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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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與我說著戰場上發生的事,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卻難掩其中隱隱的興奮。

我綴了一口米粥,發現今日的米粥格外的甜。

“你往裏面撒了糖?”

我問道。

“沒有啊……”梅子到。

我微微一笑,說道

“甜的。”

梅子意會到我話語中的含義,也微笑起來。

“快!就在前面!”

突然,聽到監獄門口處似乎有人聲。嘈雜的腳步聲隨之走進,怕是不止一個人。

我和梅子對視一眼,站了起來。

果然,來了不少人。

蕭夫人帶頭,還有三個戎裝將士。

“妹妹!”

“七妹!”

獨孤羅和獨孤善見到是我,兩個人箭步向我而來。

獨孤羅一把抓住我的肩,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問道

“好些了?”

我微笑著點點頭,看向一旁的獨孤善

“二兄也來了?”

“我還能不來嗎?”

獨孤善擔憂的責備道

“你這性子,這麽多年都沒改!迷暈了全府的人,一言不發就跑了!要不是黑衣給六弟報了信,阿藦又機靈,及時解開了魯班球。我連你現在在哪裏都不知道!”

“我……”

我知道此事自己做的實在是莽撞,也內心自責了多次。

我跑來平陽,不僅沒有幫上忙,帶回獨孤羅,還將自己至於險境,害高熲負傷,實在是過於幼稚沖動。

可是……

我想認錯,嘴巴張張合合幾次,看到獨孤善和獨孤羅心痛擔憂的神色,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

“二兄……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再不濟,也要來找你……誰讓你是我妹妹呢!你看看你,胳膊怎麽還受傷了……咳咳……”

獨孤善鮮有的怒氣上頭,臉漲的通紅,咳嗽起來。

我見狀,急忙上前去幫他順氣。

“二兄……”

“……二弟……”

身邊的獨孤羅,尷尬的,卻又掩不住關心的蹦出了兩個字。

獨孤善雖是咳嗽難忍,卻仍是應聲擡起了頭。

“長兄……咳咳咳……”

“你別說話了,你看看你這身子!”

獨孤羅上前扶住了獨孤善,責到

“還說咱妹,你看看你,不是一副德行?非跑到這裏逞強!有我在這兒,能讓咱妹傷著?”

“咳咳……”獨孤善聽罷微笑,總算是順了氣,說道

“多謝長兄照看七妹……七妹是爹的心頭肉……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二弟實在是無顏面見父親……”

見獨孤善提起獨孤信,獨孤羅的面色一暗,別過了頭。

他的目光躲避著獨孤善探尋的眼光,卻掃到了我正在註視他的我。

我對他使了個眼色,他見狀,咳了一聲,說道

“什麽鬼話!你這身子,至少得給哥再活個十年二十年的!否則咱哥倆這兄弟緣分怎麽說?”

“呵……”獨孤羅話雖粗魯,但是話糙理不糙。獨孤善聽罷一笑,說道

“二弟謹遵長兄教誨……”

“這一家人團聚,是要好好聊聊!”

身後有人走上前來,楊素志得意滿的拍拍手,說道

“皇上可是特意下旨,要招夫人堂上相見的,咱們可不能讓皇上等太久了。”

“處道,”我見是楊素,笑迎道,

“梅子在城樓上就看到你了,可是還好?”

我低頭,看到他胳膊上的紗布,問道。

“小傷不足掛齒,夫人這不也傷著了?”

楊素擺擺手,說道。

“……”

我猶豫了片刻,不安道,

“……阿延他……怎麽沒來?”

“哦……普六茹兄啊……”楊素面色輕松,卻顯得不自然,他游離著目光,說道

“他們在東線呢……如今高緯跑到了晉陽,雖然還不知道要不要進軍晉州,但至少得把他南逃去鄴城的路堵上。”

“……那他……有沒有受傷?”

“跟我一樣,受了點刀傷,不礙事了。”

楊素道。

……

我心下一驚……

一點刀傷……

今日他的話,不知為何越發的讓我懷疑。

我斜眼瞪著他,可是楊素卻好似全然不明白我的疑惑,仍是一副輕松悠閑的樣子。

“這不是說去見皇上嗎?怎麽又聊上了?”

