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窮途
關燈
小
中
大
此次行程極其緩慢，行了三日，才到達雲陽宮。
一路上，我與阿藦都在那兩個士兵的監視之下，一刻也未曾離開過他們的視線。
我面上無異，而阿藦年幼，還是些許的不自在。
我與阿藦被安排在了都桂宮的偏殿，正是當年馮小憐暫居之地。
“阿娘，我們是隨著皇上出征了嗎？”
剛安頓好，阿藦便湊過來問道。
“看來是的。”我道
“你怕了？”
阿藦搖搖頭，笑著說道
“看來阿藦第一次行軍是九歲。”
我被他調皮的樣子逗笑，阿藦見狀走過來抱著我說道
“阿娘你別怕，有孩兒保護呢。”
“你？”我放開他，蹲下問道
“你如何保護阿娘？”
“我也不知道，”阿藦撓撓頭，說道
“不過我知道，遇到事兒不能逃，到時候我護著阿娘，阿娘逃。”
“你呀，”我戳戳他的小鼻子，說道
“我逃那我不是成了小人了？”
“嘿嘿，阿娘成小人，阿藦成大人，正好能保護阿娘~”他笑著摟著我的脖頸說。
我看著兒子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心下卻是輕松了許多。
果然孩子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有他在，就算是再苦再難也能苦中作樂。
“夫人，”
正當我與阿藦開懷而笑之時，王藻推門而入，他面色凝重，顯得我們的笑容越發的不合時宜。
我們尷尬的對視一眼，收起了笑意，起身與王藻行禮。
王藻回過禮，對我說道
“皇上想見您。”
我看著他，卻發現他似乎早已沒了心情與我周旋。
我緊緊的拉著阿藦的手，卻未曾有任何舉動。
王藻與我僵持了一會兒，最後卻無奈的敗下陣來，說道
“夫人放心，奴才定能護阿藦公子周全。”
言畢走到阿藦身邊，拉起了他的另一只手。
我看了他一眼，見他似是誠心，便放開了阿藦的手，說道
“你乖乖跟著王公公不許亂跑，阿娘去去就來。”
“阿娘，”阿藦擔憂的抓住我的袖口說道
“阿娘你能不能不去？”
我笑著搖搖頭，說道
“不行。”
“……”阿藦不開心的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王藻，問道
“那你能護著我阿娘周全嗎？”
王藻聽罷卻是楞了一下，片刻，他勉強的擠出笑意說道
“放心，你阿娘命大，這天下沒人能傷了她。”
“是啊，阿娘命大著呢，放心吧。”
我順著王藻的話拍拍阿藦的頭，轉身離去。
“阿娘，你快點回來啊！”
阿藦清澈的聲音在身後回蕩。
我未曾回頭，然而藏在袖口中的雙手緊握，只有如此，才能給我力量。
*****************************
宇文邕在都桂宮正殿，本是想著他會找個隱蔽的地方，沒成想卻是如此華貴的正殿。
殿上空無一人，王藻將我帶到殿前，悄然退去。
宇文邕一人獨坐於正殿，正在小酌。
他輕搖著手中的酒樽，盯著酒樽之中紫的越發血紅的葡萄酒，嘴角勾起了一絲淒惘的笑意。
我走上殿前，畢恭畢敬的下跪行禮。
宇文邕看到了我，放下了酒樽。
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的望著我。而他的眼裏，卻是看不懂的模糊。有情似無情，有意似無意，晦澀的好似深奧的經書，讓人望而生畏。
“咳咳咳咳……”
聚咳聲驟響，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上，只顯得淒涼。
我應聲擡起頭，看到他正拿著那塊白色的絹帕，拼命的咳著，拼命的錘著自己的前胸。
我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遞到他身邊。
“喝口水。”
他咳得直不起腰，勉強的接過茶杯，卻顫抖的抖掉了一半的茶水。
我無奈的皺起眉頭，起身又給他倒了一杯。他聚咳不止，見我如此卻猶豫的擡起了頭。
我朝他示意，他蒼白消瘦的面頰被咳嗽震得充血，卻是極不自然的朝我微笑。
我些許不耐煩，直徑將茶遞到了他嘴邊。
他低頭綴了一口，卻急不可耐的抓住了我握住杯子的手，帶著我的手擡起茶水一飲而盡。
效果顯著，他的咳嗽輕了不少。
我又去給他倒了一杯，他這次倒是能自己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他將絹帕塞回懷中，眼神溫暖的看向了我。
“身子不好，為何還要飲酒？”
“人生苦短，喝一次少一次。”宇文邕道，說罷拿起酒樽便又想喝。
我搶下他的酒樽，說道
“人生得意須縱歡麽？可惜金樽空對月，如此飲酒有何意義？”
“哈哈……”他笑了起來，指著我道
“說得好，說得好。人生得意須縱歡，說的太好了。”
我看著他，卻覺得他有些異常。明明是豐功偉業的一代明君，但是他看起來卻並不快樂。
“七兒，我一直都知道你飽讀詩書，總是能說出些語出驚人的話。這句話說的太好了，可惜……我現在才明白。”
他的眼中是落寞，看著我，唯有孤獨與寂寞。
“皇上謬讚。”
“可惜啊，活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你不早些告訴我呢？”他低頭擺弄著已經空了的茶杯，自言自語道。
“皇上覺得自己不曾縱意人生嗎？”我問道。
“不是，”宇文邕搖搖頭，看向了我，
“我這一輩子過得值，很值。有多少人能過得如同我這般？”
