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支柱

關燈
“……”

許久,一片靜默,沒有人說話。

我心裏一片空白,普六茹忠一向身體康健,雖然已經年過花甲,但是那股精神氣卻與青年無異。我還記得當年他出兵援救司馬消難之時矯健身姿,猶如擎天之柱。普六茹堅雖然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但是我知道他心裏對於父母的孝順和依賴。恰如當年他由於我對於呂苦桃的不敬而產生的憤怒,如今如果普六茹忠有個三長兩短,著實不知會對他有多大的打擊。

他緊緊的盯著王藻,面色平靜的簡直好像從無聽到任何消息,然而他眼神中的熊熊之火,似乎可以將目光掃過之處燃成焦土。而他緊握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加大了力氣,幾乎將我的手捏斷。我看著他的樣子,知道即將面臨的到底是什麽。要麽他接替父親成為普六茹家的支柱,要麽普六茹家就此毀滅。

“嘶……”我的手實在是太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然而,他卻無動於衷,整個人似乎成了一個塑像,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倒是宇文邕聞聲轉了過來,他清冷衰敗的面容不知為何變得極度的淩厲,雖然面上仍是羸弱的,但是眼神之中卻透出了一束銳利的光,掃過我和普六茹堅,最後眼神停到了我們糾纏在一起的袍袖

“普六茹堅,”他回過了頭,背對著我們,語氣中帶了威嚴

“朕派你立刻出發去蒲阪,務必將大將軍帶回。”

“……是……”普六茹堅聽聞宇文邕換他的名字,猶如夢境中驚醒一樣,身子震了一下,立刻松開了我的手。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的六神無主,整個人好像失去了魂魄。我突然心裏一陣的寒意,以往遇到事情,他總是冷靜的,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最好的結局方法。可是如今,失去理智的他讓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沒了他的冷靜,我該如何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朕會派最好的禦醫隨行,確保大將軍的康健。”宇文邕終是轉過了身子,微蹙著眉頭靜靜的看著我們兩個。

“謝皇上!”我聽聞,急忙俯身做福。而普六茹堅則仍是楞楞的站在原地,眼神渙散。我見狀拉了拉他,他才對皇上作揖謝恩。

宇文邕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走到普六茹堅身邊,輕輕的說了句

“保重。”

便帶著隨行的隨從離開去了正武殿。我們一直等到宇文邕一行人走遠了,才直起身。普六茹堅仍然一言不發,神色木然的了無生氣。我看到他這個樣子,心中甚是焦慮

“阿延……”我拉起他的手,擔心的說道“快去吧……”

他聽聞緩緩的低下頭看著我,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神情,好似一下失去了魂魄,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軀殼,一個死氣沈沈的屍體。

“阿延!你不要這樣!”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好像被利刃狠狠的刺了一刀,不由得抓住了他的雙臂,拼命的晃著

“我向你保證!父親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

他輕輕的搖了搖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我緊緊的盯著他的雙目,我不要他這樣,這不是我的阿延,他應該是最冷靜,最冷酷的!

“你相信我!阿延!你相信我好不好!”

此時的我腦中同樣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如何勸說他,如何安慰他,只得拼命的搖著他,希望他清醒,希望他相信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許久,突然將我緊緊的拉進了懷裏

“阿羅……”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的抱住我。他的呼吸微重,氣息掃過我的頭頸,卻是異如往常的冰冷,我不由得渾身顫抖。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他的聲音很是脆弱,帶著探尋,似是祈求糖果的孩子,害怕受到傷害。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脆弱的他,讓人心疼。

“答應我,不要離開我……”再一次的問詢,卻帶了更多的乞求。

我的心抖得厲害,眼淚浸滿了眼眶,我拼命的將眼淚摒了回去,這個時候,需要一個堅強的人。

我伸出雙手抱住了他,緊緊的摟著他的腰

“我會永遠陪著你……”

“永遠?”

