐謀,若是只會殺人,那並不聰明。”

我冷哼一聲,道

“是麽,妾身與使君想法不同。將軍們常以血祭旗,以此鼓舞士氣,可見有時候殺人有用。”

李德林道,

“若只會殺人,那留下的,便只有殘暴的名聲。若想有盛名,必以德治天下。”

……

我見他如此頑固,一時無語。我本是想讓他,這個普六茹堅頗為敬重之人為我轉圜。想著他看事情看的通透,因此會與我有緣分,可不曾想此人於殺伐竟是如此固執。

我微瞇著眼睛不言語,一時間殿上氣憤冷冽又尷尬。

半晌,我淡淡一笑,道

“使君說的有理,看來是妾身淺薄了。”

這是權宜之計,想必若是李德林將我的話告知普六茹堅,他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夫人,邗國公求見。”

宮女回稟到。

我聽罷,擡手言道

“有請。”

我與李德林整理神色,仿佛方才什麽也沒有發生,楊惠進殿,我們互相行禮,他道

“聽聞李先生在此處,在下來傳隨國公話。”

李德林聽罷問道,

“什麽話?”

“隨國公想與先生‘總文武之事,經國任重。因此欲與李先生共事,請切勿推辭。’”楊惠道。

我聽罷,心中暗喜,又有些憂慮,看了眼李德林,李德林露出同樣了然的神色,他到

“願以死奉公。”

楊惠一聽,面露喜色,立刻側過身對李德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

“那可否請李先生與在下一同面見隨國公?”

“自然。”

李德林雙手作揖,言畢也對楊惠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二人相互謙讓,相視而笑,便打算一同離開。

“李先生,”我叫住了李德林,他回過頭,

“方才妾身所言,李先生可是會告訴阿延?”我問道。

李德林聽罷微微一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未曾多言,點了點頭。

他的反應讓我有些意外,可不由得又松了口氣,目送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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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消失在殿外,我的面色沈靜下來。長時間的站立和叩拜,讓我的腳踝有些酸痛。我微微蹙眉,在宮女的服侍下走到正坐落座。我微微擺手,小翠隨即便被帶了出來。

“小姐。”她見我面色不好,關心的走上前。

我不想讓她看出我的不適,於是轉變神色,微微一笑,對宮人道

“在我身邊加個位子。”

宮人立刻添了一片蒲團,我輕輕拍拍蒲團,示意小翠落座。

她有些緊張,小心翼翼的看了我半晌,才坐了下來。

“你沒嚇壞吧?”我擡手遣走了宮人,問道。

小翠急忙搖搖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卻不由自主的攢成了拳。

口是心非……

我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拳頭,抿了口茶,

“孩子們還好麽?”

“都很好,”小翠道

“地伐很勇敢,帶人守在府門口,就連隨國公也很是讚嘆他。”

“其他人呢?”我問。

“二公子把他們照顧的很好,三小姐因為緊張病情有些反覆,二公子還親自給她熬藥,照顧的很是貼心。五小姐和小公子很早就睡了,其中驚險,怕是未曾經歷,夫人都不用擔心。”小翠道。

聽罷,我放心下來,說道

“如此便好……只是……”

我轉過身,覆上小翠的手說道

“如今宮中形勢你也看到了,怕是一時半會兒我和阿延都回不去,你恐怕要費些心思,幫我照顧一下孩子們。”

“小姐放心,小翠一定照顧好他們。”小翠立刻保證到。

我微微一笑,變了神色。思忖片刻,輕咳一聲,說道

“還有件事兒……我想問問你。”

“小姐請說。”小翠道。

“秀竹的事兒,你知曉麽?”我問。

小翠聽我道秀竹之事,神色一下子暗淡下來,半晌她才抿著嘴,艱難的點了點頭。

“……我問你,秀竹之前和阿延的事兒……昭玄知道麽?”

小翠看向我,眸中些許慌張,她的眼中微微濕潤,仿佛害怕。我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她有些惶恐的低下頭,微微頷首。

我的心下一冷,果然如我所料。

“那……秀竹的死……他……”

“……小姐……”小翠偷偷看了我一眼,道

“從昨日到現在……小翠還沒有見過夫君……不知道他……”

“哦……”我有些失望的點點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緩解尷尬。

“小姐……秀竹阿姊到底是為什麽……”小翠傷心的擡起頭,小心翼翼的問道。

“你是她嫂嫂,你怎麽能叫她阿姊?”我道。

小翠見我責備,又重新低下了頭。

我見她一副可憐的樣子,也不忍再苛責她,道

“秀竹的事兒,也是不得已。不過我可以保證,她的事絕對不會連累到昭玄,別讓他擔憂。我已經下令,將秀竹好好安葬。只是如今乃非常時期,現在還不能去祭奠,你們切不可壞了規矩。”

“恩……”

小翠乖巧的點點頭。

“你去告訴昭玄,讓他不要擔心,我和阿延都記著他,日後決計不會虧待他。”我道。

小翠聽罷擡起頭,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歡愉,她有些感動,眼中溢出了淚。

片刻,她說

“小姐要是有什麽話,不妨把夫君尋來,你們當面談?”

