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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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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吟兒縮在浴桶裏, 艱難地環住自己,抖成了篩子。

庭院裏的雀兒歡脫地在臘梅花枝頭跳躍著,追趕嬉戲、交頸相依, 翅膀拂過盛放的花兒, 覆在枝頭上的白雪匆匆落下,散落在泥濘的草叢裏。

小宮女在蜿蜒廊下嬉笑著, 說要給夫人端甜點;後廚麼麼往竈裏添柴喊著水要燒開了......遙遠細碎的聲音,隨著寒風齊齊落入蘇吟兒的耳畔。

因著和陸哥哥共修歡I喜, 她的聽力比從前好了許多, 能聽到從前聽不到的、細微的聲音。

想起昨夜的種種,她愈發地痛楚, 心尖兒像是被刀剜過, 肆無忌憚地淌著暗紅色的血。

那只稀罕的血紅色玉鐲子、陸哥哥親手給她戴上的玉鐲子,斷成了無數個碎片, 散落在浴桶外側的絨花地毯上,泛著詭異的光澤。

真正是諷刺極了。

當初,說要請老皇帝來參加婚宴的人是陸哥哥, 可他明知道老皇帝是個殘暴不仁、貪戀美I色的昏君;

他大權在握,已然用藥物控制了老皇帝和身邊的人,卻在知曉她有危險的時候, 由著老皇帝將她劫入皇宮。

她怕的。

這些年來,她像只金絲雀般被他嬌養在深閨中,不曾見過骯臟的泥濘、不曾任誰窺見過旖I旎、不曾嘗過這世間的苦,卻在一夜之間,被迫承受狂風暴雨。

這所有的痛啊, 都是他想看到的麽?

真相往往是可怕的, 像是無邊的黑暗籠罩著大地, 帶著肆虐殘忍地侵襲。

她不敢往下想。

迷蒙著淚水的美目空洞洞的,她顫抖著嬌弱的身子,縮到水下,讓溫水蔓延過頭頂,在近乎窒息的同時,耳畔閃過他曾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記住了,我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吟兒,若是遇見壞人,會怕嗎?”

她早該想到的。

她怎麽會想不到呢?

浴水伴著尖銳的痛侵襲著她。

她無法呼吸,漸漸軟在浴桶裏,卻覺得暫時的逃避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她環著膝蓋的雙臂沒了力氣,耳畔的聲響越來越輕、越來越遙遠,直至她就快什麽也聽不清。

“砰”地一聲,房門被一腳踹開。

——“夫人!”

清秋急切地將半昏不醒的她撈出浴桶,迅速在她身上點了幾下,大口大口的水從胃裏吐出,她慢慢恢覆意識,見清秋拉過一張狐裘裹住她,蹲坐在她身後,將一股內力註入她的體內。

她頓覺渾身暖和,傷透了的腦瓜兒也清醒了許多。

清秋:“夫人,您怎麽在水裏睡著了?”

清秋的視線掃過蘇吟兒烙著斑斑紅紫的白嫩頸項,似是尋到了蘇吟兒異常疲累的原因,紅著臉頰轉過頭。

蘇吟兒似沒聽見,一把抓住清秋的手,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會武功?”

清秋神色微頓,只說自個小時候走南闖北,會些三腳貓的功夫,末了,岔開話題。

“夫人,奴婢扶您去裏間,伺候您更衣。”

蘇吟兒笑地淒楚,盈盈淚水混著浴水迷蒙在粉頰上,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

烏鴉鴉的黑發被打濕,肆意地貼在她纖薄的背後,有幾縷碎發順著下頜淌著水滴,愈發顯得她楚楚可憐。

她扶著浴桶,顫顫巍巍地起身。

“不了,我自己來。”

清秋會武功,武功還不差,完全有能力保護自己,為何會淪為茶樓唱小曲的戲子,還好巧不巧地被她瞧見受辱的畫面?

一個身世覆雜、混跡江湖的女子,陸哥哥又怎會任其留在她的身邊?

蘇吟兒的腳似有千斤重,每走一步,心就疼一分。

陸哥哥,清秋是你的人,茶樓裏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對麽?

