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天氣是我最喜歡的，嫩柳出芽，盎然生機，總是讓我覺得只要堅持，過了寒冬，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我如往日一般，到崇義宮看望李娥姿。畢竟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了，雖然在現代，她仍然年輕，但是在這一千五百年前的大周朝，她著實可以稱之為老婦了。雖然保養得宜，但或許是因為近一年來的心力交瘁，她的面色著實不如當年。每每這時，我總是會倍感淒涼，被丈夫拋棄的女子，被兒子厭棄的母親，實在是讓人不得不心生同情。

我不喜歡崇義宮的氛圍，雖然看得出李娥姿著實費了心思在招待，但還是想早早的離開這氣氛壓抑的崇義宮。

我在梅子的攙扶下緩步徜徉在禦花園裏，想著逃離了崇義宮的壓抑，出來好好透透氣。繞過前面的假山，我突然有了興致。好久沒有活動筋骨，爬爬假山也是好的，而且這假山頗高，爬上去還可以眺望一下整個皇宮，想想也著實不錯。

我想到便做，於是乎吩咐梅子幫我綁好拖曳的長裙。梅子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問道

“夫人這是作何？”

“……”我整理好自己的裙擺和大袖，擡頭看了看前方的假山，幹勁十足

“好久沒爬山了，爬上去瞧瞧！”

“這！”梅子一聽，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太危險了，夫人不可！”

“梅子，”我一聽，斜眼笑看著她“跟著我這麽多年了，你還不了解我嗎？”

說著，便自顧自的爬了起來，嘴裏依然說著

“我打定註意做的事情，你勸得住嗎？”

“夫人……”梅子聽罷，面上頗為無奈，只得緊張的拖著我的身子說道

“小心啊……”

“放心！”我對著她擺了擺手，踩著石頭奮力向上爬。

雖然過了年，我已經24歲，但是畢竟身子還算健康，除了腳上的舊傷以外並沒有什麽其他病癥。如今春暖花開，傷病並不明顯，很快便爬上了山頂。

我倒是沒想到，這假山山頂竟然有一塊平地，還有些平坦的石頭可以休息。更令我意外的是，這裏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早有人出現在這裏。

那人面朝北方背對著我坐著，手裏似乎拿著一張絹帕，我上來之時，他正在默默的望著北闕裏的亭臺樓閣，手上不時的摩挲著香囊。只是突然聽見有人靠近，雖沒有回頭，但是立刻將絹帕收進了袖中。

我有些意外這裏竟然有人，立在了原地不敢靠近。那人身後還站著一個宦官，見有人靠近立刻警惕的回過了身子。

“王藻……”我看見是王藻，有些驚訝，實在是沒想到，坐在不遠處背對我的男子竟然是宇文邕。他今日並沒有穿龍袍，這一身，似乎和當年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簡樸而素凈，這本不是一個天子應該穿的。

王藻見到是我也頗為意外，立刻走了過來

“獨孤夫人，你怎麽會……”

我見真的是王藻，知道自己可能叨擾了宇文邕的清凈，於是急忙打算下跪。王藻見我要下跪，立刻扶住了我，回頭看向宇文邕

“夫人免禮。”宇文邕並沒有回頭，而是站了起來，負手而立，側過臉頰淡淡的吩咐道。

王藻聽聞急忙將我扶了起來，使勁對我使眼色，悄聲在我耳邊說道

“趕快謝恩離開……”

我知道他什麽意思，看來這裏或許是宇文邕平日裏清凈的所在，我如今突然闖了進來，發現了他的小天地，如果皇上震怒，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想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急忙對王藻點了點頭，恭敬的對著宇文邕說道

“妾身不知皇上在此，妾身萬死，這便告退……”

說罷轉身便要走，突然，身後傳來了宇文邕萬年不變的清冷之聲，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

“過來……”

我一下子楞在原地，回頭看了看王藻。他也很是意外，望向皇帝。只是宇文邕始終都沒回頭，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而我更是不知所措，這個皇上太過捉摸不定，與他交談，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會墮入萬劫不覆之地。我真是後悔爬了這個假山，只是此時後悔也無用，我只得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身後，

“皇上……”