“只是……老天似乎不眷顧我，他選了朕為天子，卻不把朕當親兒子。當我發現我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之時，他卻不再願意給我時間了。我急著享受，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他笑著站了起來，垂目安靜的看著我。
“皇上若是擔心自己的身體，為何還要強行出征呢？”我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皇上保重身體才是。”
“保重身體？呵呵？”宇文邕莫名其妙的看著我，好似我講了一個極度可笑的笑話，
“有你們這些’忠臣’在，朕如何能長命百歲？”
我聽罷狐疑的皺起了眉頭，
“皇上何意？”
宇文邕未曾回答，而是背過了身，負手而立。他擡頭看著窗外的月光，說道
“……若是此番擊敗突厥……你可否願意做朕的皇後？”
“！”
……
什麽……
皇後？
我震驚的難以言喻，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宇文邕竟是要我做他的皇後！
大殿之中剎那間沒了聲響，只有他略微急促的病喘和我震驚的呼吸聲。
……
我站了起來，一動不動的緊盯著宇文邕的背影。我妄想從他的背影之中看出一二，可除了茍延殘喘般的病弱背脊，什麽也看不出。
“皇……上……”許久，我顫抖著，拒絕道
“我不願意。”
“……”
背影一僵，卻是沈默。
“中宮已有皇後，皇後入宮多年，母儀天下，從未犯錯，不可廢。妾已嫁人多年，有兒有女，又是國戚，無論如何，也不絕不……”
“夠了！”
我話未說完，卻是被宇文邕爆發的一聲怒吼打斷。
他轉過身，犀利的緊盯著我，說道
“這些重要麽？呵呵……”
“朕是皇帝，朕想立誰為後便立誰！阿史那悉曇本就是一枚棋子，這就是她的原罪！她無錯？她的存在便是錯。她本就不該出現在朕的面前。”
宇文邕的眼眸中全然是冷漠的絕情，竟是沒有絲毫的夫妻情誼。
他冷冽的看著我，上前一步繼續道
“朕厭惡她，朕滅了突厥，第一件事就是廢了她。”
“……”我看著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平靜之下是一副冷酷與絕情，好似他根本沒有感情，遼遠的猶如高山之頂的一株倉木，高高在上卻清冷寂寥。
“皇上不喜皇後，自是可廢，可您還有德妃娘娘，她是太子生母，應為皇後。”我道，
“無論是德妃還是皇後，都對您忠心不二，她們二人都有母儀天下之資，絕非妾身可比。”
“是啊，她們對朕衷心！呵呵，她們衷心的一個為了母家死諫，一個為了讓兒子的太子地位穩固，在朝中拉幫結派。朕擁有如此賢良的皇後和愛妃，朕很幸福對嗎？”
宇文邕聲音不大，卻是越發的顫抖。他上前一步，緊緊的盯著我，眼中滿是自嘲的哀慟。
“每日每夜，朕的身邊都是這些心懷鬼胎之人，朕從未有一覺踏實過。朕過夠了這樣的日子！你不是說人生得意須縱歡嗎？我顧忌了一輩子，可今日朕卻想通了，什麽名聲，什麽豐功偉績，到了現在，朕只想任性一回！”
“所以，您就要不管不顧的討伐突厥嗎？皇上，人生得意須縱歡不假，可是這樣的日子不是屬於你的。你是皇帝，既然坐在那個位子上，既然享受著世間絕無僅有的無上尊榮，就要忍受這世上同樣絕無僅有的孤獨！你以為皇帝無所不能嗎？你控制不了洪水地動，控制不了民心向背，你能控制的，你必須控制的，只有你自己！”
我被他的肆意妄為激怒，怒斥道。
“皇上，你不能出兵！到時候賠了祖宗基業，你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你給我閉嘴！”他突然猛地砸了手中的茶杯，怒吼道
“你知道什麽？你知道在那個位子之上的感覺嗎？我每日看著朝堂之下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我恨不得把他們都挖心剖肺，看看他們都在想些什麽。明知道他們不懷好意，可卻仍是要裝作若無其事！如今朕沒有多少時間了，朕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你是朕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朋友，朕要你一直陪著朕！朕不想再這樣孤獨的活著！”
他走上前，抓住我的雙肩，死死的盯著我，說道
“普六茹堅有什麽？他除了有一顆不該有的野心，一無所有！可是朕呢，朕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
我覺得可悲又可笑，擡頭看著他，
“皇上，您愛妾身麽？”
“……”
宇文邕被我一句話問住了。先是錯愕，再是恍惚，他不知所雲的看著我。我側過頭，冷笑了一聲，擡手掙脫了他。
“就是不相見，卻滿腦子都是他。要相見，卻是躊躇不安。他的一舉一動落在你的眼裏，都是最美好的。他的一絲不耐，就會讓你思緒萬千。久而久之，他在你心裏就像一股清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可是，若是他不在了，便總感覺少了些什麽。清風拂面，溫柔愜意，這是生活，也是愛……”
說著說著，我漸漸的沈寂，想起了往事的種種，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幸福的微笑。
“呵呵呵……哈哈哈……”
宇文邕盯著我，放聲大笑，他笑的彎下腰，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可是，奇怪的是，我不生氣，只覺得他可憐。