蘇吟兒泱泱地走到臥房,這裏的一切都在提醒著她,昨夜熱切的歡愉和陸哥哥的癡纏。

窗邊黃花梨桌案上、紅木色的梳妝鏡前、搖晃的衣櫃前......處處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和味道。

她打開衣櫃,滿滿的華麗的衣裳,紅的、粉的、鵝黃色的,俏麗的、端莊的,襦襖、鬥篷、裏紗......像是一根刺,刺得她雙目火辣辣地疼。

她取了一套素雅的常服,哆哆嗦嗦套在身上。腳跟發軟,站不住,她跌跌撞撞倒在典雅的婚床上,手兒剛觸碰到溫暖的錦被,卻是一縮,嫌棄地挪開。

那是她和他昨夜一起蓋過的錦被啊!

她酸澀地捂住雙眼,嗚嗚地哭咽,單薄的雙肩顫個不停。那破碎的嬌啼壓抑哀婉,一聲又一聲,斷斷續續,淒美且可憐。

洋桃尋著聲音進來,見她跪蹲在床榻旁,忙慌慌張張地環住她。

“夫人,您怎麽了?”

蘇吟兒緩緩擡起淒淒輕顫的長睫,絕望的美目流轉,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陸哥哥,陸哥哥他......”

她頓住了,望著洋桃關切的眸子愈發地悲切。

洋桃既已曉得,洋桃也是陸哥哥的人。

她惶惶然說不出口,伺候了她多年的侍女、從漠北就一直跟著她的侍女,縱然對她忠I貞實誠、不曾有過半分的離意,心底終究是向著陸哥哥的。

她哭得更傷心了。

洋桃還以為蘇吟兒是舍不得主子,笑道:“夫人莫要擔心,安國君有天神庇佑,自會得償所願的。您呀,過不了多久就能見到安國君啦!”

蘇吟兒沒吭聲,只覺得這裏悶得慌,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拭去臉上的淚水,簡單地收拾了一番。

“走吧。”

洋桃一楞,“夫人想去哪?您還沒用膳呢!”

去哪?

蘇吟兒迷糊了。

回安國君府?還是回景陽宮?偌大的京城,竟沒有她蘇吟兒可以安身的地方麽?

她茫然地踱到庭院裏:“我想隨意走走,你們別跟著。”

蘇吟兒不曉得,她從陸滿庭的養心殿出來的時候,被玉華宮的小宮女瞧見了。

小宮女“呲”了一聲,跑回玉華宮告密去了。

說不跟著,洋桃和清秋還是跟在蘇吟兒身後,只是距離蘇吟兒有一段算不得近的距離。

蘇吟兒沿著長廊上的木質階梯,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也不知要走向何處,身子和腿似乎都不是自個的,麻木且呆滯。

下了整整一宿的細雨停了,金燦燦的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慵懶地灑在蘇吟兒嬌嫩的臉上,寒風一吹,似乎更涼了。

她攏了攏厚厚的紅色狐裘披風,將眸底的暗淡全部隱藏。

紫桓殿對面的假山上,一座雅致的涼亭孤傲地立著。花光樹影間,茫茫白雪覆在涼亭後面的芭蕉葉上,被太陽一曬,化作冰冷的水滴,從壓彎了的枯黃葉子上徐徐落下。

那是整個皇宮最高的地勢,除夕那晚,陸滿庭曾帶她來過這兒。

蘇吟兒站在涼亭邊上,望向對面河畔上的燈船。

除夕夜,她被老皇帝關在金色的籠子裏供大臣們玩賞,那些屈辱的、不堪回憶的畫面一幕幕襲來,疼得刻骨銘心。

她一步一步走到假山邊上,張開雙臂,讓寒風吹醒她的奢盼。

假山頂上風大,呼呼地吹,將她裹著的裙擺吹得鼓鼓的,將嬌小的她吹得搖擺不堪。

她緩緩垂下哀傷的長睫。

陡然,幾個帶刀侍衛不知從哪冒出來,果斷地將她拖到安全的地方,單膝跪下。

“山崖危險,請夫人在涼亭裏賞景。”

