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的時機也是很重要的，過年期間進宮，會讓宇文護覺得我在特意討好皇上，討好百官。如果是這樣，只能更為激起宇文護的警惕和戒備。可是如果去的太晚，會讓皇帝覺得沒有誠意，這件事情既然是宇文邕策劃的，那麽他所需要的，就是普六茹家不再有絲毫保留而全心全意的支持他，那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他面前顯示自己的忠誠。

我派人將阿大和秀竹從般若寺接了回來。過了年，阿大就六歲了，雖然還是小小的人兒，但是身形較同齡的孩童高了不少，亭亭玉立的樣子頗惹人憐愛。

她從小就不與我親近，如今她拉著秀竹的手躲在她的身後，怯怯的看著我。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卻也沒有辦法。我本以為，多年冷漠相對，我對她們的感情不會那麽深刻。只是沒想到，事到如今，我反倒更為心如刀絞。畢竟母子連心，血緣這回事，是斬不斷的。我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反到了這危難時刻，還要孩子來替我承擔一切的後果……

我對著阿大輕輕的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她仍然躲在秀竹身後，大大的眼睛裏面是全然的陌生和畏懼。我見她如此，更是心痛。我的神色陰沈，抿緊了嘴唇。秀竹見到我臉色不好，急忙拉了拉身後的阿大，輕輕說道

“大小姐快去啊……”

阿大被秀竹從身後拉了出來，往我的身邊推了推，她仍然躊躇的站在原地，不住的回頭看秀竹。秀竹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過來我這裏。她猶豫了片刻，雖然終是走了過來，卻是三步一回頭，似是很不願意離開秀竹。她走到我身邊，對我恭恭敬敬的福了福，低著頭，用稚嫩的聲音說道

“阿大見過娘親……”

我見她如此，心裏好不容易燃起的溫暖又冷了半截。我將她扶了起來，拉到身邊，平覆了一下心神，笑著說

“半年不見，阿大又長大了不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我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是否應該摸下去。秀竹見我尷尬，急忙向前幾步說道

“大小姐前幾日偶感風寒，雖然現在已經痊愈，但是還是有些畏寒。”

“……那怎麽沒人向我匯報？”我一聽，心中不悅，冷冷的回到。

“也不是什麽大事，三公子派來了郎中和家中的仆婦一同照顧，夫人還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就……”

“你們倒是喜歡善做主張。我是她娘親，她有何不適，自是要告知與我。”我回頭看了一眼秀竹，冷聲說道

“今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秀竹聽罷急忙跪下叩首，我看她虔誠，才算罷了。

我轉頭看著阿大，這麽小的孩子，就要離開父母，獨自面對未知的命運。雖然殘酷，但這就是生在我們這種權貴之家的命運，大姐，四姐還有我，不都是如此……

“阿大，今日娘帶你去宮中見一個小哥哥可好？”我換了個語氣，溫柔的說道

“小哥哥？”阿大一聽，擡起了頭，澄澈的眼神中充滿了好奇。我心頭突然一緊，這樣單純的孩子，我卻要把她丟進波譎雲詭的大周後宮，我如何當的起她的母親……

“是呀，他是當朝的太子。阿大見到太子哥哥，一定要和他好好相處好不好？”我心裏難受，面上仍然要保持溫柔快樂的樣子。我拉起她的小手親了親，說道

“阿大要聽娘親的話，凡事讓著太子哥哥，以太子哥哥為尊好不好？”

阿大看著我，似懂非懂。她撓了撓頭，但是用勁過大，抓歪了自己的小辮子，

“太子哥哥，是像勇兒一樣的弟弟，要阿大照顧嗎？”

“太子哥哥是阿大的哥哥，更是日後大周朝的皇帝，阿大要尊敬他，不能像對待弟弟一樣，知道嗎？”

“恩……”她還是不太懂，撅著嘴想了半晌，頭上的小辮子被她抓的七零八落，最後回了一句“阿大要對太子哥哥好~”，然後對著我甜甜的笑了。她的眼睛像彎彎的月亮，臉蛋紅紅的，甚是可愛。孩子的微笑就像是良藥，我心中剎那間暖意縱橫

“阿大真乖！”我拍了拍她紅撲撲的臉頰，回頭喚過梅子

“去，帶大小姐梳妝打扮一下。”

