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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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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忠裏地小人稠,十分擁擠。三裏一舍,五裏一戶,拐拐繞繞很是覆雜。我們尋覓許久,才在一個小弄堂裏找到高長恭所描述的住處。

這裏相較其他地方靜謐很多。如今到了晌午,大人們紛紛午休,路邊只有結伴玩耍的三兩個孩子,還有已經耷拉下腦袋昏昏欲睡的看門狗。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

孩子們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開心的追逐著,時不時唱著歌謠。梅子看著他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慈愛。

姚訣與我們在茶肆處便分離,如今只有我與她兩個人,我說道

“怎的?也想嫁人了?”

“……不……不曾……”梅子見我如此問,驚得低下了頭,很難得的,她的臉頰竟然泛起了紅暈

“奴婢今生……只願跟隨夫人……”

“……”我掩嘴輕笑,看了她一眼,說道

“人之常情,是我之前忽略你了……”

“……夫人……”梅子不好意思的喚了我一聲。我不在多言,而是起身來到了獨孤羅家。

獨孤羅家與旁的民宅家幾乎無異,只是較別家幹凈不少,門口一絲塵埃也沒有。

門是虛掩的,我示意梅子去敲門,很快便有了回應。一個長相頗為秀麗的年輕少女來開了門,她衣著樸素,腰間還圍著圍裙。

少女見是兩個陌生的女人敲門,奇怪的問道

“請問你們是?”

“請問這裏可是馮蘭夫人家?”梅子問道

“是啊……”女郎仍是疑惑,小心翼翼的答道。

“我們夫人此番便是來尋馮蘭夫人的。”梅子說道

“我阿娘她出去了,”女郎說道,讓開了一條路

“如今日頭正毒,夫人還是進屋來吧。”

“多謝女郎”梅子說罷,扶我一同進了獨孤羅家。

那少女正在院子裏洗衣服,院子裏亂糟糟的。她有些不好意思,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把我們迎到了堂上,給我和梅子各自盛了杯清水。

雖然還未入夏,但是中午已是炎熱,一杯清水下肚,不僅解了熱氣,還有一股甘甜。相較香濃的茶,反倒更是清爽。

少女招待好我們,便在對面坐了下來。我放下茶碗,問道

“妾身此番前來,可是擾了女郎?”

“不不……”她急忙回到,尷尬的笑著低下了頭。

我見她靦腆,語氣溫柔下來,說道

“在下冒昧,請問如何稱呼女郎?”

“小憐,我叫馮小憐。”她喝了口水,笑著說道。

“小憐,”我重覆著她的話,說道

“女郎長得水靈,確是惹人憐愛。女郎如今是與馮夫人同住?”

“我……我前些年入了宮……這次好容易有了假期……回來幫我阿娘的……”

她低著頭,幽幽說道。她擡頭看了我一眼,試探著問道

“小憐從未見過夫人……請問……夫人找我阿娘有什麽事嗎?”

“……”我微笑著放下茶碗,說道

“女郎不必擔心,我絕不是壞人。我來尋馮夫人,著實是有要事。等夫人回來了,女郎自會知曉。”

“哦……”馮小憐見我不願回答,無可奈何,只得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晌午已過,便聽到門口似是有說話聲

“收佃租的事,老身一個人去便足以,怎的還讓如羅子陪著……老身實在是消受不起……”

“蘭姨這麽說是不把我當家人了?”一個渾厚的男聲開著玩笑說道。

“誒……今次小憐難得回來……本想著讓你多陪陪她……你看你……”

“如果我不來,小憐也會陪著來。蘭姨還忍心讓小憐跟著拋頭露面?”

“誒……老身說不過你……”

我聞聲,知道我要尋的人終於來了,於是起身,在梅子的攙扶下走到堂下。馮小憐聽到阿娘聲音,急忙起身去開門。

“阿娘~”

“誒,小憐!”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婦人見到馮小憐,開心的撫著她的鬢角,一臉慈祥。

“去年收成不錯,收了不少銀子,今年總算是可以過一個好年了!”獨孤羅手裏拎著竹籃,裏面放了許多布匹。他從懷裏拿出一個錢袋遞給馮小憐,言語輕松,心情似乎很好。

“長兄……”馮小憐接過錢袋,回頭看向我說道

“今日有客人,是來找阿娘的。”

“找老身?”馮蘭似乎有些意外,朝我的方向看來。獨孤羅也心生異樣,看到我之時,霎時變了臉色。

馮蘭似乎眼睛不好,瞇著我看了半晌也沒有看清,只得在馮小憐的攙扶下走到了我身邊

“請問,這位夫人是……哪位啊?”

