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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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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州驛站的一樓後院裏, 風離將宮裏傳來的消息說給陸滿庭聽。

晌午剛過,灼灼驕陽穿過蔚藍色的天際,灑在古樸的苗家寨子吊腳樓上。

烏州靠近南方, 冬日裏比京城暖和, 鎮子上極少下雪,唯有山頂的紅杉樹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雪, 被陽光一照,不過兩三日的光景, 全化成清澈甘甜的雪水, 從山頂上沿著半尺寬的溪溝往下蔓延。

驛站給將士們煮的清茶,便是取自山上的雪水, 在院子裏的柴火竈上“噗噗”冒著熱氣。

鐵壺不大勝在幹凈, 十來個並排吊在鐵架上,用了多年的壺肚擦得光亮, 水開了,壺帽熱滕騰地往上冒,卻無一人敢多看一眼, 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掌心和後背皆滲著冷汗。

陸滿庭冷冷地站在院子的正中間。

寒風刺骨,卷著潮濕的空氣吹起他白凈額間的碎發。

烏州的冬天就是這樣, 無論太陽多烈,都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不比京城的冬日幹燥。

他逆著光,俊朗的五官隱在吊腳樓的陰影裏,讓人看不太真切他眸底的光, 只依稀瞧著下頜線咬得很緊、薄薄的唇線抿得死死的, 周身的氣息又沈又急, 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逼得人無法直視。

風離跪下:“消息是屬下得到的,錯在屬下隱瞞,請安國君責罰!”

王將軍:“安國君,您要怎麽罰都行,就是現在不能回京!”

陸滿庭負在身後的雙手忽地用力,右手大拇指上戴著的玉扳指“砰”地一聲,碎了滿地。

他緩緩擡眸,上挑的丹鳳眼幽邃,凝視著王將軍的目光漸寒。

王將軍一直跪在地上,黝黑的額間盡是細密的汗漬,被冷風一吹,涼透了,也不慌,面上是極沈穩的。

“咱們還有半日就可同大軍會和,現在回京,得不償失,請安國君三思!”

金少也單膝跪下,咬著牙將懷裏揣著的長睫捂得緊緊的。

“陸叔,我知道您心疼嬸嬸,但......請以大局為重!”

一開始金少不曉得宮中發生變故了,見王將軍和風離休憩的時候,常貓在一邊唉聲嘆氣,他多次追問,終於知曉實情,卻也不能告訴陸滿庭,只能祈求蘿蔔頭福大命大,能躲過這一劫。

滿院的將士齊刷刷地跪下:“請安國君三思!”

陸滿庭始終沈默著。

寒風吹起他質地上好的衣擺,露出他急急下樓時,未著足襪的白凈腳腕,他鮮少有這般失禮的時候。

他幽邃的視線一一掃過院子裏跪著的將士,微微一頓,沈沈開口。

“刻意隱瞞主將,按軍規處置,待攻下城門後,自行領罰。”

眾人皆是一驚,擡起頭,錯愕地望著他。

太陽往西邊走了些,金輝灑在陸滿庭高大的身形上,火一般的灼目。

陸滿庭將掛在腰際的令牌扔給王將軍。

“王將軍聽令,你帶領將士同大軍會和。會和後,即刻攻城!”

眾人稍加思索,隨即明白陸滿庭的意思。安國君這招裏應外合來得漂亮。悲壯的情緒一掃而光,將士們叫囂著立馬動身,恨不能當場砍了昏君的腦袋。

王將軍大喜,欣喜地接過令牌。

“屬下遵命!”

初九這日,陸滿庭在距離北漁山還有半日路程的烏州驛站,帶著幾個親信,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他們日夜不歇,選了偏僻的小道抄近路,飛馳在荒山野嶺裏。

不足一尺寬的山路險峻,右邊是嶙峋的山石,左邊是萬丈懸崖,稍有不慎掉下去就會粉身碎骨。

駿馬奔過,數不清的山石子不斷往下掉,沒人敢停下來,沒人敢回頭看,唯有追著安國君的背影一路狂奔。

乾德宮的內殿裏,老皇帝幽幽地望著蘇吟兒。

鐵門橫在內殿的正中間,堵死了蘇吟兒所有的救援,將蘇吟兒和老皇帝死死地困在一起。

蘇吟兒被鐵鏈牢牢鎖在地上,像是一條缺了水的魚,苦苦掙紮在岸邊,被烈日暴曬著,可憐巴巴地任人欺憐。

嬌弱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本能地往後退,卻退不了,將腳腕和手腕磨出了血,那明亮的瞳裏滲滿了驚懼和害怕,痛苦地瞪著面前的人。

