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我與普六茹堅相擁而睡。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我見他似是睡熟了，便只身爬了起來。我披了一件外套，走到正堂。正堂的正中，便放著那把盤龍劍。我走上前去，輕輕撫上劍鞘，在月光下，透著柔和的光。我輕撫著，想著曾經如羅氏打造這把劍之時的心情。不知她如果知道獨孤信遭遇當年橫禍會是何等心境。

我的手移到了劍柄，猛地一握，擡手冷劍出鞘。仍是這般犀利，就是在柔和的月光下，也是透著嗜血的清冷。不知當年父親從齊國來長安的路上，用它了結了多少魂魄的性命。如此寶劍，如不嗜血，怕是會折了他的銳利。

我拿著劍坐下，拿起絹帕，一點一點，仔細的擦拭著。就著月光，手中的盤龍劍也散著銀色的光亮，我輕輕的擦著，看著月光下劍上映出的自己不甚清晰的容顏。

我似乎沒怎麽變，還是一樣的眉眼，鼻梁，在月光下，白皙的皮膚卻透出了一股不健康的慘敗，顯得有些可怖。

然而，我卻漸漸不認識劍中的自己了。眼神中較之前，埋藏了許多東西。不如當年第一次看這張容顏時犀利的眼眸裏透著澄澈的稚嫩單純，如今的這張臉，消瘦清冷，眼神中留下的只有陰郁冷漠，竟是越發的與普六茹堅相像。不知是多年來的歲月磨洗，還是因為跟他相處久了，自然而然的變得相像。

不過無論如何，我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單純善良的人，才陪擁有永遠的幸福，然而對於我，家族的重擔，個人的仇怨，還有家人的安危，使我不得已，離自己理想中的自己，越來越遠。

我低頭輕笑，或許我只是在給自己的轉變找一個借口罷了……

“七兒……”

我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喚我的名字。我急忙四處尋覓，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到人。

“七兒……七兒……我的女兒……”

那聲音輕柔而慈祥，這好似是崔夫人的聲音。

我楞在了原地，卻不受控制的低下了頭。我驚訝的發現，我竟是在這把盤龍劍上，看到了崔夫人的面容

“娘……”

“七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娘……”我看著她，心中激動之情難以言喻。我想哭，又想笑，輕輕擡手想摸劍，卻又生怕我一碰，崔夫人的臉變會消失

“七兒……別怕……無論成敗……爹娘一直都在你身邊……”

“娘……我好想你們……”

“娘也是……不過娘很放心……有那羅延陪著你……娘知道他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七兒……那羅延是個好孩子……你要珍惜他……相信娘……娘從不會看走眼……”

“可是你知道嗎？爹爹他心裏這麽多年，一直藏著一個人！他從來沒有忘記她！”我看著她的一往情深，心中替她委屈不平。

“……”崔夫人聽我說到此，沈默了片刻。她輕聲笑了，臉上卻全是釋然

“那個叫如羅氏的女人……是他心裏的一個夢……沒人能喚得醒……我知道我也做不到……”

“那你還……”

“可是……我從沒有後悔……我帶給他的……是如羅氏做不到的……這便夠了……有哪個男人心裏不裝著些其他的呢……”

“娘……”

“孩子……不要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你只要陪著他……知道他安好……如果可以……幫助他完成自己的理想……那麽他就是你一個人的……心在便就在了……還有什麽奢求的呢……”

“娘……我做不到……”我看著她，倔強的咬住了嘴唇。

“做不到便做不到吧……只是別苦了自己……你是獨孤家的女兒……要有獨孤家的堅韌豁達……”

“我會的……”我看著她，淡淡的笑了。

她似乎是明白了我笑意背後的堅定信念，也溫柔的回應著。阿娘般慈愛的面容，終是讓我沒有止住眼淚

啪嗒

一滴清淚滴在了盤龍劍上，而劍上崔夫人的臉，卻應聲消失了。我心中一驚，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屋外仍是一片靜謐，清涼微風吹過，窗外的大樹沙沙作響，三月的天氣下，已然可以聽到春蠶食葉之聲。

遠處傳來了敲更之聲，已經是四更天了。

原來一切皆是幻覺……

我內心的失落不言而喻，輕嘆了口氣，微微的閉上了眼睛。

有腳步聲傳來，我睜眼擡頭望去，是普六茹堅。他的發髻梳的一塵不染，整潔幹凈，似是根本沒有睡過

“怎麽這麽早就起了？”