梅子聽罷應了一聲，帶著阿大離開了大堂。秀竹一直目送阿大離去，眼神中的慈祥和母性，讓我心裏很是不快。這個女人，心裏裝著不應該有的人，又在我的孩子們心裏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她的衷心和勤懇我都明白，但是她單純不過小翠，幹練不過梅子，雖然往日替我照顧家庭頗為周到，但是我卻不願意她繼續在隨國公府邸待下去了，我不能讓這個人，代替我的位子。

等阿大和梅子走遠了，我站了起來，走到了秀竹身邊。她見我走過來，急忙低下了頭，嘴裏輕輕說道

“夫人……”

我淡淡的笑了笑，擡起了她的下巴。她有些驚訝，很是緊張，垂著眼簾不敢看我。我看了一會兒，松了手。我還是有些擔心，這樣的人，似乎仍是歷練不夠，她能在宮裏生存下來，又不背叛我嗎？

“秀竹……”我走到一邊的幾案旁，拿起了我放在上面的絹帕，那是當年高熲送給我的絹帕，上面畫著蜘蛛，蝴蝶和飛蛾。這是我唯一留下來的高熲的信，我將它拿到秀竹眼前，晃了晃，問道

“你幫我解釋解釋，這個，還有那些信，都是怎麽回事？”

秀竹一看，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夫人……夫人恕罪……”

她撐地的雙臂不住的發抖，連磕了兩個頭。

“奴婢……奴婢……罪該萬死……”她緊張的聲音劇顫，一直重覆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看了看她的樣子，覺得差不多了。於是笑著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說什麽呢？我沒有要怪你。”我示意她到一邊的蒲席坐下，她急忙扶著我走了過去

“我想要謝謝你，否則我和昭玄，或許早就失去聯系了。”

秀竹一聽，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我，似乎想不到我會如此輕易的就原諒了她，畢竟當年我懷疑梅子不忠，整整冷落了她半年時間。我在秀竹的攙扶下慢慢坐下，然後示意她也坐下，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了下來。我命下人給我們上了茶，說道

“你，到底和昭玄是什麽關系？”

“奴婢……”秀竹低著頭躊躇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說道

“奴婢……算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竟是……妹妹？”我有些意外，放下了茶杯。我曾經想過，秀竹是高熲的親信，或著是他的家仆，但從沒想過是他的妹妹，他怎麽會讓自己的妹妹來當獨孤家的下人？

“其實……並不是親兄妹……”梅子擡頭看了我一眼，又急忙低下了頭

“我娘和高大人是年少時的玩伴。但我娘從小就跟我爹有婚約，所以一到年齡就嫁給了我爹。他們結婚後，多年無所出，後來總算了有了我，但是爹卻被官府抓去充了軍，自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娘成了寡婦，娘家人覺得她晦氣，也不願意收留我們。最後走投無路，娘只得去找高大人。沒想到高大人仍然記得當年的情誼，不僅收留了我們，而且對我們很是照顧，讓我同哥哥們一起上學堂，讓我學習女工。那個時候高夫人病重，我娘為了回饋一二，對高夫人悉心照料。沒想到，高夫人臨去前，要高大人將娘收了去。於是……娘就成了高大人的妾室……”

“我們母女對高大人很是感激”秀竹繼續道

“當年要不是高大人收留，我們母女可能會去街上乞討……”

“後來呢？”我問道

“後來高大人來到大周，我和娘也隨他到了長安。我們進入獨孤府後，我就當了崔夫人房裏的丫鬟，也算是回饋高大人的養育之情。”

“崔夫人對下人都很好，從來沒把我們當奴婢。我跟著您，不僅是因為昭玄哥哥的囑托，更是因為崔夫人的恩情。”秀竹說道這裏，突然對著我磕了個頭，我沒有阻止她，任她磕完頭，繼續說道

“高家和獨孤家的恩情，奴婢這一輩子都還不完。奴婢這條命都是夫人的，所以為了夫人，奴婢赴湯蹈火，死無辭也！”

她伏在我面前，甚是虔誠。我將她扶了起來，仔細的盯著她的雙眼

“你所言，我記在心上，望你不要反悔！”

“奴婢絕不會背叛夫人，奴婢一定會盡我所能，保護好大小姐！”她在我面前，鄭重的許下了誓言。

“好！”我拍了拍她的手，嚴肅道

“今次進宮，我會將阿大留在宮裏，而你作為她的奶娘，也會留在宮中。我要你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保護好阿大的安全！”

秀竹聽罷，鄭重的點了點頭。

“還有，”我放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

“你是黑衣，必要的時候，你要懂得分寸……”

秀竹楞了一下，望著我。我緊緊的盯著她，她急忙回了神，俯身叩頭到

“奴婢一定惟命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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