她和老皇帝之間,不到十尺的距離,緊隔了一道紅木色的月門。

老皇帝坐在龍床邊上,舒展了一番身子,伸了個懶腰、轉動了脖子,“咯吱咯吱”,是骨頭活動的聲音。許是幾天沒說話,他粗沈的聲音異常沙啞。

“從前也有個賤婦想要忤逆朕,朕氣得不輕,思前想後,命人造了這道機關。”

鐵門采用千年玄鐵,和鎖著蘇吟兒的鐵鏈是同樣的材質,取自極寒之地浸泡過的玄鐵,又厚又重,縱是世間最鋒利的刀劍也砍不破。

外頭有禦林軍發現了異樣,大聲地喚——“夫人,發生什麽事了?您可無恙?”

蘇吟兒:“皇上醒了,是他,是他弄的!”

蘇吟兒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外頭的動靜只停了一瞬,“快去請陳統領來!”,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接下來是鋒利的刀劍不斷砸在鐵門上。

“砰”

“砰”

“砰”

鐵門似被焊死了般,紋絲不動,連房梁上積攢多年的灰也不曾落下半分。

老皇帝斜瞇著邪I惡的小眼睛,輕蔑地瞧了一眼鐵門的方向,嗤道。

“費什麽勁呢?一群蠢貨!”

他迷戀地撫了又撫床頭柱子上的圓形機關,難舍地松開,從龍床下的暗格裏倒騰出十幾樣刑具。

布滿尖刺的長鞭、剜心的鉤子、剝人皮的快刀、刺入十指的銀針、取人舌的暗夾、斬斷腰身的斬刀......無一不泛著冷冷的寒光,刺激著蘇吟兒所有的感官。

刑具劈裏啪啦落在地上。

老皇帝呵呵一笑:“選,喜歡哪種死法?”

蘇吟兒瞪大了瞳孔,慘白的小臉被嚇得毫無血色,哆哆嗦嗦的,連單薄的呼吸都打著顫兒。

房間裏燒著上好的紅羅炭,她的身I下墊著柔軟的被褥,照說不冷的,她卻感覺渾身寒透了。

現實和夢境高度重合,她仿若被惡鬼用長矛釘在火海裏,被迫接受屈辱。

那是一種面對死亡卻毫無招架之力的深深的絕望。

老皇帝:“別急,慢慢想,容朕吃些東西,再收拾你。”

老皇帝心情極好,但三日不曾進食,身子虛得很,走第一步的時候身形微晃,踉蹌著險些摔倒,扶住床頭的柱子,緩了緩,才勉勉強強走到矮幾邊上,端起溫給蘇吟兒的小米粥,就著幾道清炒的小菜,大口大口咀嚼。

“你那個老相好,忒不識趣!朕對你和他的茍且之事,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計較了,他竟然還不滿足,想要朕的皇位,想要朕的命?”

老皇帝吐了口唾液,嫌稀粥喝不飽,抓起金色托盤裏的甜點果子往嘴裏送。

他粗鄙地抹了一把油膩膩的嘴巴。

“你們這群兔崽子,想得也太天真了。朕稍稍使點手段,不把你們哄得團團轉?”

鐵門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繁雜,砍在鐵門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偶有陳立勇指揮禦林軍的聲音——“取鐵柱來,砸!砸不動就砸墻!”,卻也是以卵擊石,並無什麽作用。

鐵門外傳來侍女洋桃撕心裂肺的哭喊。

——“夫人別怕,我們很快就把您救出來。很快,很快的!”

“狗東西,你若是動了夫人,我第一個殺了你,把你剁碎了餵狗!”

“夫人,您怎麽樣了?您回句話,回句話啊。”

“都是洋桃不好,洋桃不該擅自離開的......”

“吵死了,再吵朕捏死她!”

老皇帝揮手砸了滾燙的小鐵爐,爐子上溫著的小米粥應聲碎在地上,小鐵爐也滾到陰暗的角落裏。

所幸鐵爐的火不大,只是兩截燒了一半的木炭,被小米粥淋濕,“噓”地一下,冒了些熱氣,滅了。

鐵門外頓時清靜了,半晌後,砸鐵門和砸墻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響起。

老皇帝扔了筷箸。

許是吃了東西恢覆了些元氣,他走路的時候明顯有力多了。他從十幾樣刑具裏隨意選了把剜刀,放在掌心試了試手感,徑直走向蘇吟兒。

剜刀的刀尖是朝裏的,鋒利異常,被跳躍的燭火一照,映出老皇帝額角下的陳年傷疤。

老皇帝每走近一步,蘇吟兒就劇烈晃動一番,美若秋水的雙目空洞洞的,驚恐又無助。

她的手腕和腳腕早已鮮血淋淋,她卻感受不到似的,一個勁痛苦的掙紮。

油膩膩的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昏暗的眼睛裏滿是病態的瘋意。

“別動。動得狠了,朕下手的時候找不準位置,疼得可是你。”

