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對不起……”阿藦坐在我旁邊，隨我一同進宮。

“為何如此說？”我問道。

“孩兒……今日是不是做錯了？”阿藦問道。

“你可知你錯在哪裏？”我問道。

阿藦見我問，眼眸中卻是疑惑。他低頭想了半天，似乎也沒有答案。

我微微一笑，說道

“你沒有錯，你是個好孩子，你是替你長兄和父親來的，他們都會記得你的恩情。”

“真的麽？”阿藦睜大了眼睛，充滿了欣喜。

可是片刻，他便又猶豫的皺起了眉頭。

“可是……阿娘為什麽不高興呢？”

我將他摟進懷裏，說道

“阿娘不高興與你無關。你永遠是阿娘最愛的孩子。”

阿藦乖巧的靠在我懷裏，點點頭道

“阿藦要做阿娘最貼心的孩子。”

我將臉頰靠在兒子的頭上，心中卻憂愁不斷。這孩子是來當人質的，是我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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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藦一同等在椒房的大殿上。大殿上似乎被清空，四下無人，無人服侍，更無人監視。

阿史那悉曇不在，她已經好幾個月閉門不出，謝絕一切拜見。

宮中情勢瞬息萬變，轉瞬間好似便沒了這個皇後的存在。崇義宮又重新成為了後宮中真正的椒房。

不是因為宇文邕更多的寵幸，只是因為太子而已。

宇文邕已經多月不進後宮。

阿藦靠在我懷裏，乖巧而安靜，讓我安心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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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開了，進來的只有宇文邕與王藻。

我見狀放開阿藦，帶著他起身，拜見皇帝。

宇文邕看著我沈默不言，深邃的眼眸中全然無從探尋，他這次沒有阻止，而是任由我和阿藦叩拜他。

沈默……

沈默……

還是沈默……

“咳咳咳咳……”

突然，頭頂傳來一陣聚咳，肝膽俱裂，好似要將內臟都咳出來。

“皇上……您沒事吧……”王藻急忙上前緊張的拍著宇文邕的後背。

他用絹帕死死的按住自己的嘴唇，然而縱使如此，血仍是溢了出來，侵染在白色的絹帕上，顯得格外血腥刺眼。

宇文邕勉強的擺擺手，些許不舍的看了我一眼。

我和阿藦擡頭看他，而他卻好像懼怕躲避一般匆匆忙忙的離開。

“阿娘，皇上他沒事吧？”阿藦問道。

“怎會沒事呢？”我看著宇文邕消失的方向，幽幽道。

“……皇上不都是萬歲嗎？為何會是這樣？”阿藦問道。

我未曾回答，輕輕的撫摸著兒子的總角小辮，心中思慮萬千。

宇文邕便就這麽消失了，隨後王藻派人來給我們安排了住處。

我哄著阿藦沈睡，而自己卻毫無睡意。

宇文邕……

還有大周……

我搖搖頭，希望將這些雜念摒除，然而卻發現，自己卻越發的清醒。

我只得坐了起來，披了件披風便出了門。

我在後宮之中毫無目的的逛著，今晚的月色隱在烏雲下，顯得暗淡而隱晦，帶著頹敗和絕望。

我不喜歡這樣毫無希望的感覺，嘆了口氣，決定再去撞撞運氣。

眼前的景色似乎有些熟悉，我走近一看，原來是那處假山。

多久沒來了？

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就好似我與宇文邕，不知何時變得惺惺相惜，卻也漸漸的，在不知不覺中疏離，以至於今日，變得如此遙遠。

……

我自嘲一笑。

什麽叫惺惺相惜，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更何況，他從未與我任何承諾，我們的關系，只是君臣罷了……

我垂目想著，想著過往的點滴。

他一次一次的問詢，一次一次的尋求著片刻的理解和安慰。

他的眼中總有渴望與希冀，然而翻來覆去，那份依戀中卻未曾有半分的情愫，全然是江山。

……

呵呵……

從頭到尾，一直是他在要求我，是他在將我塑造成他心裏的那個理想的伴侶。

……

我有一瞬，想上去再看看，然而卻不知為何，我始終挪不開步子。

我不想去看了。

我不想知道那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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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還是游蕩到了紫極殿。大殿之中已然熄燈，安靜的毫無生氣。

