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魚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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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皎送走獻糧的車隊後, 數著日歷過活。

從龍口至郡城, 官道有二百來公裏, 若輕裝簡行需得走上十天;可帶了那許多牛馬車隊, 起碼得多五六天。

因等得較早,又要安慰那些痛失存糧的地主親眷,便三四天宴請一回。

或者是城守家的女眷,或者是孫家的夫人, 再是溫家的舅娘等等。多餘的事情不做, 通是用馬車拖著她們在門口的路上走幾個來回, 再去河岸上看大水車和水塔。

夫人們對水車和水塔沒什麽興趣,對路則是嘖嘖稱讚。特別聽說已經收集了許多泥蚌殼燒三合土,只等材料存夠便要鋪得鏡面一般平整,更期待。她們家家白出了許多糧食,心裏正不痛快, 但虧已經吃下去, 更要做出對顧皎親熱的樣子拉關系。畢竟,自家的老爺少爺們不斷傳了書信回來, 只說十丈城如何大勝,抓了京州王的幼子如何, 那處要求和,青州王眼看得又要將一州收入囊中等等。

若果真如此, 李恒只怕更加水漲船高, 顧家也連帶得要起飛了。

存著各種心思, 一邊兒有心招攬, 一邊著意奉承,十分親熱。

顧皎招待了幾次,累,且是心累,比她在實驗室做三天三夜的實驗還要累。

因此,半個月的交際期後,她暫停待客,狠狠安睡了一天一夜。

今日,她約了寬爺和唐百工,要去巡田、魚塘、河堤和水車。

“夫人,戴上這個。”含煙翻出冪籬,一定要她戴上,“太陽越來越辣,謹防曬黑。”

“夏日裏戴著氣悶呢。”顧皎不是很願意,“柳丫兒幫我拿著,等日出高照的時候再戴;對了,另給我備些涼茶水唄,那個更重要。”

含煙只得和楊丫兒一起,幫她準備了兩個大包袱。

每次出行,都是這般麻煩。

“夫人,你為何三兩日便要跑一趟?”楊丫兒很想不通,“別人家的夫人要做什麽,吩咐下去就行,通沒你這般辛苦。可是不信下面的人?”

顧皎換了一身淺色的單衣,將頭發挽得高高的,又在臉上略拍了些花露。她道,“哪兒是不信任?壽伯和長庚做事都可靠得很,辜大哥現在日日巡視,許多莊戶家都不怕他了,河堤上那幾百外面來的民夫也被他鎮得十分乖順。我有甚不信的?只寬爺爺和唐百工那邊事忙,他們男子家,不好意思經常出入內宅。我主動出去,他們且有什麽,立馬就能和我說了。”

她確定打扮沒問題,對著鏡子照了許久。不知是錯覺,還是幾個月吃得好,休息得好,臉上鼓囊囊的,胸口也冒出一截來,裙子邊也放了好幾回。

楊丫兒見她在鏡子前做怪相,悶笑道,“夫人,已經美得不得了了。”

顧皎摸了摸臉,白膚黑眼,黑發長眉,雖然算不上驚為天人,但已經很有少女的風采。若放現代去,用化妝品弄弄,也當得起美女二字了。她很滿意自己回春,點了點頭,“好丫頭,嘴巴真甜,有賞。”

含煙見她嘴巴皮,催促道,“夫人,再不出門,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便要出門。

含煙不放心,一定要帶了柳丫兒一起去。

顧皎拉著驢子出夾道,這幾個月,她有空便和驢子親近。從一開始怕它們,到後面能牽著,再到現在勉強騎一會兒。

驢上門口大道,繞著役所的方向,往田野裏去。

含煙坐車,柳丫兒力氣大,已學會了駕車。

因是夏日,午間太熱,便將幹活的時間挪到早晚。這會兒路上,水渠裏,田地間已經有了許多人。他們熟悉地和顧皎打招呼,一路都是‘夫人’之聲。

顧皎大多數叫得出名字,一一回過去,便問了,“寬爺爺和唐百工呢?”