面前是老皇帝放大的蠟黃色的臉。

因著用力,他的額頭上冒起數條青筋,眼角下方的陳年傷疤異常地清晰。

他咬牙切齒,酸臭的口氣伴著翻湧的飽嗝撲面而來,蘇吟兒躲不開,被掐得喉嚨火辣辣地疼,喘不過氣。

窒息的感覺來臨,死亡從未離她這麽近過。

老皇帝邪笑著,眸底興奮的精光越來越亮。

“朕至今想不通,朕給了陸滿庭所有想要的一切,他為何還要這般對朕?為何?!”

“就因為你?那好,朕便殺了你,把你的心挖給他看!”

老皇帝猛地提氣,高揚起右手中的剜刀,朝著蘇吟兒刺下來。

蘇吟兒喊不出聲,水泠泠的美目不斷滴出水來。

這一刻,腦海中不斷閃現陸滿庭曾經說過的話和涼薄的笑顏。

——“吟兒,遇見壞人你會怕麽?”

“你記住了,我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陸哥哥,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為什麽,

為什麽!

她委屈又無辜、心碎成一片片,仿若風中雕零的落葉,茫茫然不知飄向何處。

她絕望地閉上眼。

忽地,老皇帝不斷抽搐,右手中的剜刀落在不遠處的絨花地毯上。

他迫不得已地松開蘇吟兒,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滾到紅木色的月門旁,將包著軟墊的羅凳和太師椅全部打翻。

“怎麽回事?朕到底怎麽了?”

他死死地掐著自個的脖子,似不受控制一般,嘴裏吐出大量的白色泡沫,凸起的兩眼不斷往外翻,露出摻雜著紅血絲的白眼球。

片刻後,他終於松開自己,右手掌心卻是黑乎乎的一團,似中了什麽劇毒,駭人得很。

蘇吟兒死裏逃生,於慌亂中撿回一條命,怔怔地瞧著倒在月門旁的老皇帝,一時間也弄不清到底怎麽回事。

老皇帝扶著月門企圖站起來,卻是“砰”地一聲重重跌在地上,膝蓋朝地,似沒有力氣,撐不住。

他揚起左手,左手心同往常一般,沒有任何異樣,他又揚起右手,疑惑地瞧向龍床柱頭上的圓形機關,似終於想通了,怒罵道。

“陸滿庭,朕要殺了你!你這個畜生!”

也不知那圓形機關上究竟使了什麽毒,看不出任何異樣,可觸碰者一旦提氣使用內力,便會毒發。

撞擊鐵門的聲音還在繼續,似換了更大、更重的柱子,幾十人抱著鐵柱使勁地撞,整個屋子似要垮掉一般,搖搖欲墜,可那鐵門卻似一座山,穩穩的。

老皇帝費力地朝著蘇吟兒爬,兩人的距離不過五尺。

他趴在地上,似索命的惡鬼,死前也要帶走蘇吟兒。他怨恨怒罵,邊笑邊口吐白沫,以至於他吐出的字符囫圇不清。

“他越是這般對朕,朕越要毀了他!”

他拼盡全力往前爬,一開始雙腿直挺挺地拖著,完全用不了力,只能借著胳膊的力量匍匐著往前;隔了一會兒,他的雙臂似也動不了,就剩下一顆頭顱,不甘地望著不遠處的剜刀,那把距離他不足一尺的剜刀。

老皇帝停在距離蘇吟兒不足三尺的地方。

沒死,卻也半死不活。

這個過程對於蘇吟兒是極為漫長的。

她不清楚老皇帝中了什麽毒,能不能爬得起來、有沒有殺她的能力。潛意識裏,她想活著,她有強烈的求生欲,可她卻被鐵鏈牢牢鎖著,無能為力。

這種在深淵裏艱難地去捕捉那一丁點的光,太折磨人了。

陡然,老皇帝似回光返照一般,僵硬的手腳開始緩慢地活動,動作極慢且呆木,她甚至能聽見他腿骨斷裂的聲響,他卻不甚在意似的,陰冷地笑著,極慢地朝她爬過來。

所有消散的恐懼再一次湧起。

蘇吟兒對著門外哭喊。

“把他弄出去,求你們,求你們了!”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穿過厚重的鐵門,直直地打在老皇帝的身上,將他死死地定在龍床邊上。

陸滿庭滿身的風霜,從鐵門外沖進來。

——“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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