我在高聳的臺階下站著，擡頭一動不動的盯著臺階盡頭高聳入雲的大殿。思來想去，卻發現早已無法可想。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我心下一橫，擡腳便踏上了臺階。

在門外守夜的王藻看到了我，他朝殿內看了一眼，一甩拂塵便朝我而來。

王藻擋在了我面前，我看了他一眼，說道

“去稟報皇上，我有要事求見。”

可是王藻聽罷，卻毫無動靜。

我奇怪的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

“我有要事求見。”

王藻仍是毫無動作。

“你怎麽不去？”

我心中不快，指著他指責道

“夫人請回。”王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我說了，我現在要立刻見到皇上。”我不領情，堅持道。

“夫人，不管如今您有多麽重要的話，多麽緊急的事，都暫且壓在心裏，回去吧。”王藻道。

“……你什麽意思……”

我問道。

“夫人……言多必失……”王藻猶豫片刻，卻異常認真的看著我說道。

我驚訝於王藻異如往常的真誠，也讓我相信他必定知道一些別人不知的內情。

宇文邕的身體如此這般，他如何能逆天而行？

更何況以宇文邕的智謀，怎會不知此行有詐……

我思緒萬千，擡起頭對上王藻堅定的目光，最終還是決定遵循一次他的忠告。

我轉過身，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大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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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淺眠，第二日卯時剛過，便被宮中的早鐘叫醒。

今日是出征的日子，宮中一早便是繁忙的人影穿梭，天還未亮，便有下人進來幫我們洗漱更衣了。

阿藦睡意朦朧，賴在我懷裏不肯起來，眼皮緊緊的黏在一起，就連宮女幫他洗漱他也是頭都不擡一下。

還是小孩子心性，一絲煩惱也沒有。

我撇撇嘴，走到了殿上。

我心下憂慮，如今宇文邕要走了，如果又是把我軟禁在宮中，怕是絕非善事。

普六茹堅不久之後就要出發去雲中，一旦兩邊開戰，那裏便是前線，而我如今在宮裏，這麽看，著實是危險，不知曉他會有何舉動。

想起昨日離開之時他眼神中的游移不定，讓我心下膽寒，心臟不由自主的開始狂跳，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正當我徘徊不定，心下不安之時，突然王藻卻來了，並且身後跟了一幹將士。

我心中警惕，向後退了一步，王藻對我行禮，說道

“請夫人和公子隨在下走一趟。”

“……王公公可否告知去向何處？”我試探的問道。

“……阿娘？”阿藦揉著眼睛睡眼惺忪的走上堂，看到堂上整裝威嚴的士兵，瞬間清醒了不少。

我並未回頭，而王藻卻未曾多說，而是側身給我讓出了路，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我狐疑的盯著他，心中沒底。王藻雙目低垂，分不出情緒。

我心中越發的不快，心中知曉這人是不打算給我任何信息。

如今在他手中，我並無他法，要想保命，只得暫且忍耐，伺機而動。

我咽下心中的怒火，轉身拉過阿藦一同離開了大殿。

王藻帶我從內宮中的偏門而出，送我和阿藦上了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

我全程未曾正眼看過他，心知他一心還是向著宇文邕，便不想與之多言語一句。

王藻恭敬的扶我上車，借著這個機會，他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道

“無論皇上與夫人說任何事，請夫人忍耐，切勿激怒皇上。”

我看了他一眼，而他卻恭敬的重新垂下了頭。

哼！

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昨日聽了你一回，然而卻讓你們得寸進尺。如今不知帶我去何處，還妄想我能配合？