“那片,種田裏。”有人指路。

她便往種田的方向去,柳丫兒駕著驢車跟在後面。

一大片的綠色,抽出一穗穗的白花,過不得幾天便要上漿了。

這些糧啊,能保她餓不死啊。小莊裏空掉的石倉啊,馬上又能填滿了。

魏先生那邊雖然還沒回信,可她知道自己肯定能拉到什麽掙錢的好差事。

顧皎嗅著若有若無的草香氣,心情美得很。

“想啥呢?驢子走過頭了——”寬爺在田埂上喊。

顧皎立刻醒了,拉住驢子掉頭。

唐百工也跟著站起來,“怕是著急去河岸呢?那邊這會兒正在點人數呢,不方便。”

“怎麽了?”她翻身下來,放開驢子。

含煙趕緊從車上下來,抓著驢子不讓跑。

寬爺道,“龍江水有點渾了,看樣子要漲水了。河堤還沒修得好,怕是要加緊幹,不然又要漫進來,搞得一塌糊塗。這會兒清點人數,不夠的還要再加,從靠山村那邊找莊戶來。”

“前兒不是說有新的民夫來?”她小心地站到種田邊的卵石田埂上,“還是不夠呢?”

“河岸邊的工棚都搭出去兩裏地了,還能怎麽多?”寬爺搖頭,“少夫人,你便看看稻子、坡地和魚塘就好,那邊暫且不去。”

顧皎沒說話,頓下來看那些稻花。她伸手摸了摸,已經有幾顆上了漿的,在低頭。

寬爺走過來,“如何?”

她看不出具體的差距如何,只覺得種田裏的稻穗似乎比旁的要長大些,穗子上的結實要多些,稻稈更粗壯些。

唐百工也蹲到旁邊來,“這是個變種,寬爺爺七八年前在稻子田裏突然發現的一株。比別的高壯,穗大,結實多。寬爺爺跟寶貝一樣,小心地收了那株存起來,養了這些年,也才這點兒。怎麽樣?”

“厲害。豈不是和傳說裏神農種出來的木禾一般?”顧皎眨眼,“一畝能產多少?”

寬爺嗔怪,“豈可和聖人比?亂說!”

顧皎‘嘿嘿’笑,“寬爺爺要弄出能養活天下人的糧食來,豈不是聖人?”

寬爺還要說,唐百工那邊卻已經在口中算起來。

平常的稻谷,一般的土地,畝產能有五六十公斤,已是老天爺賞臉;若是好些的稻種,肥施得厚些,再加田地好,畝產也能有不到一百公斤。龍口平地的種植水平,技術能力,堪堪也就這數,也能養活許多人。現換了新種法,又掏摸了許多河邊的淤泥和水草蝦米漚肥,再加今年老天爺實在給臉,推測也不過一百二三十公斤。然寬爺種田裏的變種,卻能有靠二百公斤的模樣。

顧皎十分震驚,一路暈乎乎地聽他們說,心裏卻在狂吼。

明年,一定要全用寬爺的糧種。

坑蒙拐騙,把全龍口的田都忽悠過來,否則真是天大的浪費。

再一個,此時的畝產數和現代的上千公斤相比,真是太不夠看了。

這邊田畝看完,要去看魚塘。

半道上遇著了顧家三爺爺,兩個老的又嘮叨起來。因現下大約能看得出產量,三爺爺再不固執,日日來找寬爺說話。只一個,他也要買良種,明年全換種,請寬爺優先滿足他。

顧皎在後面看著倆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的老頭子鬥嘴,悶笑得很。

走了半日路,遠遠瞧見水邊一線堤壩,已是有小腿高的模樣。堤壩之下,一大片幾乎成型的水淹田,已經長了些蓮荷或者水草。屬於顧皎的這邊,則是連成一片的幾十個大水塘。這些水塘被唐百工設計過了,既有開闊的水面,又有迂回的水道。可打開閘門連成一片,又可落下水閘單獨區分。再近處則和水渠連在一起,幾乎成一個巨大的網絡。至於水的來源,則是河堤外一個高有五丈的水塔。

那水塔立在龍江邊,被水車抽的水灌滿,將水從高處壓到陶管中,穿越堤壩直通魚塘,利用的是最簡單的連通器原理。

顧皎看一眼唐百工,這書呆子果然很有點本事。不僅僅搞定了灌水的事,還順便將水密封和防水也弄出來了。灌水試驗搞了半個月,沒怎麽發現漏的地方。

這會兒,水塘裏均蓄了淺淺的水,裏面能看見無數小魚苗在游蕩。

提起魚,顧皎還出了幾分力氣。她只要能生長迅速的魚種,好吃不好吃反在其次。因此,便有莊戶送了鰱魚的苗子來,說這種魚雜食,清水汙水中都能生存,幾個月就能長得很肥大。顧皎便想起自家小時候曾養過魚,仿佛也是鰱魚。父親直接在水中下了油菜籽和花生榨油後剩下的發酵渣料,平日不管餵食,水裏長的各種草和魚蟲子盡夠吃。

