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多年前在這裏初遇普六茹堅，我鮮少來此，倒不是因為內心顧慮，害怕回憶舊事，而是之後經歷太多，沒有多少閑情再來此處品茶閑聊。

我們兩人在下人的攙扶下步入店內，環顧四周，一切竟然如往昔一般，並無變化。要真是說什麽變化，可能就是前臺說書的先生開始說新的段子了吧……

我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往事一幕幕的映入眼前，我的蠻橫無理，陀兒的古靈精怪，還有那時雖然年少卻沈穩內斂的普六茹堅……十年了，大家都不一樣了。

“獨孤夫人？”鄭果兒見我又走神，走過來笑著說道

“沒想到夫人竟是如此沈靜內斂之人，百聞不如一見，果然坊間傳聞不可信。”

“哦？”我聽她這麽一說，反倒是有些好奇“坊間傳聞？都說了些什麽？”

“哈哈！這些說來話長了！”鄭果兒聽聞，倒是朗聲笑了起來，正要開口，茶肆小廝走了過來，

“兩位夫人，可是來品茶？”

“安排二樓雅間。”梅子聽聞上前一步，對小廝說道。

那小廝聽聞恭敬哈腰，笑嘻嘻的領著我們兩人上了二樓。我們落座雅間，婢女輕輕放下四周竹簾，上了茶，恭敬退去。我見狀，對梅子招了招手

“下去吧，我和鄭夫人說些體己話，你在外面候著就是。”說罷對梅子擺了擺手。

梅子聞言對我行了禮，退了出去。鄭果兒見我遣走了梅子，也對這跟在她身後的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婢女說道

“楊梅，你也下去吧！”那小姑娘聽聞甜甜一笑，隨著梅子出了雅間。

“倒是沒想到，鄭夫人的貼身丫頭也取了一個“梅”字。”我聽她如此喚自己的丫頭，笑著說道。

“這是夫君取的”她見我如此聞，也笑著回到“說是取其高潔之意。”

“夫人可知，梅有貞潔之意，意指夫妻忠貞，伉儷情深？”我抿了口茶，幽幽的說道。

不知為何，說道這裏，心裏突然有了些許異樣。梅子，是你忠貞不渝，還是獨孤信，有著不可言明的堅持？

“這我倒是聽說過！”鄭果兒聽我如此說，笑著放下了茶杯

“夫人問我坊間傳言有何，我倒是知道一些。聽聞當年夫人在這裏與普六茹大人初遇，夫人不僅誓言今生非英雄豪傑不嫁，更重要的，是要自己夫君終身只娶自己一人！”

鄭果兒說著，眼睛中不由得放了光，似是很興奮。我看著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可笑。難道這個古代女子，竟是被我這些離經叛道之詞吸引了？

“夫人不知，我雖養在深閨，但是卻獨愛那些曠世奇緣，此生唯有一願‘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起初只想著遇到一個司馬相如般的翩翩公子，便與之長相廝守。只是夫人的一番言論，卻令我改變了想法，不僅要嫁英雄豪傑，更要讓他一輩子只心系一人。憑何女子只得嫁一個男子，而男子卻可有三妻四妾？他也只能娶一個！”

鄭果兒講的興奮，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激動處，還不由得拉住了我的手。我著實沒想到，楊素的夫人，竟是這樣一位敢愛敢恨，性格頗有些好爽的女子，著實是敢說敢做。但這是我喜歡的性子，不需要對她拐彎抹角。與這種人相交，最是簡單舒適。

我看著她笑了笑，問道

“這都是妾身當年年少輕狂所作妄言，夫人竟然放在了心上？”

鄭果兒一聽，楞了一下，她看了看我，低頭想了片刻，隨後篤定的笑道

“我不相信夫人所說都是妄言，否則為何多年過去，普六茹大人卻仍是只有夫人一個？”

“……”我聽她如此聞，卻突然不知如何答話。說的是啊，如果我皆是妄言，如果我對他無牽無掛，為何多年來，他卻仍是只有我一個？

“獨孤夫人，果兒仰慕您，確是因為夫人道出了我的心聲。當時果兒聽到夫人一番言論，便知道，你我是同路人。”

“夫人能如此想，妾身也是十分欣慰，沒想到當世之中，也有形同夫人之人，與妾身有著同樣的理想。”我見她如此，心中不免感嘆。楊素啊楊素，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你是無意如此，還是算準了我對鄭果兒這樣的人，著實提不起戒心？

“獨孤夫人！”鄭果兒聽罷，開心的笑了起來，坐到我身邊，拉起了我的手

“雖是初次相逢，但是我與夫人著實有相見恨晚之感，果兒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能和夫人姐妹相稱，日後做個伴，不只是孩子，也希望能和夫人互相照應著。”

“呵呵……”我聽聞看了看她，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

“妾身看來，夫人似是比妾身年少幾分，那妾身就喚夫人一聲‘妹妹’吧？”

她一聽，立刻喜笑顏開，親切的說道“那果兒就叫您‘姐姐’了！”

“姐姐你可知，不只是我仰慕姐姐，就連夫君也對姐姐連聲稱讚呢！”果兒看著我，很是開心

“楊大人？”我一聽，警惕了起來，看來終於到正題了。

“夫君曾言‘普六茹大人和獨孤夫人都是朗月清風般的人，普六茹大人智勇雙全，正直果敢；而夫人則有勇有謀，巾幗不讓須眉’。還說我遇事如果能有姐姐三分冷靜，他就不用如現今一般，事事謹慎了……”果兒說著說著，有些羞燥，卻也有些擔憂，不由得放低了聲音。

楊素，事事謹慎……或者說，如履薄冰……

我低頭抿了口茶，楊素的日子，竟然也不好過……宇文護，著實難纏……

“我聽說，大冢宰非常器重楊大人，怎麽楊大人也畏首畏尾的呢？”

“誒……朝堂之事，我又能知道多少呢？只是每日回來，都見他疲憊不堪，很少有笑容，嘴裏總是抱怨天氣不好，有烏雲遮日。誒，有的時候天氣好的不得了，他也如此唉聲嘆氣的……”

“……”我看著她，默默的聽著。楊素看來，早就心生異心，雖然不至於背叛宇文護，但是卻是在給自己留後路了。這個人心計頗深，雖然年輕，卻深谙為官之道，日後恐怕絕非平庸之輩。

“他常常說著，如果有朝一日能過姐姐和普六茹大人那種逍遙的日子，他求之不得！”果兒擺弄著手中的茶杯，語氣也有些傷感。

“楊大人這些心思，是否說與皇上聽過？”

“誒……這些也就是他平日的牢騷，我們姐妹閑聊說說便罷，哪有說與皇上的道理？”果兒放下茶杯，轉過身來看著我說道

“我信任姐姐，姐姐聽過便罷，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如今你我以姐妹相稱，日後姐姐需要幫忙，直接派人告訴妹妹便是。只要是妹妹做得到的，絕沒有不幫的道理。”

果兒說的篤定，眼神中透著真誠。我見狀笑著點頭道

“多謝果兒妹妹厚愛，我也不是扭捏的，既然如此，姐姐就卻之不恭了。”

鄭果兒的性格著實直爽，我很是喜歡，心中的防備也減輕了很多。但是，無論如何，心裏總是有根弦緊繃著，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她，但是也無可奈何。果兒，如果你是真心相待，那姐姐只能先負著你了，為了我的家，我必須留著一份心眼。我斜眼看了看竹席之外，梅子的身影晃了晃，剪影綽綽之中我看到她伸出了大拇指，看來事情已經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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