無論如何，我必須將此間事情搞清楚。

我沈下心來，決定見機行事。

我對著王藻順從的微笑頷首，好似一切都會隨了他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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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坐上馬車便了，卻沒想到爬上來兩個士兵，手握兵刃坐在我和阿藦身旁。

“你們這是做什麽？”

我將阿藦護在懷裏，質問道。

“請夫人見諒。”

其中一個士兵頷首回話，卻並未解釋原由。

他們全副武裝，身披鎧甲，監視著我與阿藦。

縱然沒有他們，我已經心下慌張，如今他們在，我未曾懼怕他們會加害與我，卻是越發的覺得詭異和危險。

我只覺得渾身僵硬，心狂跳不止，咚咚咚咚的劇跳就在我的耳邊。

懷裏的阿藦緊緊的抱著我的腰，卻是一句話也不多言。

他擡頭睜著大眼睛看著我，我急忙壓下心驚，狀似平靜的回望著他。

他的眼裏有害怕的淚水，卻是倔強的不願意流下。

含著淚珠的雙眸在對上我的眼睛的剎那，溢出了違和的快樂笑意。

他笑嘻嘻的看著我，把頭埋進了我的懷裏。

我將兒子往自己懷裏按了按，他瘦小的身軀縮在我的懷裏，卻給了我一份恬靜的溫暖。

馬車啟程，我聽著外面的聲音。

軍號聲，軍鼓聲震天響。

宇文邕在高臺之上發表著出征的動員令，聲音高亢洪亮，著實不像是他本人。

只是那好似氣沈丹田的聲音之中卻是壓抑著一絲的心怯。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我與阿藦緊緊依偎，此時聽著他的聲音，卻越發的心下寒涼。

這是一趟絕路……

絕路啊！

“阿娘……”阿藦看著我，擔憂的喚我。

“阿藦……”我笑著，可是母子連心，他仍是看出了我心下的不安與驚恐。

“阿娘，我爹來了麽？”

我的笑容僵住，然而心卻提了起來。

我在車上，他知道嗎？

他……

他究竟有什麽計劃……

我的呼吸越發的急促。我知道他不會坐以待斃，我未曾問過他的計劃，只是因為我知道那定是一番深淵薄冰般的巨賭。

我沒有把握自己在知道他的計劃之後，仍能心平氣和的面對這一切。

“禦駕啟程！”

遠處響起渾厚的號令，大部隊開拔。

我什麽也看不到，只覺得外面是雄壯可睥睨天下的大周鐵騎。

好似當年踏平匈奴的漢武雄師一般，有著是擎天立地的氣勢。

百姓的歡呼聲就在耳邊，所有的人都充滿了自信和自豪。

如此熱烈，卻讓我感到越發的孤獨和恐懼。

眾人皆醉我獨醒，原來是這種滋味……

一陣風吹過，揚起了窗外的布簾，我迎風望去，卻是猛然對上了遠處一束懾人的兇光。

普六茹堅震驚的睜大了雙眼，好似失了魂魄。

他的眼裏，滿是戰栗，竟是驚恐萬狀。

他的目光傷到了我，然而來不及思考，我卻給了他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這個笑一定醜死了，眼裏是訣別的悲傷，面上卻是如芬芳百合般甜蜜的微笑。本是及不搭調的，卻硬是要摻和在一起，古怪古怪。

他面色煞白，好似一瞬間失去了光彩，嘴唇不由自主的微顫著。

他死死的咬住了下嘴唇，嘴角微微向下，而眼眸中卻漸漸的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兇殘。

所有人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而這束陽光卻好似獨獨漏掉了他。

只有他在黑暗之中，無情無義，只有冷如寒冰的暴戾恣睢。

這樣的他危險的好似可以隨時吞噬生命的怪物。

我面上的笑容卻再也掛不住了，我急忙回過了頭，將自己的臉埋在了阿藦的頭上。

風停了，車行了。

這一趟，究竟是怎樣的結局？

無人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眾人皆醉我獨醒，前路艱難，該如何抉擇？

為了自己的姓名，還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周？

不行，必須阻止宇文邕……

窮途末路，必定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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