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了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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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一處頗為宏偉的庭院之內,王藻帶我到了院內的一處廂房門口,對我說

“元氏就在這裏。”

“……”我沒有說話,而是環顧四周,這裏與晉國公府的其他地方不同。雖然如今也是空蕩蕩的,但是卻很是整潔幹凈,恐怕是有人清掃過的。

“看來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得體面……”我低聲呢喃,對王藻示意說

“進去吧……”

王藻聽罷,鞠了一躬,推開了房門。

屋內窗戶緊閉,房門打開,射進一道光。正坐上坐著一個素服女子,一身白衣,是送葬的喪服。她似乎很是愜意,正在獨自小酌暢飲,房門推開的時候,她剛好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陽光似乎影響到了她,她拿手擋住了眼睛。我在王藻身後信步而入,站在了她面前。

過了片刻,她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放下了手

“獨孤伽羅,你果然來了。”

她放下了酒杯,站了起來。

“宇文護是逆賊,不可為他披麻戴孝。”我神色嚴肅,語氣不帶一絲溫度。

“哈哈哈哈……”她見我如此說,突然放聲大笑,走到了我身邊

“將死之人,何懼之有?”她瞪著眼睛,仍然是萬分挑釁的神情,上下打量著我,嘖嘖道

“反倒是你,一點沒有勝利者的樣子。看你這病怏怏的,沒有半分當年獨孤如願的英武!”

“……”她提到了父親,讓我頗為不快。就憑她,有何資格提我的父親!我懶得與她糾纏,說道

“元夫人特地找妾身,所謂何事?”

“……”她見我如此說,回過身指了指幾案上的酒,說道

“無事,只是想請夫人喝酒,順便聊些閨中密話~”她說罷,斜眼看著站在一旁的王藻。

王藻怕是知道她的意思,看向了我。我則是盯著元夫人,微瞇起了眼睛。

這個女人經歷了如此聚變,卻不像其他的女子一般,日日以淚洗面,生不如死,我覺得她頗為不同。更何況在臨死之前,她卻指明要見我,或許有什麽重要的是要告訴我。我心中也有著一絲的好奇,於是輕輕一笑,對王藻說

“公公可否先出去?閨中密語怕是不能讓公公知曉呢……”

王藻見我也如此說,只得輕輕對我作揖,說道

“夫人放心,奴才就在門外,如果有事,夫人喚奴才即可!”

說罷又走到元夫人旁邊說道

“別想心存歹意,如果獨孤夫人有三長兩短,你爹的命就沒有了!”

元夫人聽著,卻是滿面笑容,好似毫不在意。王藻見她如此,鄙夷的一呸,轉頭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可否願意共飲一杯?”元夫人對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便走回了正坐。

我在原地停了片刻,雖是怕她在酒中下毒,然而畢竟她娘家人的命如今都在宇文邕手上,她就算魚死網破,恐怕也不會輕易送了家人性命。想到這裏,我輕笑一聲,隨她走了過去。我坐到她身旁,元夫人給我斟了杯酒,遞到了我身邊,隨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擡頭一飲而盡,或許是酒太烈,她皺起了眉頭,表情有些猙獰。

我拿起酒杯,看了看,竟是葡萄酒。如今長安城內的貴族都流行這由波斯商人釀造的葡萄酒,以此為風尚。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元夫人仍是追求著自己的頗具格調的生活。我輕輕抿了一口,入口甘甜,絲滑柔順,是頂級的好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我突然想到了這句詩,借著酒勁,便吟了出來。

“好詩!”元夫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對著我放下的酒樽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夫人果然不負虛名,頗有才情。短短四句,便把戰場廝殺之殘酷,描述的淋漓盡致。可嘆薩保每每上戰場,皆是抱著有去無回之心,馬革裹屍之念。然而如今,這一切功績,恐怕也抵不過叛國罪名了……”

“何止是叛國?”我看著她,冷冷的說到。

“我知道你恨透了他,他一輩子殺了那麽多人,恨他的人不計其數……當然,我也恨他。”她見我如此說,笑著放下了酒杯,面對著我,說道

“你知道我恨他什麽嗎?我恨他太過優柔寡斷,太多仁慈!”