“永遠……除非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到了當年高熲的承諾。我明白了當初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如何的心境,這是對於身邊這個人一輩子的承諾。君承此諾,必守一生……(仙劍哈哈~~)

“……”

我們兩人默默的相擁,彼此給彼此安慰,彼此給彼此支持。或許夫妻便是如此,不離不棄,相守終生。

普六茹堅並沒有回家,而是直奔蒲阪,而我則回家主持大局。一方面派大量人手將普六茹忠往日居住的北閣打掃出來,所有的用具皆消毒,宇文邕派了禦醫住在了北閣的偏廂房,隨時等候普六茹忠,並且禦賜了許多珍奇藥材,以便禦醫可以立刻取用。另一方面則謝絕了朝廷上所有人的關心,這次頗具意外的是,宇文護並沒有刻意的制止眾人的關心,因此許多人便借著關心隨國公之名跑到隨國公府,希望探知普六茹忠的病情一二。如今當年追隨宇文泰的武川舊臣死的死,殺的殺,留下來的已然寥寥無幾。普六茹忠儼然是這些武川舊臣之中的靈魂,他的死,決定了朝堂的走向。

我將這些人通通趕了回去,我最討厭這樣見風使舵的人,更重要的是,如果這裏面有宇文護的人,那麽會有怎麽樣的後果,著實是我不敢想的。

普六茹慧和普六茹整聽聞普六茹忠的病情,急忙趕了回來,我安排兩人住下。他們二人一臉的震驚和無措,我也一樣六神無主,只得安慰他們父親康健,切勿憂慮傷神。

一切瑣碎的事情一下子如洪水一般撲面而來,我,小翠和梅子忙得天昏地暗,一時間已經沒有心思考慮普六茹忠的病情,普六茹堅的心情,但是忙碌的日子總是好受些,可以讓我忽略一些人和事。雖然好似掩耳盜鈴,但是總好過日日傷心流淚。

令我感動的還有鄭果兒,她聽聞普六茹忠的事情之後,很快便趕了過來。起初我也同樣懷疑過她,擔心她會否是宇文護派來的眼線,但是看到她擔心焦急的神情,不知為何卻突然疑心盡消。或許是因為太過憂慮,便少了幾分提防之心吧。

鄭果兒也是個行事果決的,雖然有時脾氣有些暴躁,但卻是能做事的。府裏偷懶的下人們,被她一頓訓斥,嚇得一個個勤懇,效率倒是高了很多。

我整個人沈默了很多,心裏裝著事,比平日裏面色更加冷了一些,甚至跟我頗為親近的小翠也不敢在我面前隨意說話,生怕觸碰了我的心事。

也正是因為這樣,宇文婉英卻也沒太跋扈。她和尉遲並沒有專門住到隨國公府,不僅因為她們身份地位非同一般,更因為我對普六茹慧和普六茹整囑咐過,父親僅是受傷,並沒有大礙,不需要驚動太多的人,凡事低調便是。二人也讚同我的想法,朝堂逆境已然多年,普六茹家人都學會了低調處事,如今雖然事態嚴峻,但大家一致的反應,也是盡量不要將事情鬧得太大。

五天後,普六茹忠在大批護駕將士的陪同下回到了京城。我實在是沒有想到,他在軍中地位竟然有如此分量,雖然這些將士們我並不熟識,但是他們一個個面色沈重,甚至有些竟然眼中含淚。普六茹忠馳騁沙場多年,是大周建國不可或缺的最大功臣之一,想一想,有如此威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此這般,突然讓我想到了漢朝的周亞夫,他不就是死於顯赫的威望嗎?我的心裏不是滋味,普六茹忠一片忠心,但是看到如此景象,皇帝知道了,心中芥蒂,卻是一把利劍啊……

“姐姐……”我看著眼前的景象,沈默不語,鄭果兒見狀急忙扯了扯我的袖口。

“啊……”我一下子驚醒過來,看到兩個戎裝將士在禦醫的叮囑之下將普六茹忠所躺的擔架從馬車上擡了下來。兩個將士剛剛落地站穩,普六茹堅便立刻上前接過了前面的將士手中的竹竿,站在我身邊的普六茹整一見,也沖了過去,接過了另一個將士的擔架。

“阿延!”我見狀立刻上前,擔心的問道“父親……可還好?”