言罷,幾個侍衛便消失不見了。

她不認得這些侍衛,唯一確定的就是,他們不是安國君府的人。他們喚她“夫人”,在暗中保護她。

他們是陸哥哥安排的。

蘇吟兒順著梯坎往下走,走到對面的河畔。

她曾和陸哥哥在此處放花燈。

這是皇宮裏的護城河。

護城河水面寬、河水急,從母夷山流下,途徑皇宮,一直流到遙遠的宮外、流到群山之巔——大嶼山。

陸哥哥叮囑過她,說她不會泳術,莫要私自過來。

她掩下苦澀,走到河畔的一處小石子上。

小石子不大,還濕滑,單腳站在上面需得萬分小心,稍有不慎,便會掉進洶湧的河水裏。

幾個身穿鎖子甲的禦林軍奔了過來,領頭的比了個手勢,對蘇吟兒說了句“冒犯了”,兩名禦林軍直接將蘇吟兒帶到岸邊的石徑上。

領頭的統領俯首跪下:“夫人,河邊風大,您且先回去。”

蘇吟兒認得此人,對方叫陳立勇,是禦林軍統領。

那日祭祖之時,面對老皇帝的命令,陳立勇沒有聽從,而是直接跪在陸滿庭的跟前,尋求陸滿庭的意見。

禦林軍聽從陸哥哥的命令,保護著陸哥哥想要保護的人。

蘇吟兒苦澀地笑,這皇宮裏,還有什麽是陸哥哥做不到的?

可老皇帝劫她走的那晚,她大婚的那晚,禦林軍統領陳立勇分明就在院子裏,並未曾出手阻攔過老皇帝啊!

蘇吟兒忍不住掩面哭泣。

陸哥哥,你是有苦衷的。一定是有苦衷的......

城門外,陸滿庭只帶了幾十名親衛,清點人數後,快馬加鞭往北漁山的方向趕。行至日頭漸落,眾人停下歇息,風離遞上一壺熱水。

“安國君,我們至多四日便能與大軍會和。”

陸滿庭接過水壺,擰開木塞,仰頭飲下。

他回眸望向皇城的方向,清冷的眸底湧起藏不住的狠辣。那個老東西,折騰不了幾日了。

他坐在一處幹凈的巖石上,右腿曲彎著,左腳隨意地磕在一塊青色的小石子上。背著光,火紅的夕陽暈染在他俊美的白凈面容上,有一種朦朧的不真實感。

分明才過了一夜,他通身的氣息就多了一層甜蜜的柔和,那是多年夙願終於圓滿的矜驕。

王將軍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金少,笑得異常邪I惡。

“這男人啊,一旦有了女人的滋潤,那可完全不一樣嘍!”

金少正在把玩一根卷翹的長睫。

他將長睫高舉在空中,迎著光,細細地打量。這眼睫毛又長又黑,還微微向上卷曲著,似極了假的瓷娃娃。

金少被王將軍打斷,楞道:“你說啥?你剛剛說啥?”

“嘿你這王八犢子!”王將軍猛地一拍金少的頭,“你又在肖想哪位姑娘?這全京城的黃花大閨女,都快要被你霍霍完了,你就不考慮考慮我們這些單身的爺們?”

金少急急地將長睫藏在衣兜中,微紅了耳尖,“說啥呢?胡說些什麽呢!”

“還不承認?瞧你都臉紅了!”王將軍追著金少在夕陽裏跑,“肯定是你的心上人!說,哪位府上的千金有本事收了你這妖孽?”

陸滿庭笑著看屬下打鬧。

他從心口的衣襟裏拿出一張圓帕,貪戀地摩挲。

圓帕是吟兒繡給他的,精致的荷花圖,活靈活現,每一針每一線,都似極了她難舍的纏繞。

昨晚的熱切歷歷在目。

他擔心她吃不消,處處顧忌著她,誰曾想她嘗了甜頭,竟也食之有味,嬌滴滴地、毫不掩飾地望著他,讓他徹底亂了分寸,傷了她。

醉美的唇側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想起後日是初九,他卻不在她身旁,他深邃的眸瞬間暗淡了。

歇息夠了,陸滿庭仔細地將圓帕對疊,放回懷中。他翻身上馬,朝著北漁山的方向,沈聲道:“駕!”

玉華宮裏,瀟淑妃纏著老皇帝一個勁撒嬌。

昨晚承安殿走水,老皇帝迫不得已出了承安殿。他徑直去了景陽宮,蘇貴妃卻不在。他隱隱意識到什麽,想了想,也不是非得要那女人,轉身去了玉華宮。

瀟淑妃環著老皇帝肥碩的腰身,嗔道:“皇上,蘇貴妃昨夜歇在養心殿,好多宮女瞧見了呢。整整一晚啊,您就忍得住戴這綠帽子?”