她笑著,然而卻是咬牙切齒的說著

“他如果聽我的,早早殺了宇文邕,何來今日之下場?當年殺元寶炬,殺宇文覺,殺宇文毓,都是我逼著他,他才不得已下手。然而這次,或許是宇文邕太過詭詐,此人心機深沈,不得不防。然而他卻天真的認為宇文邕是真心待他!哈哈,他真是傻啊!他也算是遍讀史書,當權者的仁慈,換來的只有下首的背叛!他就是當世的苻堅!”

她站了起來,晃晃悠悠的說著

“當年嫁與他之時,我便知曉此生有操不完的心事。他連年征戰,雖然屢創戰功,但是我在長安卻是擔憂的睡不著覺。當年邙山之戰,他沖在最前面之時,絲毫沒有考慮過身在長安的我們母子。當時送回長安的他奄奄一息,眼睛上綁著紗布……他的左眼被毒箭刺穿,生命垂危,我在他的床前守護數日,才從閻王那裏把他求了回來……”

元夫人說著,低頭笑了起來,眼中好似含著淚珠,然而卻被她笑著輕輕彈掉了

“這麽多年,無論他治國有無功績還是缺失,他終日裏不是在宮中,便是在書房。我的孩子跋扈,也是我慣得,因為只有孩子們闖禍的時候,才能偶爾與他相見,讓我們知道他是擔憂我們的……所以後來我便是知道了,如果想常常見到他,想讓他惦念著我,便要成為那個他永遠離不開的女人……”

我聽著,放下了酒杯站了起來。雖然沒說話,然而元夫人卻回過了身,緊盯著我,說道

“他的每一步,都有我的參與。我讓他的目標,成為了我的目標。他的一路,必須與我一同走過……所以,宇文泰薨,我力主他殺了趙貴和獨孤如願……”

她走進了幾步,似是頗為自得的說。我盯著她,目光灼熱,雙手不由得緊緊相握。

她看到我的樣子,滿意的笑著,繼續說道

“當年宇文覺想暗殺薩保,他猶豫著不願意動手。我便繞過他,直接找了賀蘭祥和尉遲綱進宮,將乙弗鳳和宇文覺都抓了。至於宇文毓,那小子以為奪了薩保的兵權就萬無一失了?整個宮中宿衛,皆掌握在薩保手中。就算他不願,我也會直接拿著他的虎符調兵。我們所做的一切,當初雖然他心中不願,但是我們皆不悔。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還是會這樣做!”

“……呵呵……”我聽著她的話,恨意湧上心頭,只是我早已不屑於與她糾纏,冷聲應道

“所以報應來了。”

“是啊……”她見我如此說,輕聲的笑了起來

“天命不佑,就算盡了人事,也是事與願違。你如今無法理解,但是我相信,終有一日,你一定能理解我……”

“……”我聽她這話,皺起了眉頭,不明白她到底何意。

“薩保是權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人其實就好似動物一般,狗急了還會跳墻。到了那個位階,便是逼著你放下一切作為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愛與恨,癡與怨。所做的一切,不只是因為自己的目標……其實我們早已不知道自己的目標為何。所為者,便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保住自己的性命。現在想想,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何意義?人死了什麽也帶不走,終究是一場空……然而此時能看破的事情,如果放在那個位子,有幾人能看破?就算是今日的我,讓我重回當日之境,我仍是會不顧一切的做殘忍的事情,就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保住家人的性命。所以我最討厭那些在一旁指手畫腳的看客,裝作一副聖人的姿態,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橫加指責!他們有什麽資格?他們根本沒有這個資格!就算是沒有任何意義,我卻從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她說完哈哈大笑,走到幾案邊,把我的酒樽中的酒一幹而盡。

“……”我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的看著她,聽著她的話。雖不可原諒,然而卻勾起了我心中的一絲悸動。

“……我說薩保仁慈,還有一個原因……”元夫人見我不說話,湊到我耳邊,輕聲的說道

“他明明知道,普六茹堅有謀反之意,卻從未拆穿過他……唯一那一次,是宇文憲告的密,然而尋了個機會,薩保還是饒了他……”

!!