“……”他緊抿著嘴唇看了我一眼,一用力,將兩個竹竿架到了肩上,說道

“進府!”

他的樣子讓我的心冷到了谷底,我嘴唇微顫,點了點頭,立刻吩咐道

“進府!”

梅子一聽,右手一揮,下人們立刻讓開了一條通路,我,梅子,普六茹慧和姚訣護在普六茹忠的擔架四周,一行人便不在門口多逗留,立刻進了府邸。

北閣的衾席上被我鋪上了三層新棉制作的毯子,足夠柔軟,室內點著沈香,所有的素紗也換成了綾紗,使得室內雖有陽光,卻分外柔和,人的心境也會好許多。

進了北閣,兄弟三人將普六茹忠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普六茹堅輕輕的脫掉了普六茹忠的鞋子,認真的幫著普六茹忠將頭擺正。一切動作都極盡小心,他眉頭緊蹙,黑眼圈極重,嘴上也長出了青色的胡渣,看起來極其疲憊不堪……

我見狀,急忙走了過去,幫忙掖好被角。他見我過來,擡頭看了我一眼。我輕輕的嘆了口氣,說道

“你先去東閣休息一下,小翠已經備好了熱水,這裏有我呢!”

“……”他聽聞,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但是很快,便又重新忙碌起來,似乎根本沒聽見我的話

“不能穿著外衣,要換掉……”

“就算我不行,還有下人!你在這麽撐著,父親的病沒好,你自己就要病倒了!”

我一聽,一下子怒上心頭,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想將他的手拿開。可是他手勁很大,我根本拉不開。我知道他固執,打定主意的事情很難改變,但是這個時候我卻憤恨他的固執,他一心關心著自己的父親,卻不知他那樣的無措焦慮落在我的眼中,卻是一陣陣的揪心疼痛,無論何時,他的安危才是我最為關心的

“聽我的好不好!”我強行扳過他的身子,緊緊的盯著他

“你關心父親,可是你為什麽不考慮考慮我?你這個樣子,我心裏有多難受你知道嗎?你這麽折磨自己,我怎麽辦?”

“……”

“就算你不顧及我,你難道不為父親想想?你是他最愛的兒子,他會願意你如此受累?你為何事事都要自己扛著,就不能讓我為你做些什麽嗎?”

“阿羅……”

“你難道就忍心讓我在一邊看著你一點點消瘦下去,自己卻什麽忙也幫不上嗎?”我不由得全身抖了起來,我拼命的忍著淚,朝著他大吼道。

“我……”他見我如此,麻木的眼中終於多了一絲隱隱的心疼。

“去睡一覺,如果父親有事,我一定派人立刻通知你。”我松開了抓住他的雙手,背過了身子,招呼梅子和府裏的下人來將普六茹忠的外衣脫掉,換上幹凈的褻衣。

“大公子……”我沒有再理會普六茹堅,他有些木然的站在一邊,姚訣見狀便走了過去拉住了他。

“大哥,我和二哥陪你先回東閣吧……”普六茹慧也走上前去,我回頭對他使了個眼色。他雖然沒看我,但卻招呼普六茹整過去。普六茹整點了點頭,拉起普六茹堅就出了房門。

他們走了以後,我總算是松了口氣,對梅子吩咐道

“一會兒你去吩咐小翠,讓她在東閣仔細照顧阿延,記得,趁他入睡之後……”

說道這裏,我不由得放低了聲音

“趁他入睡之後,放些安眠香……”

梅子聽聞,點了點頭。普六茹忠在梅子和下人的幫助下很快便換好了衣服,我便吩咐了梅子,讓等在外面的禦醫都進來會診。等在門外的大約有三四個禦醫,幾個人聽聞吩咐魚貫而入,立刻開始為普六茹忠會診。

我看著診脈的禦醫,稍微松了口氣,走到鄭果兒身邊,拉起她的手說道

“今日真的謝謝妹妹,如今不早了,妹妹還是早些回吧。等父親病情好起來,我會專門登門拜訪,謝謝妹妹和楊大人的。”

鄭果兒見我如此說,點了點頭說道

“如果需要幫忙,姐姐盡管派梅子過來告訴我,我一定盡力而為!”