“愛有什麽用？愛能保命麽？咳咳……”他看向了我，問道
“昨日我便下旨讓他即刻赴任，等朕出兵突厥，雲中會再遭塗炭。就算你愛的再深，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說什麽？”
“他要死了，”宇文邕道
“若是我有今日之豁達，他早就死了，根本不必如此費盡心思。”
“……為什麽！”我的心一沈，不管不顧的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你一定要殺了他？”
“你想知道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麽？”宇文邕未曾掙脫，而是直勾勾的盯著我，眼中沒有得意，而是壓抑在心底的憤怒，
“他做了什麽，朕全部都知道，就在今天，就在方才……朕才明白。你跟著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
我說不出話，眼裏幹澀的痛，我知道自己雙目通紅，我知道自己的憤怒和無奈落在旁人的眼裏，是多麽的可笑。
我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麽，可是我知道，那一件件，怕都是一個皇帝無法忍受的。
他到底在想什麽……
明知不可為，為何還要如此……
不……
是宇文邕……
是他太過於精明，太過精於算計……
他心中一直有一個夢，我與他都清楚，既然如此，便是成王敗寇……
我冷笑了一聲，放開了宇文邕。
既然是成王敗寇，那便認命。既是他不想讓我們活，那便要死的有尊嚴。
“跟著他，無論什麽下場，我都甘願接受。”我沈靜下來，用冰層封凍了自己的心，我與宇文邕，不再存半分情意。
“皇上，至少我知道，他一直在努力的護著我。縱然是他如今能力不濟，可只要他願意護著我，我心裏就踏實。可是您呢？你口口聲聲說能給我想要的一切，可是你想想，你給過我什麽？”
我一步一步退後，毫不避諱的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要殺他的時候，可曾顧慮過我？你要利用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我在你需要的時候，是你的知音，而在你不需要的時候，便是一顆任你擺布的棋子，摒棄毫不憐惜。皇上，偶爾的小恩小惠，算得了什麽？就連馮小憐都知道，若是想要得到真心，便要真心以待，可你作為天子，竟是對此不屑一顧。”
“你……你知道了？”
宇文邕指著我，吃驚卻也心虛的恍惚了視線。片刻，他卻了然的自嘲一笑，說道
“也是，何洪珍是他的人。”
他看向我，眼神深邃卻帶著懾人的不懷好意。
“是啊……是他的人，可那又如何？在齊國的那些事，難道就不是你做的了麽？”我道
“皇上，這些都無可厚非，你想殺阿延，我都能理解。可是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你害我無妨，可是你殺他，便是殺我，便是殺我全家！我是他的人，所以我們只能是敵人。”
我笑著，可是眼裏，心裏，是隱隱掙紮和痛苦。
“不……你可以做我的知己，可以做我的妻子。”他搖了搖頭，眸中是拒絕還有一絲渴望。
“知己？”我笑著問道
“皇上，你真的覺得我是你的知己麽？只是因為當年竹林中的那一句話麽？每每想到這裏，我的心裏便是無盡的懊悔。”
我的聲音越發的寒涼，冷峭刺骨，我咬牙切齒，報覆的說道
“我後悔當初的禍從口出。若是沒有我那一句話，我們便毫無瓜葛，更不會被你盯上。”
“你……”
宇文邕搖著頭，冷笑著，帶著憤怒和不信。他指著我，渾身震顫。
“不信麽？你以為我說的那些話皇後不明白麽，德妃娘娘不知道麽？她們心裏都清楚，只是不願與你多言罷了。”
我挑釁著說道
“我說與你聽，只是因為我知道如此便可討好你，如此便可獲得你的信任。你在我心裏，從來都是無關緊要，一文不值，就像我在你心裏一樣。”
“你……住嘴！”他動了震怒，黯啞著聲音，卻拼命的怒吼著。
“咳咳咳……”
“住嘴？皇上你不是想聽真話嗎？你不是最喜歡聽妾身講真話麽？”我笑道
“反正我都快死了，死前，我把我的心裏話都告訴你，讓你也死而無憾！”
“咳咳咳……”宇文邕彎著身子，止不住的聚咳。
他擡起頭看著站在他面前，卻無動於衷的我。眼裏是震怒和一寸一寸浮現出來的萬念俱灰。
我的心裏何曾能做到面上那般的泰然自若，看著他痛苦的掙紮，我死死的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我的面色冷漠到了極點，挑釁到了極點，然而心裏，卻懼怕恐懼，如被銀針刺骨般，鉆心的疼。
他掙紮著走到了我身邊，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管你怎麽想，你必須陪著我，你必須陪著我！”
他痛苦的吼著，可是聲音卻是黯啞絕望。他的眼眸裏是卑微的渴求，卻無法撼動我如鐵石般的心腸。
“放開我。”我的聲音毫無溫度，眼眸裏只有酷寒和冷漠。
他呆滯的盯著我，握住我手腕的手卻加大了力氣。
“皇上，請放開我。”我又說了一遍。
可他仍是毫無反應。
他的眼裏溢出了一滴淚，晶瑩剔透的從眼眶中滾落，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而下。
“……放開我……”我盯著他，仍是繼續道。