一旁的蕭夫人見氣氛尷尬,上前拉起了我的手說道

“實在是對不住,妾身和夫君都不知道夫人的真實身份。若是知曉,怎會讓夫人在這女牢之中呆著……”

“蕭夫人多慮,夫人與梁將軍為了守住平陽,殫精竭慮,妾身全看在眼裏。本就是妾身有錯,更何況還有米粥吃,豈不是已經很是幸運了?”

“夫人使君大量,不計較就好。”蕭夫人笑著拉起了我的說

“走吧。”

*****************************

戰後的平陽,終於顯現出了頹敗。

斷壁殘垣,一片狼藉。

我再次來到平陽府,此時廣場上已不再有往日裏的人群匯聚,只有三三兩兩的軍人搭的帳篷。

城裏稀稀落落,似乎已然沒有多少人了。

“百姓們都去哪裏了?”

我問。

“平陽城如今連塊好的磚都找不到,如何住人?皇上下旨,已安排百姓們遷往關中了。”

蕭夫人道。

“那士兵呢?”

“在城外,”楊素道

“城內的都是傷員。”

……

我不再多問,隨著蕭夫人一同進入平陽府。

堂上如今是天子駕臨的氣勢,嚴陣以待的士兵裏三層外三層,將平陽府邸牢牢護住。

王藻等在門口,見我們來立刻迎了上來

“王藻見過韓國夫人!”

他情緒激動,令我頗感意外。

“許久不見……”

畢竟是長安來的故人,讓我頗為感慨,鼻子一酸,眼中便已模糊,

“沒想到……今日平陽還能再見……”

“夫人是大富大貴之相,定能富貴平安!”

我將王藻扶了起來,他偷偷的抹了把淚,給我讓出了路。

“皇上等候多時,夫人請。”

*****************************

堂上黑壓壓的坐滿了將軍,我一眼便望見坐在正坐下首的宇文憲。他一身鎧甲,盤坐於位上。

他的胡須蓄了起來,顯得較初次見面之時老成不少。

他拿起酒樽喝了一口,手一撇杯中以一滴皆無。

而坐在他下方的,傷勢未愈的梁士彥。

他見我前來,似是些許愧意,想站起來。然而身邊的宇文憲,卻示意他不必如此。

他見狀,輕咳了一聲,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剩下的將軍們,則是將目光朝我射來。

這些人皆是勝利之資,面露笑意。見我前來,似是表現的些許好奇。

他們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酒樽和筷子,正襟危坐,顯得莊重。

而正坐之上的宇文邕,同樣身著金色的光明鎧,胸口的圓護打磨精亮,好似鏡子般。

陽光從堂外而來,射在他的光明鎧之上,顯得刺眼不可直視。

我略感不適的瞇起了眼睛。

宇文邕顯得憔悴疲憊,他的黑眼圈極深,嘴角的胡渣也長了出來,更是顯得他面色煞白。

然而縱使如此,他的眼睛依舊是澄亮的,放著懾人的光芒。

好似表裏不一,只是披了件病骨支離的外衣,而他其實應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才對。

這樣的形容憔悴並不應該屬於他,如今的他,應是意氣風發,睥睨天下之勢才對。

我站在門口,略感不適的看著他。

他的病弱以及他眼中的氣吞山河,著實是一個詭異的存在。

而宇文邕見到我,卻是立刻站了起來。

他臉上帶著微笑,嘴角的弧度表明了他如今旗開得勝的歡愉。

而他眼中閃爍著的容光,同樣難掩他的興奮,以及……

一絲微不可見的緊張。

他竟是不顧君臣之禮,直徑走到了我面前。

我心中恍然,恍如隔世,能再見到他,縱使他絕非善類,縱使他如今的樣貌讓我意外。

仍是難掩我心中的動容。

我直楞楞的盯著他,竟是忘了行禮。

他想抱我,然而擡起的手懸在半空中。半晌,他嘴角一抿,終是放了下來。

“夫人……”

梅子見我一動不動,在我身後提醒道。

我立刻回了神,急忙想下跪。然而果不其然,宇文邕道

“免禮!”

我的膝蓋甚至還未曾彎曲,便被他擡手拉了起來。

我低著頭,不知所言。

而宇文邕則皺起眉頭,雙手背於身後,後退了一步。

他上下打量我許久,說道

“轉一圈。”

“啊?”