“獨孤伽羅!”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到門口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獨孤羅氣急敗壞的沖了過來,拉起我就想往外拽。

“放開我們家夫人!”梅子見獨孤羅動粗,拔出腰間短劍就朝獨孤羅刺去。獨孤羅伸手矯健,腦袋一仰,便躲開了梅子的攻擊。他放開了我,隨手抓了一個木棍,與梅子扭打在一起。

馮小憐嚇得花容失色,而馮蘭卻頗為鎮定,她站在不遠處,瞇起眼睛盯著廝打在一起的二人,一語不發。

我掙脫開獨孤羅,立刻沖到門口,將門欄扣住,使得外人無法窺探。

我回過頭,看到馮蘭的神色,她眼神中透出了些許驚訝,緊緊的盯著梅子。我察覺異樣,於是也不阻止他們二人,而是走到馮蘭身邊,仔細的觀察她。

二人廝打了一會兒,卻一時難以分出高下。梅子似是有些體力不支,她退了一步,擋在了我面前。她眼神淩厲,就算略微處於下風,然而獨孤羅想靠近我半步,卻仍是難上加難。

“夠了!”

這時馮蘭低吼一聲,聲音不大,但震懾獨孤羅卻是足夠了。

他不甘的望向馮蘭,馮蘭面色不善,好似真真動了怒氣。獨孤羅雖是不滿,卻仍是放下了手中的木棍。

梅子側頭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她也收了手中的劍。

馮蘭走到我身邊,擡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迷離,眼神中的不可置信,害怕,恐慌還有久旱逢甘露的渴望,五味雜陳,融在已經汙濁的眼睛裏,只餘歷經一切的滄桑。

“女郎是……?”馮蘭些許感觸,小心翼翼的問。

“馮夫人,妾身獨孤氏,乃長安獨孤信幺女。”我道。

她的眼眶逐漸湧出了淚,卻是笑中帶淚,眼角的褶皺好似見證了她多年的艱辛。她枯槁的手顫抖的搭上了我的臉頰眉梢,嘴裏呢喃著

“像……太像……太像了……和如羅子一樣……長了一雙和郎君一模一樣的眼睛……”

馮蘭的眼淚傾瀉而下,捧著我的臉頰,淚眼朦朧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三十八年了……郎君終於來尋我們了……”

“馮夫人……”我抓住馮蘭的手,說道

“我是代爹爹來尋您和長兄的。”

“好……好……”馮蘭不住的點頭,欣慰的閉上了眼睛。

我擡眼看向獨孤羅,獨孤羅眼中的殺意卻越發濃郁,他陰鶩的盯著我,握緊了拳頭。

我放開馮蘭,往前走了兩步。梅子警惕的擋在了我身前,我擡手示意她讓開,對獨孤羅說道

“長兄,好久不見。”

“不要叫我長兄!”獨孤羅面色猙獰,猛地別過了頭

“我與你獨孤家只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盯著他,卻覺得他似乎全然不理會馮蘭的釋懷,只有心中的怒氣。

“長兄……”馮小憐正要開口,獨孤羅卻兇狠的打斷了她

“小孩子懂什麽!閉嘴!”

獨孤羅走到我面前,惡狠狠的指著我,居高臨下極度憎惡的說道

“這個女人的姓,就是我所恨之根源!讓我接納她,除非田地具毀,否則絕無可能!”

“如羅子!”馮蘭聽罷,怒目圓睜,她憤怒的說道

“老身姐妹四人侍奉郎君與夫人多年,當年若非無奈,郎君怎可能會將夫人和您留在齊國?若是你憎恨小姐,豈不是連老身一並恨進去了?”