老皇帝用完晚膳,斜躺在貴妃榻上,大喇喇地踢著牙縫裏的剩菜,不甚在意地瞥了瀟淑妃一眼。

“朕戴的綠帽子還少?”

瀟淑妃心下一驚,生怕她和小情郎的秘事被老皇帝發現了,訕訕地笑。

“您說什麽呢?蘇貴妃是仗著安國君,除了她,哪個女人有這麽大的膽子?”

老皇帝打了個飽嗝,意味深長地看向瀟淑妃。

“朕和不少有能之士共享過愛妃的身子,莫不成朕也被綠了?”

這話說到瀟淑妃的痛處了。

老皇帝興致好的時候,會喚來朝中大臣,和他一起欣賞宮中妃子的美麗。倘若說這些她都能忍,可最忍不下的,是老皇帝非得邀請她的生父一起。

雖是生父拒絕了,但羞恥讓她擡不起頭、萬分地難堪。

想起她的生父死得那般淒慘,她便恨透了那對賤人!

老皇帝壓根不在意蘇貴妃和安國君茍且的事,瀟淑妃氣得不輕,卻又不敢發火,只能饒了個彎。

“皇上,您可長點心眼吧!有人覬覦著您的皇位,許久了呢!”

老皇帝一驚:“誰那麽大膽子?陸滿庭沒殺了他麽?”

瀟淑妃捏著帕子笑:“臣妾不甚清楚,還是讓汪正卿給您講講吧。”

得了老皇帝的許可,大理寺汪正卿從屏風後面出來。

老皇帝瞪了汪正卿一眼,沒甚好心情。

這老狐貍偷摸著給他下蠱蟲,把他折騰地要死不活的,若不是考慮到北倉國的十萬大軍,他早就下令砍了汪正卿!

這廝還有臉往他跟前躥?

汪正卿跪下:“皇上,臣得到密報,關外的大軍已過了湘西,不日就會抵達京城!”

老皇帝大駭,從貴妃榻上一躍而起。

“大軍回京?回京來作甚?誰讓他們回京的!”

汪正卿將探子發來的消息拿給老皇帝看,說大軍離開關外進京,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謀反!皇宮不足一萬禦林軍,加上京城的護衛隊,不足三萬士兵,怎能抵抗十萬大軍的侵襲?

除了乖乖獻出皇位,別無他法!

老皇帝急了,在房間裏背著手來回走動,忽地想起什麽。

“叫安國君來。快,快些來!”

汪正卿:“皇上,安國君今日午時已經出城,正在去和大軍會和的路上!”

老皇帝怔住了,癱在太師椅中,久久直不起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給了那小子至高無上的權力、給了玉璽、給了養心殿、給了眾人的膜拜......實實在在地把陸滿庭當半個兒子養,就差傳位了。

陸滿庭有什麽不滿足的?有什麽值得爭的?

汪正卿:“皇上啊,您是過於信任他才沒有起疑心。您搶了他的女人,他養了四年都沒舍得碰一下的女人,怎麽會不記恨您?”

汪正卿詳細地講了陸滿庭這些年對蘇吟兒的付出,說哪怕是旁人多看一眼,陸滿庭都會想方設法挖了那人的眼睛,又豈會心甘情願地把未婚妻讓給老皇帝呢?

不過是逼不得已罷了。

老皇帝本將信將疑,可結合除夕宴上,陸滿庭對他將蘇吟兒關起來的反應,他剎那間覺得陸滿庭謀反,也不是沒有理由。

畢竟自個先搶了人家的女人,陸滿庭大可以利用此事煽動民心、光明正大地謀反稱帝。

汪正卿見老皇帝開始起疑心了,添了一把柴,將火燒得旺些。

“皇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您得先想想應對的法子!”

汪正卿說他早已發現陸滿庭的狼子野心,休書給了北倉國的皇帝,請求支援。

“皇上,七天,您只需要堅持七天,北倉國的援軍就能抵達大庸國,將陸滿庭的十萬大軍抵在城外!”

老皇帝:“此話當真?”

汪正卿:“比真金還真!臣何時騙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捉了陸滿庭的女人,那逆賊便是回來了,也絕不敢動您半分。”

老皇帝賊兮兮的小眼睛閃著精光。片刻的思量後,他怒道。

“行,就聽你的,即刻去把那賤人給朕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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