我不明所以,擡起頭來。

宇文邕鮮少見我如此懵懂不知,微微一笑,擡起一只手轉了一圈說道

“轉一圈。”

我摸不到頭緒,只得莫名其妙的原地轉了個圈。

“恩……好似一切安好,並未受傷。”

宇文邕點了點頭,說道,

“此次……你有口諭在前,朕著實不能為難與你……若是知曉你會如此莽撞的跑來平陽,朕決計是不會給你這份口諭。”

他嘆了口氣,說道

“如此,朕實在是懊悔……”

“皇上……”

身後的梁士彥說道,

“其實韓國夫人此次助在下良多,內人未曾見過如此世面,若不是韓國夫人幫忙安排,怕是單單城內百姓的安置問題,就會讓人焦頭爛額。雖然後來夫人犯錯,但是卻幫了將士們大忙……如此……實則功過相抵了……”

見梁士彥起身為我開脫,我不禁些許感激的看向他。

宇文邕未曾回身,而是緊盯著我。梁士彥語畢,他微微頷首,說道

“韓國夫人大功,然而她的品級已經最高,朕著實不知應該再賞她些什麽……”

“……”

宇文邕言畢,堂下便再無聲。

過了片刻,見眾人不言,我便微微頷首說道

“既是想不出來,那就先留著。若是日後我做了什麽錯事,那皇上就饒妾身一命,如何?”

“錯事……”

宇文邕湊近一步,問道

“你會做什麽錯事?”

“……比如……”我見他些許咄咄逼人,想了想,小心翼翼道,

“……犯了命案……?”

“……”

“……”

四下無話,其實我的請求著實無禮又蠻橫。可是我也不知從哪裏來的信心,篤定宇文邕定會應了我,

“哈哈哈……”

宇文邕爆發出了笑聲,隨之堂上的眾人也應和著笑了起來。

剎那間尷尬緊張的氛圍便一笑而過,再也尋覓不見。

宇文邕點點頭,說道

“你一個女子,會犯什麽命案?好,朕應了你。”

言畢,他回身回到了正座上,說道

“除此之外,賞韓國夫人黃金500兩,食邑一百戶。”

“謝皇上。”

我問之下跪謝恩。

“給韓國夫人賜坐。”

言畢,宮女們在末席給我安排了一個位子。

梅子來扶我入座,然而我卻並未回應,而是轉身將身後的獨孤羅拉了過來。

“皇上,妾身此次莽撞前來,便是為了尋流落在齊國的兄長,如今長兄便在此。妾身攜長兄見過皇上。”

言畢,便拉著獨孤羅一同下跪。

獨孤羅立刻道

“臣獨孤信長子獨孤羅拜見大周皇帝,吾皇千秋萬歲!”

獨孤羅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他健碩孔武,聲音雄厚,氣勢斐然。

宇文邕眼中透出了一瞬的亮光,言道

“愛卿平身。”

獨孤羅應聲而起。

宇文邕道

“你於齊國遭受多年苦難,卻仍是如此心懷祖國,朕頗為感懷。聽聞此役你勇猛異常,戰功赫赫。等到此戰結束,朕定有重賞。”

“謝皇上。”

獨孤羅到。

“如今,你可是願意繼續留在軍中?”

“臣願意!臣願上前線殺敵建功!”

獨孤羅到。

“好樣的,頗有乃父當年風範。”

宇文邕道,

“如此,你便入五弟帳中為前鋒如何?”

“謝皇上恩典!”

獨孤羅毫不猶豫的答道。

我見狀,心中很是歡喜,對獨孤羅到

“如此,長兄一定要保重自己。”

“也多謝妹妹,我才能有這個機會。”

獨孤羅看向我,真誠道。

此廂事畢,我與其他人一同落座。還未坐穩,便有人起身回稟到

“皇上是打算繼續進軍?”

“哦?愛卿有何高見?”

宇文邕問道。

“如今將士疲弊,怕是不利於繼續用兵,臣建議率軍回朝,整軍再戰。”

“不可!”

宇文邕還未開口,坐在下首的梁士彥卻直言到

“如今齊國軍隊連連敗逃,人心浮動,若是趁他們如今恐懼害怕之時出兵,定能一舉打敗他們。若是此時收兵,便是給了齊軍休整之機。當他們恢覆元氣,怕是再攻就難了!”