“長兄,”我接著馮蘭的話,繼續道

“我雖沒有見過你娘,但是爹爹對你娘的感情,連我大人公都知曉。當年一切實屬無奈,否則爹爹怎會拋下你和你阿娘?況且當年情形頗為覆雜,你將一切歸咎於爹爹太過不公。”

“我就是恨獨孤信!我對他恨之入骨,我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

獨孤羅瞪著血紅的眼睛,情緒激動

“我多年的苦痛你能知曉幾分?!”

“長兄!”我吼道

“你可曾想過你阿娘?她難道願你像現在這樣帶著怨恨而活嗎?你知曉你娘有多愛爹爹嗎?她給爹爹鑄的最後一把劍說明了一切!”

“哈哈!如果獨孤信真的在乎我阿娘,怎會將她丟在這裏?如果是我,我寧願自己死了!也絕不會讓心愛的女人受傷分毫!!”

獨孤羅絲毫不示弱,他伸出手吼道

“那把劍你給我看看啊!我也想看看,我娘當年是有多傻!一片癡心托付給這個負心漢!”

“那把劍……”我一時語塞,沒了話語

“……呵呵……”獨孤羅見我不說話,輕蔑的笑著,說道

“劍呢?獨孤七小姐,看來你不僅繼承了你爹的姓,連他那種欺世盜名的小人行經也一並繼承了!”

“聽著!”他朝我湊近了兩步,他身形健碩挺拔,讓我不由得有種壓迫感。他湊近了我,說道

“從今往後,不許叫我長兄,我也不想見到你!下次讓我再見到你,我絕不會像今次這般善罷甘休!”

“……”我見他如此不領情,臉色變得陰沈下來,擡眼緊盯著他。他也絲毫不示弱,狠狠回敬我。我努力壓下心中的憤怒,一把推開獨孤羅。

“走!”我對梅子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獨孤羅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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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們剛出院子沒幾步,馮小憐便趕了出來。

我聞聲停下了腳步去,卻不曾回頭。

“小姐!”馮小憐想來我身邊,卻被梅子擋住了去路。我擡手讓梅子讓開,馮小憐才怯怯的走了過來

“小姐……我是來替長兄道歉的!長兄他以前從不會這樣,可能是突然見到親人,太激動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平覆下情緒,回過頭看著馮小憐。或許是我眼神不善,她惶恐的低下了頭

“我與他十五年前便見過,他沒有跟你們提起過嗎?”

“……十五年前……?”馮小憐很驚訝的擡起頭,搖了搖頭。

我沈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拉起了馮小憐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知道長兄這些年來受的苦,他有情緒很正常。但是血濃於水,這份親情是斬不斷的。我父親對如羅氏有多思念,我都是看在眼裏的。如羅氏給他鑄的寶劍,他怕想起傷心事,一直寄存在我大人公府上;他不允許我娘的仆婦有人以蘭,菊為名;他給我娘僅有的兩個女兒的名字裏都加了‘羅’字……這些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切嗎?我爹他是胸懷天下之人,他的心裏不可能永遠只有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點,還不能說明我爹他心中對於如羅氏的懷念和愧疚嗎?”

馮小憐有些動容的點了點頭,我見她如此,面露微笑,繼續道

“當年曲阜一見,我便預感他是我長兄,因此拜托蘭陵王照顧你們。這次蘭陵王告知我,他通知了獨孤永業去曲阜接你們到鄴城,也幫你們買了田地,無微不至。我並不是邀功,只是希望女郎能做我和我長兄之間的橋梁,我不求他能徹底釋懷,但是希望他能接受我,接受獨孤家。女郎可是願意?”

我說道激動處,不由手上施力。馮小憐感覺到了我的情緒,她抿了抿嘴,點頭道

“小姐……長兄多年來孤苦……小憐也是看在眼裏的……小姐對長兄如此上心,小憐定當竭盡全力。”

“謝謝女郎。”我聽她如此說,松了口氣,說道

“我現在住在蘭陵王府,如果有事需要幫忙,盡可到蘭陵王府找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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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切依舊,只是孩童們所唱歌謠卻悄然多了兩句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

當夜,思忠裏一民婦在家中上吊自殺,死因不明。

作者有話要說:  是姚決讓民婦把多加了兩句的歌謠唱給孩子們聽,從而使得歌謠貶低陸令萱和祖珽的意為更濃。而為了不引起懷疑,姚決在幾日後殺了民婦,假裝成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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