“……”他沒說話，緩緩的坐了下來，順手拍了拍他身邊的一塊石頭。

我見他如此，雖然內心忐忑，卻也只能照辦。於是對著他福了福，走到他身邊的石頭旁坐了下來。但又怕離他太近，於是不自然的朝旁邊挪了挪。

他並沒有在意我的舉動，而是靜靜的坐在一旁，恢覆了之前一般的樣子，望著遠方交錯的樓宇。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原來崇義宮就在我們的正前方，崇義宮中所有人的舉動皆盡收眼底，那我方才從崇義宮出來到假山旁的所有舉動，應當也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很是空洞，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著什麽地方，他只是這麽望著，望著，默默地。寒風吹過，一股淡淡的藥味飄了過來，宇文邕的面色較上次更是蒼白了不少，整個人似乎也更為消瘦。他身量不低，如此纖瘦，顯得更為病態。我不知道他為何會變成這樣，難道一個皇位會將人折磨成這個樣子？

不知為何，與他這樣靜默的坐著，時間真的過得很慢。兩月份的天氣仍然刺骨，我不由得有些發抖。而他他穿著單薄，似乎並沒有感到寒冷。我見他這樣一直靜靜的坐著，對我來講實在是難受至極，於是只得沒話找話

“皇上……思念昭儀，為何不常去宮中探望？”

“……”他靜靜的坐著，似乎並沒有聽見我的話。我有些沮喪，又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只得雙手放在嘴邊哈氣，打發時間。

他沈默了一會兒，擡手招呼王藻。一旁的王藻見狀，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個手爐，塞給了我，然後識趣的退到了一邊，重新低頭靜靜的站著。

“朕……很快就有皇後了……”許久，那輕飄的聲音突然想起，好似幽魂，了無生氣。

“恭喜陛下……”我聽他如此說，急忙道喜到“恭喜陛下，恭喜大周！”

“……”他閉上了眼睛，許久，睜開了眼，只是這次似乎眼神有了焦點，逐漸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告訴朕，你真的這麽想？”

“啊……”我沒料到他會如此問，有些意外。不過我很快緩過了神，低頭恭敬的說道

“是。此事利國利民，您是大周皇帝，自然應該道賀！”

“……”他認真的看了我許久，我一直低著頭，並沒有直視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從來都是冷冷淡淡，頗為疏離的。這種清冷的眼神令我著實不自在，我不喜歡這樣死氣沈沈的感覺。

“不當朕是皇帝，就當是第一次見面的武城郡公。”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身子也向我的方向傾斜了一些

“告訴我，你怎麽想？”

他的壓迫感突如其來，我不由得身子遠離了他一些。我鎮定了一下心神，緩緩的說道

“皇上就是皇上，不是當年的武城郡公，就如妾身，也早不是當年魯莽大膽的新婚婦人……”

“……”他聽聞望著我，漸漸的皺起了眉頭，隔了半晌，突然自嘲的輕笑起來“呵……”

“罷了……”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閉上了眼睛。

“皇上……”我看他似乎不願意再追究，心裏不由得松了口氣。只是如今有了與他接觸的機會，對於日後皇後進宮之後的事情，我總是想說兩句的。

“麗華！”我正要開口，突然聽見假山下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

“麗華！你怎麽還是冥頑不靈？太子殿下他如今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裏，你為何依然糾纏不休？”

“楊玄感你放開我！”阿大似乎被楊玄感抓住，拼命的想掙脫

“正是因為太子哥哥現在苦悶，我才更應該陪在他身邊！”

“你這個笨蛋！李昭儀如今已經失寵！他日皇後再誕下龍子，如今的太子還能是太子嗎？”楊玄感似乎很是憤怒，雖然聲音很低，但是語氣中的怒氣壓都壓不住。

“哼！楊玄感！你才來宮中幾年，你知道什麽？”阿大似乎也生氣了，一下子推開了楊玄感，指著他說道

“太子哥哥心中的苦悶你根本不知道！從小皇上就對他管教甚嚴，平時你我可以享受的玩樂時光，對太子哥哥來講都是不可能的！從小到達，皇上只會對太子哥哥訓斥責罰，只有昭儀娘娘才對太子關懷。可如今，皇上連昭儀娘娘也不要了，娘娘天天以淚洗面，你覺得太子哥哥還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嗎？他心中痛苦，如果這個時候我還不陪著他，就不配當他的朋友！”