他突然臉色微變，眉頭緊蹙。他似乎在忍耐著什麽，面色微紅。
他的身子痙攣，渾身緊繃。
我警惕的打量著他，看出異常，卻內心狐疑。
“噗……”
突然他口中一束血花噴灑，濺了我一臉。
他整個身子朝我壓了過來。
我震驚的看著他，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我耳邊響起，而我卻本能的扶住了他。
他的臉靠在我的肩上，咳的撕心裂肺，再也無法多言。
“皇……上……”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口中恍惚的逸出兩個字。
猛然我腰間一緊，綁在衣帶上的香囊被他扯了下來。
“咳咳咳……咳咳咳……”
他掙紮著扶住我，將香囊湊到了鼻尖。片刻，他的眸中是一片漆黑，不可置信的轉過了頭。
“這是什麽……”
他問道，面孔扭曲，額頭的汗珠滴下，與嘴邊的血跡混在一起，不覺猙獰，只覺斷腸。
他的眸中還有一絲希望，還有一絲火苗。
我看著他，突然心下了然。我一如既往的冷酷，毫無猶豫得到說道
“這是杜蘅。”
“……”
剎那間，那一絲火苗熄滅。
他的咳嗽聲停了，而他的身子也似乎輕了許多。
他漸漸的推開了我，後退了兩步。
“皇上您沒聽清麽？這是杜蘅。”我又說了一遍。
“你……你想害我？”他咬著牙，聲音那麽低，卻是讓人感到撕心裂肺，仿佛置身於寒冬的冰天雪地。
“你想……害我……”他笑了，笑的仿佛天地蕭索。
笑的好似枯枝上最後一片枯葉飄落，再無希望，再無生機。
“呵呵呵呵……”
他沈吟的笑著，靠在大殿的柱子上，一寸寸的滑落。
一寸寸的墜入深淵……
我看著他，看著他將一只腳跨入墳墓，卻是滿臉的默然。
“王藻……王藻……”
漸漸的，他的聲音再無一絲生氣，他沈吟的喚著，好似自言自語。
可是卻不知為何，王藻仍是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皇上……”他帶著哭腔，跪了下來，
“奴才這就去喚禦醫。”
“帶她走……”宇文邕仍是低垂著頭，可卻出乎意料的擡手指著我說道
“你現在……帶她回京……帶她離開這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快去！”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命令道。
“皇上？”王藻的臉上仍是帶著淚，不解的看著宇文邕。
“快帶她……走！”
宇文邕急了，踢了王藻一腳。
我看著已然日薄西山的宇文邕，卻被他在行將就木之際這與我的最後一道旨意撼動了內心如銅墻鐵壁般的防線。
竟是在他生命的盡頭，他的第一反應，卻是護著我……
這是多麽大的諷刺，方才還是惡語相向，可現在，他卻用他最後的反擊，將我徹底擊潰。
王藻站了起來，拉起了我。
他不願意看我，我知道如今他的眼裏，對我只有憎惡。
我看著宇文邕，卻在此時移不開半步。
“夫人，請隨我來。”
王藻見我不走，用力拉了我一把。
“為什麽……”我聲音抖著，我不相信他竟然讓我走……
“你……為什麽……”
“……”
我看著宇文邕，可他卻垂著頭，不願再多看我一眼。
王藻加大了力氣，拽著我向大殿旁的偏門而去。
宇文邕的身影漸漸遠離，我回過了頭，將一切的憤怒，同情，愧疚，和悲傷壓下，化成眼中一抹雲淡風輕的惆悵。可卻覺得，自己的身後，有一束風雨過後，如釋重負般的欣慰註目。
好似幻化成仙人般的恬靜和滿足，再也不摻雜一絲的利益與陰謀，淳靜的好似初生的嬰兒，好似天上的天使。
然而就是這樣美麗的目光，終於要遠去了……
朕曾經答應你，有朝一日你做錯了事，朕要饒你一命……
今日，朕還與你……
兩不相欠……
*****************************
“阿娘！”
遠處傳來阿藦的呼喚，他見到我來，開心的朝我招手。
不知何時王藻給我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鬥篷，用兜帽將我的臉遮住。
他帶我從雲陽宮僻靜的偏門而出，等在外面的是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
阿藦站在馬車前焦急的等待著，而同他一同的，竟是姚訣。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心下發涼。
“阿娘！”阿藦見我停下了腳步，跑了過來抱住我說道
“我們快走吧，姚訣專程來接我們的。”
“……哦……”我如夢初醒，說道，
“我們走。”
我在姚訣的服侍下上了車，不再顧忌下面的王藻。
而王藻卻也不曾與我告別，便一人轉身離開。
馬車很快出發，朝著長安的方向而去。
阿藦開心的坐在我懷裏，擡頭看著我。
只是漸漸的，他皺起了眉頭。
“阿娘？你臉上的是什麽？”
“啊？”我沒有反應過來，本能的用手往臉上摸了兩把。
“隱約看見有東西，只是這味道怎麽感覺像是血啊？”夜色朦朧，阿藦瞇起眼睛，探尋著湊了上來。
“沒事。”我別過了頭，將目光移向了窗外。
雲陽宮內燈火通明，大批的侍衛爬上了宮墻。而我們身後巨大的宮門轟隆一聲閉合，好似喪鐘一般，向我們做著最後的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超級長，我寫的時候也算是傾註了許多的心血。
這也算是全文的一個高潮。
宇文邕的窮途，是孤獨與寂寞，以及人心向背。
其實我很同情他。
接下來會有宇文邕番外。
寫完的時候我還蠻心疼的。