“……” 鄭果兒說的誠懇,我心裏不由得有些感動。自從上次相見過後,我們真的成了好朋友,不僅志趣相投,而且我似乎在這裏找到了一個能與我患難與共的摯友。我拉著她的手緊了緊,努力的笑著說道

“謝謝……”

鄭果兒走的時候,大概已經是黃昏時分,我來不及吃飯,急忙趕回了北閣。普六茹忠一直昏迷著,身上似乎又很多外傷,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了無生氣。我心裏一直惴惴不安,雖然我一直告訴普六茹堅我相信父親不會有事,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如今能做的,便是在心裏默默期許他的平安。

禦醫們仍是忙著,很快便開了很多藥方。我一邊吩咐姚訣去置備藥材,一邊吩咐梅子留在這裏照看普六茹忠,一有消息便立刻通知我。而我則是去了廚房,或許是因為以前宮廷劇看多了,也或許是因為這多年來的小心謹慎所致,我心裏一直擔心有人會趁機下毒。於是,普六茹忠的所有藥材,都是經過我親自檢驗,親自熬制的。

普六茹忠發著高燒,全身滾燙,禦醫每隔一個時辰便需要用冰水將其全身擦拭,我便在熬藥空餘時間幫忙。雙手浸在冰水裏,不久便有些生疼,但這一切卻也不重要了。自從我嫁進普六茹家,明裏暗裏,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普六茹忠確實為我做了許多,他對我的關懷我一直記在心裏。他是這個家庭的支柱,沒有他的普六茹家,便是一盤散沙。我失去的太多了,這次,雖然心裏有了預感,但是我卻決定要為他做些什麽。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態,或許,是愧疚吧……

我們一忙便已是深夜,房間裏有禦醫守著,領頭的禦醫也是一把年紀,此時已經不由自主的靠在幾案上打起了盹。年輕一些的雖然仍然硬撐著,卻早已經魂飛天外了。

我看了看他們,吩咐梅子給他們幾個人都蓋上了毯子,便走到普六茹忠的衾席旁邊靠了下來。

我靜靜的看著他的面容,普六茹忠面容姣好,他與普六茹堅有著幾分的相似,卻相較之下更為硬朗,或許那些許的不同,是來自那個長眠在東海之濱的隨國公夫人吧。平日的他爽朗卻也有著軍人的剛強,然而眼前的普六茹忠卻雙眼緊閉,安靜的像個熟睡的孩子。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和獨孤信以前的故事,他們是一起從武川鎮出來的至交,一起流浪,一起闖蕩。我想象著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起暢想著未來,不由得覺得眼前這個已經衰老的軀體著實有些悲涼,再大的理想,再遠的報覆,也抵不過歲月的摩挲。當年的他們可曾想過今日的結局?

普六茹忠已然是幸運的,他最後的時光,有子女的陪伴,有來自聖上的關心,也有名震天下的威名。他可以安心的躺在溫暖的床上,在親人的陪伴下安心的離開。我想到了當時獨孤信自盡的慘狀,一生心血付諸東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不知道,他看著自己深愛的妻子在自己面前拔劍自刎之時,內心會否心如刀絞。或許他的愛恨,在最後一刻,卻只能付諸於悔恨……

一滴淚滴在了手心上,震得我渾身一淩。我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不知何時開始,我卻再也不願意輕易流淚,眼淚是個沒用的東西,哭多了只會雙眼酸澀。我想到這裏,不由得輕輕一笑,伸手擦幹了自己的淚。眼淚對於女人,只是一個博取同情的武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