阿大說著說著，眼淚不由得流了出來，她使勁的吸了一下鼻子，顫顫巍巍的說道

“我不能……我絕不能不管他！”

“麗華！”楊玄感似乎還想說話，只是阿大卻在沒有給他機會，而是一扭頭，朝著東宮的方向跑了過去。楊玄感見狀，憤恨的跺了一腳，也急忙追了過去。

我低頭看著這兩個孩子，心中大呼不好，他們年少無知，說的全是犯忌諱的話。而且，我似乎還感覺到了一絲不該有的端倪，楊玄感這孩子對阿大，似乎……

我不由得斜眼偷看宇文邕，他閉著眼睛，不為所動。這個樣子著實讓我辨不出他的喜怒，於是只得跪了下來

“皇上恕罪！孩子年少無知，皇上切莫放在心上！”

“起來……”他淡淡的說了句，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

他似乎並沒有因此憤怒，於是我便起了身。剛剛站穩，他便又說道

“現在告訴朕，你怎麽想的？”

這次，他的話中再也沒有給我任何餘地，我不知道他為何執意要知道我的想法，我努力的觀察他，卻仍然是一無所獲。我知道今日，我必是要說些什麽了，既然如此，那就想說什麽說什麽吧，既然他說他只是武城郡公，那麽我就當是當年與他嬉鬧好了。

想到這裏，我便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裙，語氣故意輕松了一些

“妾身方才說了，作為皇上，這件事著實可喜可賀。不僅拉攏了突厥，而且終於有了中宮娘娘。中宮空懸許久，這回有了主，朝堂坊間的浮躁之心，總算可以平靜下來了。”

他仍然閉著眼睛，一言不發。我見他這個樣子，也不再探尋他的心思，繼續說道

“雖然不知皇上為何空懸後位這麽久，但是如今既然做了這個決定，那就只能執行下去。只是，這件事也並非盡善盡美，我作為一個旁觀者，作為一個女人，確實有時心中有些不忿。”

“麗華長在崇義宮，我自然而然與昭儀娘娘交往甚密。她為人謙和有禮，又頗為賢惠，更重要的是……”我看了看宇文邕，他的眉頭微蹙，神色有了些異樣，我緩了緩，卻也沒再停下，繼續道

“昭儀娘娘與別的娘娘最大的不同，是她對皇上是真心的。妾身雖然學識淺薄，但也讀過一些史書。曾經聽一個老人說過‘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宮中的女人可以為了權勢，為了地位，為了孩子而討好君王，卻從不可以妄動真情，因為那太過痛苦，而且結局眾人皆知，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宇文邕仍然靜靜的坐著，而嘴裏卻不由得默默的誦出了我的話。

“昭儀娘娘的心思，太子明白，所以才會如此的心傷。妾身雖然駑鈍，但作為女人，卻也能窺知一二。時不時會為昭儀娘娘悲戚。”

“你……很厭惡這個地方，對嗎？”宇文邕問道

“妾身不厭惡這裏，我只是厭惡這個制度。我希望夫君對我始終如一，並不在乎他的地位和身份……”

“……”說道這裏，宇文邕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看著我，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眼神深處的悲涼，他清冷之中的憂傷甚至讓我內心突然有了一絲震顫。一個人，到底是何等的悲苦，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皇上恕罪！妾身失言！罪該萬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急忙謝罪。宇文邕揮了揮手，讓我起身

“你無罪……”

“謝皇上！”我聽聞，松了口氣，宇文邕已經收回了剛才的神色，重新閉起了眼睛，只是不知為何，他的雙手卻握成了拳，青筋暴起，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皇上……”我見他似乎面色更為蒼白，於是急忙關心道。

“無妨，繼續。”他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似乎不希望我探究他的狀況。我見狀只得站直了身子，繼續道

“阿史那公主其實是個無辜的人，她那麽年幼，又知曉些什麽呢？所以，如果可以，可否請皇上善待與她？日後早日誕下嫡長子，這樣大周與突厥便可百年交好，突厥更是沒有理由不支持我大周。”

我一邊說著，一邊偷偷瞧著宇文邕的神色，他劍眉緊蹙，似乎仍是忍著痛苦。我不知剛才的一番話是否提醒到他，阿史那皇後的孩子，必然有突厥血統，那麽日後大周皇室便有一半是突厥人，這對於一個皇帝的尊嚴，可是致命的傷害。