希望他下輩子當個普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路上，我與阿藦都在那兩個士兵的監視之下，一刻也未曾離開過他們的視線。
我面上無異，而阿藦年幼，還是些許的不自在。
我與阿藦被安排在了都桂宮的偏殿，正是當年馮小憐暫居之地。
“阿娘，我們是隨著皇上出征了嗎？”
剛安頓好，阿藦便湊過來問道。
“看來是的。”我道
“你怕了？”
阿藦搖搖頭，笑著說道
“看來阿藦第一次行軍是九歲。”
我被他調皮的樣子逗笑，阿藦見狀走過來抱著我說道
“阿娘你別怕，有孩兒保護呢。”
“你？”我放開他，蹲下問道
“你如何保護阿娘？”
“我也不知道，”阿藦撓撓頭，說道
“不過我知道，遇到事兒不能逃，到時候我護著阿娘，阿娘逃。”
“你呀，”我戳戳他的小鼻子，說道
“我逃那我不是成了小人了？”
“嘿嘿，阿娘成小人，阿藦成大人，正好能保護阿娘~”他笑著摟著我的脖頸說。
我看著兒子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心下卻是輕松了許多。
果然孩子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有他在，就算是再苦再難也能苦中作樂。
“夫人，”
正當我與阿藦開懷而笑之時，王藻推門而入，他面色凝重，顯得我們的笑容越發的不合時宜。
我們尷尬的對視一眼，收起了笑意，起身與王藻行禮。
王藻回過禮，對我說道
“皇上想見您。”
我看著他，卻發現他似乎早已沒了心情與我周旋。
我緊緊的拉著阿藦的手，卻未曾有任何舉動。
王藻與我僵持了一會兒，最後卻無奈的敗下陣來，說道
“夫人放心，奴才定能護阿藦公子周全。”
言畢走到阿藦身邊，拉起了他的另一只手。
我看了他一眼，見他似是誠心，便放開了阿藦的手，說道
“你乖乖跟著王公公不許亂跑，阿娘去去就來。”
“阿娘，”阿藦擔憂的抓住我的袖口說道
“阿娘你能不能不去？”
我笑著搖搖頭，說道
“不行。”
“……”阿藦不開心的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王藻，問道
“那你能護著我阿娘周全嗎？”
王藻聽罷卻是楞了一下，片刻，他勉強的擠出笑意說道
“放心，你阿娘命大，這天下沒人能傷了她。”
“是啊，阿娘命大著呢，放心吧。”
我順著王藻的話拍拍阿藦的頭，轉身離去。
“阿娘，你快點回來啊！”
阿藦清澈的聲音在身後回蕩。
我未曾回頭，然而藏在袖口中的雙手緊握，只有如此，才能給我力量。
*****************************
宇文邕在都桂宮正殿，本是想著他會找個隱蔽的地方，沒成想卻是如此華貴的正殿。
殿上空無一人，王藻將我帶到殿前，悄然退去。
宇文邕一人獨坐於正殿，正在小酌。
他輕搖著手中的酒樽，盯著酒樽之中紫的越發血紅的葡萄酒，嘴角勾起了一絲淒惘的笑意。
我走上殿前，畢恭畢敬的下跪行禮。
宇文邕看到了我，放下了酒樽。
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的望著我。而他的眼裏，卻是看不懂的模糊。有情似無情，有意似無意，晦澀的好似深奧的經書，讓人望而生畏。
“咳咳咳咳……”
聚咳聲驟響，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上，只顯得淒涼。
我應聲擡起頭，看到他正拿著那塊白色的絹帕，拼命的咳著，拼命的錘著自己的前胸。
我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遞到他身邊。
“喝口水。”
他咳得直不起腰，勉強的接過茶杯，卻顫抖的抖掉了一半的茶水。
我無奈的皺起眉頭，起身又給他倒了一杯。他聚咳不止，見我如此卻猶豫的擡起了頭。
我朝他示意，他蒼白消瘦的面頰被咳嗽震得充血，卻是極不自然的朝我微笑。
我些許不耐煩，直徑將茶遞到了他嘴邊。
他低頭綴了一口，卻急不可耐的抓住了我握住杯子的手，帶著我的手擡起茶水一飲而盡。
效果顯著，他的咳嗽輕了不少。
我又去給他倒了一杯，他這次倒是能自己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他將絹帕塞回懷中，眼神溫暖的看向了我。
“身子不好，為何還要飲酒？”
“人生苦短，喝一次少一次。”宇文邕道，說罷拿起酒樽便又想喝。
我搶下他的酒樽，說道
“人生得意須縱歡麽？可惜金樽空對月，如此飲酒有何意義？”
“哈哈……”他笑了起來，指著我道
“說得好，說得好。人生得意須縱歡，說的太好了。”
我看著他，卻覺得他有些異常。明明是豐功偉業的一代明君，但是他看起來卻並不快樂。
“七兒，我一直都知道你飽讀詩書，總是能說出些語出驚人的話。這句話說的太好了，可惜……我現在才明白。”
他的眼中是落寞，看著我，唯有孤獨與寂寞。
“皇上謬讚。”
“可惜啊，活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你不早些告訴我呢？”他低頭擺弄著已經空了的茶杯，自言自語道。
“皇上覺得自己不曾縱意人生嗎？”我問道。
“不是，”宇文邕搖搖頭，看向了我，
“我這一輩子過得值，很值。有多少人能過得如同我這般？”
“只是……老天似乎不眷顧我，他選了朕為天子，卻不把朕當親兒子。當我發現我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之時，他卻不再願意給我時間了。我急著享受，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他笑著站了起來，垂目安靜的看著我。