“……不用了,”我猶豫了片刻,說道

“去吧……”

我著實是有些累了,小翠聽罷乖巧起身離去。

我看著小翠的背影,卻一點也無法輕松。

我心裏拿不準高熲的心思,不知曉秀竹的事兒,他到底會如何反應。

不過如今我已經和普六茹堅鬧翻,若是不能安撫高熲,怕是日後在朝堂後宮,便會步履維艱。

我嘆了口氣,起身進了寢室。

突然覺得很是疲累,明明勝利了,而且我心裏是真心替普六茹堅高興。

可是,所有的事情,卻突然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一切顯得極為不定與未知,讓我心煩意亂。

阿延啊……

都是你的錯……

害我如此不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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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未,發喪。靜帝入居天臺,罷正陽宮。

三日後,皇帝下詔尊稱阿史那太後為太皇太後,與高祖武皇帝合葬於孝陵。尊祖母李太後為太帝太後,楊後為皇太後,朱後為帝太後,其陳後、元後並為尼。以漢王宇文讚為上柱國、右大丞相,尊以虛名,實無所綜理。以楊堅為假黃鉞、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贄為上柱國。百官總己以聽於左丞相。

為了以防萬一,斬草除根,普六茹堅借千金公主出嫁突厥為名,以聖旨召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騰滕王宇文等五王入朝。面上是要五王入京面聖,實則是為了收回兵權,軟禁五王。

過程頗為順利,五王按時入京,普六茹堅借皇帝之名向五王索要宇文赟所頒兵符印璽,五王還未曾有回應,之前曾被普六茹堅網開一面的顏之儀卻跳了出來,在朝堂之上嚴厲斥責普六茹堅,直言他沒有資格索要天子頒發的兵符與印璽。

然而普六茹堅從未是好相與的,上次他僥幸逃脫,這一次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如此幸運。普六茹堅鮮有的在眾人面前勃然大怒,當庭下旨便就要將他就地斬首。幸而此次又是高熲出面為顏之儀苦苦哀求,普六茹堅礙於他在朝堂之上的聲望,沒有殺了他。然而經此如此不給薄面,只得將他貶為西邊郡守,從此以後無旨不得進京,從此遠離京城。

普六茹堅的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算是給朝堂眾人了一次警示,許多人不明白為何此次他如此大怒。顏之儀雖然不敬,可已有前次之鑒,這次卻被重罰,讓堂上眾人人心惶惶。

我聽到獨孤陀言之與我,心中卻似乎明白他為何生氣。

面上無波,可是他的心裏與我一樣備受煎熬。

阿延啊……

既是都不好受,為何不來尋我?

五王兵符印璽順利收回,他尋了個理由,將五王軟禁在了北闕,無旨不得離京。

皇上下旨,將正陽宮賞給左丞相為丞相府居住。

在正武殿住了半個月,普六茹堅卻未曾出現,日日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我的心同樣空蕩蕩的。

我們的冷戰似乎離終點遙遙無期,無論是我還是他,皆不願意認錯。

然而看著他在前朝意氣風發的整頓吏治,收買人心,而我卻只能呆在偏殿惶惶度日,心中的不滿與憤怒日漸高漲。

今日些許不同,以往早朝皆在正武殿正殿,而今日普六茹堅卻決定將朝堂安排在正陽宮。

他擔心大周將帥大臣並未歸心,以此來試探眾朝臣,分清敵我,好日後徐徐圖之。

他把宮中掌管宮廷宿衛的司武上士盧賁收服在了自己身邊,盧賁人高馬大,帶著宮中宿衛一個個兵甲傍身,顯得格外氣勢洶洶。

他密令盧賁下令禁衛軍包圍正武殿,一面在朝堂之上與眾人言要搬去正陽宮。

眾人被禁衛軍的陣勢鎮住,皆不知如何是好。

所謂恩威並重,見眾人惶恐,他卻面色和善的說

“若是想求榮華富貴,便追隨我去正陽宮吧。”

意志不堅定的人聽罷很快便應了,可是仍有些頑固之人,守著心中忠君思想,不願意就範。

普六茹堅見狀面色冷了下來,他冷峻的面龐足矣震懾眾人,更不用說盧賁下令將包圍正武殿的禁衛軍全數長劍出鞘,堵在了殿門口。

如此熊熊威武之姿,怕是在無人敢說個不字。

如此,長安城內,在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於是一早,宮中無早朝,卻見左丞相浩浩蕩蕩帶著文武百官和禁衛軍出了崇陽門,直奔正陽宮而去。

時眾情未壹,堅引司武上士盧賁置左右。將之東宮,百官皆不知所從。堅潛令賁部伍仗衛,因召公卿,謂曰:“欲求富貴者宜相隨。”往往偶語,欲有去就,賁嚴兵而至,眾莫敢動。出崇陽門,至東宮,門者拒不納,賁諭之,不去;嗔目叱之,門者遂卻,堅入。賁遂典丞相府宿衛。

作者有話要說:  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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