“睡醒了……”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隨口說了一句。

他沒有看我，然而我卻明白了，一般他說謊的時候就是這樣，裝作不甚在意，卻從不敢看我的眼睛……

看來他也是一夜未眠……

是啊……這樣的時候，誰又能睡得著呢？

他見我不說話，回頭看著我，又低頭看向了我手中劍

“這是我們婚禮那日，父親送我的劍。你可知，這把劍的來歷嗎？”我輕輕的撫摸著，說道

“……”他沒有說話，而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是我爹的第一個妻子……親手幫他打造的劍……”我輕嘆了口氣，幽幽的說

“我爹便是拿著它，沖破了千難萬險，來到了長安……或許這樣說有些殘忍，但是就如明珠蒙塵，寶劍藏而不用，便是可惜了……我無法親自斬殺他，所以希望至少……這把劍能派上用場……就算是獨孤家……出的一份力……”

我說著，雙手微抖，拿過劍鞘，將利劍入鞘，遞給了他。

普六茹堅一直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的看著我，他的眼神看不出情緒，然而就是他的安靜，已然讓我頗為安心，因為他是一直陪在我身邊，聽我抱怨的那個人……

他見我遞過劍，竟然站了起來，雙手鄭重的接過了劍。

“算是外父的一份，明日，一起報了！”

“阿延……”我見他竟是一臉的鄭重認真，內心頗為感動“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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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為他穿衣，為他梳頭。今日的他，在官服裏穿了藤甲。藤甲雖輕，卻是保護著他的性命。我仔細的幫他穿好，套上外套，竟是絲毫看不出差別。

鏡前，我幫他仔細的梳著頭，古人沒有皮筋，是用簪子將頭發固定。我沒有幫男子梳過頭，期間失敗多次，或是太松散掉，或是太緊扯住了他的頭皮。然而他是一臉淡然，安慰我，卻沒有半句怨言。

總算是弄好了，時間也過去很久，他很快就要到上朝時間。我本以為他便是要直接出門，卻沒想到他把我按在了銅鏡前。

“你要做什麽？”我不明所以，又擔心他出門晚了，心急的問道

“別動。”他直截了當的回絕了我的所有疑問，拿起了旁邊的梳子。他動作輕柔的幫我梳頭，他有一雙如此靈巧的雙手。雖然男子的手大，然而他盤起頭來卻是頗為麻利，我突然想到新婚那日，他在黑暗中輕松的幫我拆了繁覆的發飾，便覺得盤頭的技巧，便也不是什麽大事了。

“你竟是會盤頭？”我問道

“小時候學的……”他不甚在意的隨口說道。

我見他似乎不願多提，便沒有再問，很快，一個精致的垂馬髻便完成了。我看著鏡中因為發飾而變得異常靚麗的自己，竟是有些動容。

“這便是你在我心裏的樣子……”他彎下腰，湊到我耳邊，輕聲的說道

“謝謝……”我看著鏡中的我們，恩愛，如膠似漆的一對夫妻

“阿延……以後你便幫我梳頭吧……”

我失神的看著鏡中的自己，好似已經丟了魂

“好……”他輕聲回到，在我的臉頰上印上了一吻

“以後我日日幫你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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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不早了，他馬上就要出發。我幫他最後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頭上的冠佩扶正。他接過了我遞過來的劍，佩在了腰間。

“阿羅……”他神色中透著些許的猶豫，喚著我的名字。

“怎麽了？”我認真的幫他整理，問道。

“……”他卻好似突然改變了註意，不自然的笑了

“沒事……是我自己多心……”

“哦……”我有些莫名，卻然而此時已經不允許我再有旁的心思。

“一切小心，無論成敗，生死相依！”我看著他笑了。這次，並不是勉為其難，而是發自內心的。

我看著他的樣子，意氣風發，突然覺得，年輕便就是要瘋狂一回。殺身成仁，也遠好過茍且偷生，因為至少努力過，便沒什麽可後悔的了。

他堅定的望著我，緊緊的拉住我的手，嘴角勾起了迷人的笑容。他輕輕的點了點頭，突然將我抱進了懷裏

“在紫微宮，等我的好消息！”他在我的額頭印上一吻，猛的松開了我，轉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挺拔英俊，心中已然無憾，因為這便是我的男人！

是生是死……我這一生……都要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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