“皇上若是擔心自己的身體，為何還要強行出征呢？”我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皇上保重身體才是。”
“保重身體？呵呵？”宇文邕莫名其妙的看著我，好似我講了一個極度可笑的笑話，
“有你們這些’忠臣’在，朕如何能長命百歲？”
我聽罷狐疑的皺起了眉頭，
“皇上何意？”
宇文邕未曾回答，而是背過了身，負手而立。他擡頭看著窗外的月光，說道
“……若是此番擊敗突厥……你可否願意做朕的皇後？”
“！”
……
什麽……
皇後？
我震驚的難以言喻，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宇文邕竟是要我做他的皇後！
大殿之中剎那間沒了聲響，只有他略微急促的病喘和我震驚的呼吸聲。
……
我站了起來，一動不動的緊盯著宇文邕的背影。我妄想從他的背影之中看出一二，可除了茍延殘喘般的病弱背脊，什麽也看不出。
“皇……上……”許久，我顫抖著，拒絕道
“我不願意。”
“……”
背影一僵，卻是沈默。
“中宮已有皇後，皇後入宮多年，母儀天下，從未犯錯，不可廢。妾已嫁人多年，有兒有女，又是國戚，無論如何，也不絕不……”
“夠了！”
我話未說完，卻是被宇文邕爆發的一聲怒吼打斷。
他轉過身，犀利的緊盯著我，說道
“這些重要麽？呵呵……”
“朕是皇帝，朕想立誰為後便立誰！阿史那悉曇本就是一枚棋子，這就是她的原罪！她無錯？她的存在便是錯。她本就不該出現在朕的面前。”
宇文邕的眼眸中全然是冷漠的絕情，竟是沒有絲毫的夫妻情誼。
他冷冽的看著我，上前一步繼續道
“朕厭惡她，朕滅了突厥，第一件事就是廢了她。”
“……”我看著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平靜之下是一副冷酷與絕情，好似他根本沒有感情，遼遠的猶如高山之頂的一株倉木，高高在上卻清冷寂寥。
“皇上不喜皇後，自是可廢，可您還有德妃娘娘，她是太子生母，應為皇後。”我道，
“無論是德妃還是皇後，都對您忠心不二，她們二人都有母儀天下之資，絕非妾身可比。”
“是啊，她們對朕衷心！呵呵，她們衷心的一個為了母家死諫，一個為了讓兒子的太子地位穩固，在朝中拉幫結派。朕擁有如此賢良的皇後和愛妃，朕很幸福對嗎？”
宇文邕聲音不大，卻是越發的顫抖。他上前一步，緊緊的盯著我，眼中滿是自嘲的哀慟。
“每日每夜，朕的身邊都是這些心懷鬼胎之人，朕從未有一覺踏實過。朕過夠了這樣的日子！你不是說人生得意須縱歡嗎？我顧忌了一輩子，可今日朕卻想通了，什麽名聲，什麽豐功偉績，到了現在，朕只想任性一回！”
“所以，您就要不管不顧的討伐突厥嗎？皇上，人生得意須縱歡不假，可是這樣的日子不是屬於你的。你是皇帝，既然坐在那個位子上，既然享受著世間絕無僅有的無上尊榮，就要忍受這世上同樣絕無僅有的孤獨！你以為皇帝無所不能嗎？你控制不了洪水地動，控制不了民心向背，你能控制的，你必須控制的，只有你自己！”
我被他的肆意妄為激怒，怒斥道。
“皇上，你不能出兵！到時候賠了祖宗基業，你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你給我閉嘴！”他突然猛地砸了手中的茶杯，怒吼道
“你知道什麽？你知道在那個位子之上的感覺嗎？我每日看著朝堂之下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我恨不得把他們都挖心剖肺，看看他們都在想些什麽。明知道他們不懷好意，可卻仍是要裝作若無其事！如今朕沒有多少時間了，朕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你是朕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朋友，朕要你一直陪著朕！朕不想再這樣孤獨的活著！”
他走上前，抓住我的雙肩，死死的盯著我，說道
“普六茹堅有什麽？他除了有一顆不該有的野心，一無所有！可是朕呢，朕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
我覺得可悲又可笑，擡頭看著他，
“皇上，您愛妾身麽？”
“……”
宇文邕被我一句話問住了。先是錯愕，再是恍惚，他不知所雲的看著我。我側過頭，冷笑了一聲，擡手掙脫了他。
“就是不相見，卻滿腦子都是他。要相見，卻是躊躇不安。他的一舉一動落在你的眼裏，都是最美好的。他的一絲不耐，就會讓你思緒萬千。久而久之，他在你心裏就像一股清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可是，若是他不在了，便總感覺少了些什麽。清風拂面，溫柔愜意，這是生活，也是愛……”
說著說著，我漸漸的沈寂，想起了往事的種種，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幸福的微笑。
“呵呵呵……哈哈哈……”
宇文邕盯著我，放聲大笑，他笑的彎下腰，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可是，奇怪的是，我不生氣，只覺得他可憐。
“愛有什麽用？愛能保命麽？咳咳……”他看向了我，問道