等到秋冬天起魚,個個四五斤重。

顧皎對魚塘實在滿意,見河堤上許多人,磨蹭著要過去瞧瞧。

然剛準備甩開含煙,卻見長庚從遠處來。

“夫人——”他手在半空揮舞,“老爺和少爺來信啦,從郡城來的。”

顧皎十分歡喜,一把接了信,拆開便看。

顧青山的十分簡單。

“皎皎我兒:

獻糧一行十分順利,已抵達郡城。青州王豁達大度,多次宴請,屢有嘉獎。

已談定秋收新糧收購事宜,下了三成定金。

你勿需為銀錢煩惱,更不必麻煩先生討生意。王爺將軍衣的活兒也交了出來,只等收了絲棉麻等物便可開動。

給你娘親帶話,一路都很平安。即日便要返程。

勿念。”

顧皎一目十行,看得飛快。

顧青山報的都是喜信兒,通和錢相關,卻並非她最關心。

因此,立刻又去拆顧瓊的信。

“皎皎:

等著急了吧?

二哥差不多都能想象你坐立難安的樣兒,所以感謝我啊。

爹給你寫的信我看了,幹巴巴的沒什麽意思。我給你的這封,是躲起來偷偷寫的,全都是你想知道的消息。

關於妹夫,是不是?

怎麽說呢,來郡城,當然是見著妹夫了。包括盧士信,青州王,王世子,還有郡主小姐等等貴人。妹夫在龍口的時候,冷冰冰的很不熱情,但好歹還能說得上話。可在郡城就不一樣了,我見著他第一眼便嚇到了。他不僅僅是冷,根本就不認識人一樣。硬生生地和父親行禮,看也不看我一眼,跟塊石頭一樣。

我以為他病了,去問先生。先生說他剛從戰場下來就那樣子,過段時間就好。至於病,是沒病的,只是傷了。後背中箭,創口反覆膿腫,吃了好久的藥才好。

你別忙著心疼啊,他身體棒得很,揍我的時候一樣痛。

至於世家小姐,哈哈——”

顧皎暗罵了一聲,顧瓊真是八卦。

“妹夫立功了啊,那個京州王世子便是他抓住的。城中許多人都想宴請他,每有宴飲,他便抓我和盧士信去。他自個兒在旁邊幹坐著放冷氣,卻將喝酒的事交給我們倆。因此,小姐是沒有的,看上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不少。只那些人曉得他是顧家的女婿,加之父親在青州王面前露了臉,也沒做得太過份。

妹夫頗有些獨行特立,在軍中威望還挺高的,但敢講他閑話的人少。他在萬州的事,多聽盧士信和郡馬柴文俊講。他確系前朝皇族遺下的,因此頗被忌諱。萬州王和他家不睦,在萬州日子不好過,才投奔了青州王。他母親的死有些玄機,萬州王擔了幹系,京都的高家也少不了手腳。又說妹夫親眼目睹母親之死,小時性情十分偏頗,先生糾正了許久才好些。可也落下了後遺癥,他十分厭惡士族之人。

萬州是妹夫的傷心地,這輩子要回去,應是領著大軍打回去才是。據盧士信說,他在那處沒親人了,只魏先生還有幾個舊識。尋寬爺,也是從魏先生的關系走,拜托了萬州的幾個朋友才做成的。至於萬州情形如何,盧士信只用了四個字形容,人間地獄。據說那萬州王,暴戾狠毒,又十分嫉妒,治下人過得很不好。也是因此,但凡有些門路的人家,都會去別處過活。因此,能人異士,恐再沒有了。

只妹夫畢竟是投奔而來的,我觀青州王用他,卻又不太肯給官職。他這次立下大功,雖有軍中老將力爭,但也沒拿到嘉獎,還趁勢要他去北邊辦事。別人都說是好事,是王爺重用他。我卻感覺有些不是,畢竟,王爺的親兒子搞丟了大營,也只被責罵而已,連打都沒有。

他這將軍做得沒意思,我很同情他,將從家中帶來的那些東西全給他之外,又給他準備了好些別的好玩意。

父親罵我見識淺薄,不懂妹夫胸中丘壑。呵呵,懂有什麽用?還不是要吃虧。不過,他也說北邊不安全,不知什麽時候就起戰事了,妹夫還要在郡城呆多久也不確定,需得幫他準備一些應有之物。

因此,父親到處尋人買神兵利器和好馬,也出錢找匠人給做新鎧甲。他也說了,你那邊也給他再多準備些能保命的。

我們即日便要返龍口,我問妹夫可有什麽要帶給你的。他說軍務為要,通信不便。

若要帶,便只得一句——你對他說過的,他都記得,也會應你的。

二哥好奇死了,你都說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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