我聽罷,猛地睜大眼睛。心中震驚,明明每次都做得如此隱蔽,為何他們竟然仍是知道?!

我猛地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平覆下心緒,這個時候不能亂。先聽她如何說,再做打算。

“你這是什麽話?”我冷眼斜視她,盡力保持著克制。

她見我如此反應,嘴角微翹,輕聲說道

“別怕……這便是我今日找你來的目的……宇文覺之事,就是普六茹堅告密,你可知曉?”

“……”我沒說話,仍是冷冷的盯著她。

“從那時起,薩保便開始註意他。或許,他是一個比薩保更適合掌管天下之人。這便是他一直將普六茹堅留到現在的原因。如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能接替他的人,便是你夫君。”

“……”我微微瞇起了眼睛,心中疑惑著她的目的,她到底想幹什麽?

“作為一個女人,如果想成為他的唯一,便就努力陪著他走上權利巔峰吧……”

她把嘴唇貼到了我的耳際,聲音微不可聞。然而對我來說,卻是千斤重擔,重重的砸在了我的心上

“他與薩保不同,他夠狠,也夠絕。權臣之路兇險難測,就算成功,也是猶如王莽曹魏司馬氏,留的千古罵名;失敗了,便猶如薩保之下場。我就在地下看著,薩保看上的人,面對這樣的困境,該當如何……”

我震驚的看著她,竟是沒想到,她想與我說的是這些。原來,宇文護早就預料到了今日結局,原來這一切,也是一種命中註定……

元夫人看著我,會心的笑了。她一步一步的離我越來越遠,走到了窗邊的一處幾案旁,幾案上的劍架上,放著一把短劍。

“呵呵呵呵……”她的手搭在劍鞘上,低頭輕笑。她聲音雖輕,但是卻是笑的無法自抑,整個人不住的顫抖,

“哈哈哈哈……薩保,我該做的,都做了……如今,就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她突然大笑起來,猛地拔出短劍,朝我刺來。

我沒想到,她竟然是想殺了我,本能的驚叫一聲,身子一閃,躲開了她的致命一擊。

這個女人實在是讓我看不透,她難道真的不顧家人性命?她難道真的瘋了?

她見我躲開了她的攻擊,劍柄一轉,又朝我刺來。我躲閃不及,只得伸手阻擋,一把抓住了劍柄。

我本是想把劍奪下來,卻沒想到她的力氣如此之大,我怎麽搶也搶不過來。劍離我越來越近,我雙眼緊盯著鋒利的劍鋒,急忙想呼救。只是這時,元夫人突然微微一笑,將短劍猛地一轉,我的手仍是握著劍柄,然而她的手卻覆在我的手上,帶著短劍猛地朝她自己刺去。

“!!”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整把短劍便已經沒進了她的胸膛。我震驚萬分,盯著元夫人,她仍是笑著看著我,似乎很是滿意我的反應。突然,她身子一震,吐了一口殷紅血跡。我驚恐萬分,想把手抽出來,她卻死死的拽住了我的手,使勁把短劍又往自己的身體裏插進去一截。

“你這是做什麽!!”我震驚的難以自制,忍不住驚叫。

“獨孤伽羅,你從沒有親手殺過人吧……“元夫人聲音很輕,她在我耳邊輕聲的說到

“當時薩保已經斷氣了,你就算是將他戳的千瘡百孔,他也無法感知。今日,就讓你親自要了我的性命,也算是給你的補償……呵呵呵呵……”