“昨日我便下旨讓他即刻赴任，等朕出兵突厥，雲中會再遭塗炭。就算你愛的再深，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說什麽？”
“他要死了，”宇文邕道
“若是我有今日之豁達，他早就死了，根本不必如此費盡心思。”
“……為什麽！”我的心一沈，不管不顧的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你一定要殺了他？”
“你想知道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麽？”宇文邕未曾掙脫，而是直勾勾的盯著我，眼中沒有得意，而是壓抑在心底的憤怒，
“他做了什麽，朕全部都知道，就在今天，就在方才……朕才明白。你跟著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
我說不出話，眼裏幹澀的痛，我知道自己雙目通紅，我知道自己的憤怒和無奈落在旁人的眼裏，是多麽的可笑。
我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麽，可是我知道，那一件件，怕都是一個皇帝無法忍受的。
他到底在想什麽……
明知不可為，為何還要如此……
不……
是宇文邕……
是他太過於精明，太過精於算計……
他心中一直有一個夢，我與他都清楚，既然如此，便是成王敗寇……
我冷笑了一聲，放開了宇文邕。
既然是成王敗寇，那便認命。既是他不想讓我們活，那便要死的有尊嚴。
“跟著他，無論什麽下場，我都甘願接受。”我沈靜下來，用冰層封凍了自己的心，我與宇文邕，不再存半分情意。
“皇上，至少我知道，他一直在努力的護著我。縱然是他如今能力不濟，可只要他願意護著我，我心裏就踏實。可是您呢？你口口聲聲說能給我想要的一切，可是你想想，你給過我什麽？”
我一步一步退後，毫不避諱的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要殺他的時候，可曾顧慮過我？你要利用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我在你需要的時候，是你的知音，而在你不需要的時候，便是一顆任你擺布的棋子，摒棄毫不憐惜。皇上，偶爾的小恩小惠，算得了什麽？就連馮小憐都知道，若是想要得到真心，便要真心以待，可你作為天子，竟是對此不屑一顧。”
“你……你知道了？”
宇文邕指著我，吃驚卻也心虛的恍惚了視線。片刻，他卻了然的自嘲一笑，說道
“也是，何洪珍是他的人。”
他看向我，眼神深邃卻帶著懾人的不懷好意。
“是啊……是他的人，可那又如何？在齊國的那些事，難道就不是你做的了麽？”我道
“皇上，這些都無可厚非，你想殺阿延，我都能理解。可是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你害我無妨，可是你殺他，便是殺我，便是殺我全家！我是他的人，所以我們只能是敵人。”
我笑著，可是眼裏，心裏，是隱隱掙紮和痛苦。
“不……你可以做我的知己，可以做我的妻子。”他搖了搖頭，眸中是拒絕還有一絲渴望。
“知己？”我笑著問道
“皇上，你真的覺得我是你的知己麽？只是因為當年竹林中的那一句話麽？每每想到這裏，我的心裏便是無盡的懊悔。”
我的聲音越發的寒涼，冷峭刺骨，我咬牙切齒，報覆的說道
“我後悔當初的禍從口出。若是沒有我那一句話，我們便毫無瓜葛，更不會被你盯上。”
“你……”
宇文邕搖著頭，冷笑著，帶著憤怒和不信。他指著我，渾身震顫。
“不信麽？你以為我說的那些話皇後不明白麽，德妃娘娘不知道麽？她們心裏都清楚，只是不願與你多言罷了。”
我挑釁著說道
“我說與你聽，只是因為我知道如此便可討好你，如此便可獲得你的信任。你在我心裏，從來都是無關緊要，一文不值，就像我在你心裏一樣。”
“你……住嘴！”他動了震怒，黯啞著聲音，卻拼命的怒吼著。
“咳咳咳……”
“住嘴？皇上你不是想聽真話嗎？你不是最喜歡聽妾身講真話麽？”我笑道
“反正我都快死了，死前，我把我的心裏話都告訴你，讓你也死而無憾！”
“咳咳咳……”宇文邕彎著身子，止不住的聚咳。
他擡起頭看著站在他面前，卻無動於衷的我。眼裏是震怒和一寸一寸浮現出來的萬念俱灰。
我的心裏何曾能做到面上那般的泰然自若，看著他痛苦的掙紮，我死死的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我的面色冷漠到了極點，挑釁到了極點，然而心裏，卻懼怕恐懼，如被銀針刺骨般，鉆心的疼。
他掙紮著走到了我身邊，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管你怎麽想，你必須陪著我，你必須陪著我！”
他痛苦的吼著，可是聲音卻是黯啞絕望。他的眼眸裏是卑微的渴求，卻無法撼動我如鐵石般的心腸。
“放開我。”我的聲音毫無溫度，眼眸裏只有酷寒和冷漠。
他呆滯的盯著我，握住我手腕的手卻加大了力氣。
“皇上，請放開我。”我又說了一遍。
可他仍是毫無反應。
他的眼裏溢出了一滴淚，晶瑩剔透的從眼眶中滾落，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而下。
“……放開我……”我盯著他，仍是繼續道。
他突然臉色微變，眉頭緊蹙。他似乎在忍耐著什麽，面色微紅。
他的身子痙攣，渾身緊繃。
我警惕的打量著他，看出異常，卻內心狐疑。