然而宇文邕卻毫無反應，緊抿著雙唇不說話。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到位，只是對於這樣一個皇帝，如果一件事持續糾纏下去，必會引起他的懷疑。於是我繼續道

“再者……對於皇上，卻也是有苦衷的……”

宇文邕聽罷，身子不由得顫了一下，我見狀急忙彎下身子看他，而他卻對我擺了擺手，語氣也有了些轉變

“無妨……”

“是……”我有些憂心，不過宇文邕似乎痛苦和緩了一些，面色也沒有剛才那麽蒼白，他緩緩的放開了嘴唇，上面似乎沾了些血絲

“男人，都是要馳騁疆場，威震朝堂的。但就算強悍如漢之武帝，也同樣需要女子的關懷和愛護。沒有哪個皇帝願意立一個自己不愛的女子為後，前朝多次廢後，皆因外戚專權或皇後失德。可誰又不知，帝後失和才是主因？以我對皇上的了解，皇上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心中必有心儀的女子……”

說著說著，我不由得望向了崇義宮的方向，崇義宮禁閉著大門，就好像故意要將宇文邕拒之門外

“不能立自己心愛的女子為後，皇上必然心中也不好受……”

“……”宇文邕站了起來，看了我一眼，又轉向了北方，他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氣，沈靜了心神，輕輕的說到

“皇位……後位……朕無權，但朕並不無能……”

他說罷轉向了我，認真的看著我，似乎想將我看透。他的眼神中蘊著一絲欣然和慰藉，卻也有著深深的落寞

“有些東西，錯過便是錯過，但那並不表示，朕一無所有……”

“皇上……”我不明白他的話，這是對我說的話讚同還是不讚同？我到底說對了還是說錯了？

“謝夫人提醒。不過今日之言，只有你我知曉。”他走過我身邊，直徑向著王藻去了

“扶夫人下去，朕也要去正武殿了。”

“謝皇上。”我聽聞他終於要放我走，立刻行了一禮。王藻上前扶住我，我跟著王藻從另一側的小徑下了山。原來這裏還有這麽一條小道隱在樹林裏，常人無法發現，卻也很好行走。

我跟著宇文邕走下了假山，穿過了樹林，心裏想著剛剛說過的話，以及宇文邕的表現，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看來他就是想讓我跟他說些體己話，自己似乎做的還算合適。想著自己剛才的惶恐，又不由得覺得有些可笑，面上微微的露出了笑意。

我們走到大路上，我一擡頭，突然發現普六茹堅帶著侍衛站在不遠處。他似乎見到我有些意外，面上雖然嚴肅，但是我看的出他的異樣。我也頗為驚訝，於是急忙尷尬的止住了自己的笑意，將臉不自然的扭向了一邊。

“臣拜見皇上。”普六茹堅臉上的神情一縱即逝，他走上前，恭敬的對著宇文邕行禮。

宇文邕擡手讓他起來，吩咐道

“正武殿。”

他聽罷又是恭敬的行了禮，嘴裏說道

“是。”

我見他們要離開，於是對著他們福到

“妾身告退。”說罷便打算離開，正當這時，不遠處突然有一個小宦官跑了過來，氣喘籲籲的停在了我們一行人前方。王藻見狀急忙迎了上去，拂塵一下子打在了小宦官的帽子上

“不知輕重！還不掌嘴！”

那小官宦似乎也頗為委屈，皺著臉說道

“奴才有要事稟奏……”

“何事？”王藻一聽，雖然面上仍是不快，卻不由自主的把耳朵湊了過去。那小宦官見狀急忙湊過去耳語了幾句，王藻一聽，神色立刻變了。時不時的朝我和普六茹堅的方向瞄兩眼。

我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妙，於是走到普六茹堅旁邊擡眼看他。他面色也頗為嚴肅，此時正緊緊的盯著王藻。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頭，如今正微微的顫抖。我見狀急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緊握的雙手掩在大袖之中，旁人無法看見。

王藻很快打發了小宦官，走到宇文邕旁邊，神情頗為緊張，顫著聲音說道

“隨國公在蒲阪軍營練兵之時，不小心從馬上跌了下來，如今重傷昏迷，生死未蔔……”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國慶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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