“你瘋了?!”我瞪大了眼睛,渾身顫抖的厲害。她說的沒錯,我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人,而我也從來沒想到,殺人的滋味,竟是這樣……縱然是仇人,我心裏除了緊張恐懼,竟然沒有絲毫的快感……

元夫人終是撐不住了,猛地栽倒在地。我被她帶的也摔倒在地上,她一把拉過了我的衣領,用盡全力說道

“你日後……定會會重新面對……這樣的局面……甚至更加……難以抉擇……我……就是你殺的第一個人……你要從今日起……放下你心裏最後一點仁慈……權利的路……從來都是血……鋪成的……記住……從現在起……就是……你死……我……活……”

元夫人拼命的擠出了最後一個字,突然抓住我領口的手一松,整個人好似失去了力氣,摔在了地上。她滿意的閉上了眼睛,身下慢慢溢出了一片鮮紅血跡。

我震驚的看著她,久久不能言……

我擡起自己的手,看著手心沾滿了血跡,卻是無法將眼前的屍體與自己聯系在一起

“是我……殺了她……我殺了她……”

我低聲喃喃的自言自語,不住的搖頭。眼前是一個多麽鮮活的生命,然而就在剎那間,變成了這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原來這就是殺人的滋味……

我仍是可以看到今日的夕陽,家人,朋友,我仍是可以經歷這世間的一切。然而對眼前的人來說,這一切,她終將是無法知曉了……這便是徹底的離開……

原來這就是殺人……

將鮮活的生命,摒棄於鮮活的世間之外……

“夫人!”王藻推開了門,又是一縷刺眼的陽光。我用手擋住了眼睛,卻是在自己的臉上,沾上了點點血跡……

“這!”王藻看到眼前的景象,震驚的站在了原地。

“……”我看著她,呼吸急促,我拼命的讓自己保持鎮定,使勁的按下呼吸。試圖站起來,卻是腳下一軟,摔在了血泊之中。

王藻見狀,急忙沖過來,將我扶了起來。我渾身一陣陣的冷。雙眼空洞的看著王藻,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殺了她……我殺了她!”

“夫人……”王藻回身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之中的元夫人,急忙扶起我就向外走。

我被他無意識的拖著,踉蹌著向門外走了兩步,卻是腳下一軟,栽倒在地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我喃喃道,心卻是糾結在了一起,眼淚溢了出來。我死死的抓住了胸口的衣領,拼命的咬著嘴唇。

我再也回不去了……是她逼我的……

我猛地回頭憤怒的看了一眼元夫人,心中驚怒,卻是不願意再靠近她的屍體半步……

她堵死了我本想走的那條路……我再也不能為自己開脫……

我的雙手……再也不是幹幹凈凈的了……

自從沾滿鮮血的那一刻……我便只能……在這條血路上……一路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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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藻將已然失魂的我從地上拖了起來,拉出了偏廂房。

我一身的鮮血,一路回去,便留下了一串帶血的腳印。我緊緊的抓著王藻的胳膊,拼命的想把自己的恐懼掩下去。然而或許事與願違,我只覺得痛苦萬分,或許此時神色也頗為猙獰吧……

王藻似是有些懼怕於我,快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夫人……人是皇上下令殺的,就算您不動手,她今日也必須要死。您千萬別自責,傷了自己就不好了……”

“自責……呵呵……你說的對……我是為民除害……”我斜眼看了一眼王藻,他迎上我的眼神,竟是嚇得一下子別過了頭,不再敢看我。

我盯著他片刻,想著他背後的宇文邕,心中不由得又湧起了一股怨恨。我猛地推開了他,一個人踉蹌的向門口走去

“替我謝過皇上……”

我把王藻撇在了原地,頭也不回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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