“噗……”
突然他口中一束血花噴灑，濺了我一臉。
他整個身子朝我壓了過來。
我震驚的看著他，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我耳邊響起，而我卻本能的扶住了他。
他的臉靠在我的肩上，咳的撕心裂肺，再也無法多言。
“皇……上……”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口中恍惚的逸出兩個字。
猛然我腰間一緊，綁在衣帶上的香囊被他扯了下來。
“咳咳咳……咳咳咳……”
他掙紮著扶住我，將香囊湊到了鼻尖。片刻，他的眸中是一片漆黑，不可置信的轉過了頭。
“這是什麽……”
他問道，面孔扭曲，額頭的汗珠滴下，與嘴邊的血跡混在一起，不覺猙獰，只覺斷腸。
他的眸中還有一絲希望，還有一絲火苗。
我看著他，突然心下了然。我一如既往的冷酷，毫無猶豫得到說道
“這是杜蘅。”
“……”
剎那間，那一絲火苗熄滅。
他的咳嗽聲停了，而他的身子也似乎輕了許多。
他漸漸的推開了我，後退了兩步。
“皇上您沒聽清麽？這是杜蘅。”我又說了一遍。
“你……你想害我？”他咬著牙，聲音那麽低，卻是讓人感到撕心裂肺，仿佛置身於寒冬的冰天雪地。
“你想……害我……”他笑了，笑的仿佛天地蕭索。
笑的好似枯枝上最後一片枯葉飄落，再無希望，再無生機。
“呵呵呵呵……”
他沈吟的笑著，靠在大殿的柱子上，一寸寸的滑落。
一寸寸的墜入深淵……
我看著他，看著他將一只腳跨入墳墓，卻是滿臉的默然。
“王藻……王藻……”
漸漸的，他的聲音再無一絲生氣，他沈吟的喚著，好似自言自語。
可是卻不知為何，王藻仍是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皇上……”他帶著哭腔，跪了下來，
“奴才這就去喚禦醫。”
“帶她走……”宇文邕仍是低垂著頭，可卻出乎意料的擡手指著我說道
“你現在……帶她回京……帶她離開這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快去！”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命令道。
“皇上？”王藻的臉上仍是帶著淚，不解的看著宇文邕。
“快帶她……走！”
宇文邕急了，踢了王藻一腳。
我看著已然日薄西山的宇文邕，卻被他在行將就木之際這與我的最後一道旨意撼動了內心如銅墻鐵壁般的防線。
竟是在他生命的盡頭，他的第一反應，卻是護著我……
這是多麽大的諷刺，方才還是惡語相向，可現在，他卻用他最後的反擊，將我徹底擊潰。
王藻站了起來，拉起了我。
他不願意看我，我知道如今他的眼裏，對我只有憎惡。
我看著宇文邕，卻在此時移不開半步。
“夫人，請隨我來。”
王藻見我不走，用力拉了我一把。
“為什麽……”我聲音抖著，我不相信他竟然讓我走……
“你……為什麽……”
“……”
我看著宇文邕，可他卻垂著頭，不願再多看我一眼。
王藻加大了力氣，拽著我向大殿旁的偏門而去。
宇文邕的身影漸漸遠離，我回過了頭，將一切的憤怒，同情，愧疚，和悲傷壓下，化成眼中一抹雲淡風輕的惆悵。可卻覺得，自己的身後，有一束風雨過後，如釋重負般的欣慰註目。
好似幻化成仙人般的恬靜和滿足，再也不摻雜一絲的利益與陰謀，淳靜的好似初生的嬰兒，好似天上的天使。
然而就是這樣美麗的目光，終於要遠去了……
朕曾經答應你，有朝一日你做錯了事，朕要饒你一命……
今日，朕還與你……
兩不相欠……
*****************************
“阿娘！”
遠處傳來阿藦的呼喚，他見到我來，開心的朝我招手。
不知何時王藻給我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鬥篷，用兜帽將我的臉遮住。
他帶我從雲陽宮僻靜的偏門而出，等在外面的是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
阿藦站在馬車前焦急的等待著，而同他一同的，竟是姚訣。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心下發涼。
“阿娘！”阿藦見我停下了腳步，跑了過來抱住我說道
“我們快走吧，姚訣專程來接我們的。”
“……哦……”我如夢初醒，說道，
“我們走。”
我在姚訣的服侍下上了車，不再顧忌下面的王藻。
而王藻卻也不曾與我告別，便一人轉身離開。
馬車很快出發，朝著長安的方向而去。
阿藦開心的坐在我懷裏，擡頭看著我。
只是漸漸的，他皺起了眉頭。
“阿娘？你臉上的是什麽？”
“啊？”我沒有反應過來，本能的用手往臉上摸了兩把。
“隱約看見有東西，只是這味道怎麽感覺像是血啊？”夜色朦朧，阿藦瞇起眼睛，探尋著湊了上來。
“沒事。”我別過了頭，將目光移向了窗外。
雲陽宮內燈火通明，大批的侍衛爬上了宮墻。而我們身後巨大的宮門轟隆一聲閉合，好似喪鐘一般，向我們做著最後的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超級長，我寫的時候也算是傾註了許多的心血。
這也算是全文的一個高潮。
宇文邕的窮途，是孤獨與寂寞，以及人心向背。
其實我很同情他。
接下來會有宇文邕番外。
寫完的時候我還蠻心疼的。
希望他下輩子當個普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