“皇上三思,臣認為可行。”一旁的宇文盛道。

“……”

另幾個將軍緊蹙眉頭,不發一言。

宇文邕用手支頤,手掌擋住了他的視線。過了片刻,他問道

“五弟有何高見?”

一直一言不發的宇文憲此時放下酒樽,轉身行禮道

“千載難逢之機,切勿錯過。”

“好,朕正有此意。”

宇文邕聽罷,放下了手,說道

“得到晉州,才是抓住了平定齊國的擠出。如果此時放棄,定會大事不成。”

“朕無前憂,唯慮後變,你要替朕把平陽守好了。”

“臣領旨!”

梁士彥強撐著站起來,行了個軍禮。

“皇上!還請皇上三思!”那將軍仍不死心,道。

“朕不必三思,若是放走敵人,那麽早晚會有禍患發生。若是你不願隨同,朕一人前去便是!”

“……”

那將軍見宇文邕如此堅決,嘆了口氣,獨自回到了位子上。

“可是還有人有異議?”

宇文邕面無表情,冷聲問道。

然而此次,堂下再無人聲。

我雖是一言不發,靜靜的喝著下人們呈上來的茶。然而聽著堂上來來回回,心下卻越發的激動。

想必這次,便是齊國的末日了。

“皇上,臣有一事。”

過了片刻,一旁的楊素站了起來,行禮問道

“若是繼續行軍,那戰俘該如何處置?”

“……”

宇文邕聽罷,沈吟少許,隨口道

“就地坑之。”

“……!”

聽到這個命令,楊素也是晃神片刻,隨後到

“遵旨。”

而我手中的茶杯一抖,掉在了身下的蒲團上,茶水濺濕了衣裳,梅子見狀急忙將我拉了起來。

“夫人小心燙著,快隨我去換件衣服……”

眾人見我這裏有事,朝我看來。我低垂著腦袋,用耳邊的碎發擋住自己的臉頰。

我就是看不過他們如此草菅人命。那些宮闈朝堂裏的人,沒有一個是雙手清白布展血的好人,殺了也就殺了。

可是這些將士……他們何其無辜?!

我知曉自己如今的面色有多麽的難看,若是擡頭,怕是我只會用最不可思議,最為鬼為蜮的目光回敬宇文邕。

沒想到,如此冷酷殘忍的命令,我竟是親耳聽到,從他的口中傳出。

那麽的不屑一顧,那麽的不足為奇,那麽的安之若素。

還是說,政敵的命不是命,百姓的命於他而言也不是命?

我可以做到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對方,為了自己的利益治敵人與死地。

但是我依舊做不到,如他這般旁若無人的下達如此殘酷的命令。

他們是軍人,更是普通的百姓。

他們並未有害人之心,只是為了一個軍人恪守的軍令而已……

如今不是戰國,坑殺了這匹敵軍卻無法削弱敵國。

而這些枉死的性命,何人能嘗!

我握緊了拳頭,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

我想到死去的秦斂,便就是這麽一個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人。

若是他是齊軍,是被俘的將士,那麽他的命運怕還不如死在城墻下。

如此被人視若無睹的生命,只能讓人揚起恨意!

“皇上……”

想到這裏,我不能說服自己放任不管。

我擡起頭,迎上了宇文邕的目光。

“皇上,方才我在女監中見到夫人之時,她便疲憊。若是無旁的事,還是讓梅子帶夫人下去休息吧。”

楊素擋在了我的身前,請旨道。

“既如此,那還不快去。”

宇文邕聽罷,急忙道。

我瞪著楊素的後腦勺,還未發一言,梅子便如同和他說好了一般,拉著我便下了堂。

作者有話要說:  死裏逃生,真的什麽都甜。

這次的相見,不知道宇文邕到底什麽想法,但是阿羅心裏五味雜陳。

期盼勝利,同時又覺得會有更大的危機。

更何況,看到宇文邕在她面前下旨,要全部坑殺所有的齊兵,讓阿羅一時無法接受。

她已經在一次次的歷練中,變得越來越狠心,不過相較於宇文邕,她還是仁慈的。

可是,宇文邕的做法,卻深深的刺激了她,也影響了她……

她會如何改變和成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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