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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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很喜歡收到顧皎的信, 但在五指橋會盟前, 如何存放它們卻成了大問題。

他是將軍,可以有一個獨立的軍帳, 但難免有侍衛幫忙打理雜物。各類堪輿圖,來往信函等等,將大半的帳子占滿了。若是將那些直白得讓人臉紅的信隨手放, 總會被看見, 有損他的威名。

因此,剛開始一兩封的時候,還可以襯在胸口或袖口中。後來,收到四五封, 疊起來太厚實, 便有些埋怨了。

那鬼丫頭, 怎地如此多廢話?吃什麽穿什麽要寫,說什麽也寫,志堅不合意了要寫,辜大如何將外來的民夫把弄得規規矩矩也要寫。其實他對這些通不感興趣,每次反覆看的不過是信的開頭和末尾幾段而已。

他早將信的內容背得滾瓜爛熟,也曾想過幹脆一燒了之。然, 好幾次將那些紙張拿到火盆邊,收卻自發自動地縮回來。

皎皎若曉得他燒了信,怕是當真要哭?

李恒便有些猶豫起來, 不如, 放在魏先生那處保存?

李恒便離了營地, 進城,尋魏先生。

郡守府邸已是來得熟悉,從後門出入,衛兵一點也沒阻攔。他一路暢通無阻,如得院子,推開正房,魏先生正在收拾各類信函。見他來,問道,“如何這時候來?明日便要出發去五指橋,都收拾妥當了?”

李恒沒回答,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只看著先生。

先生將函件疊得整齊,一個個封裝起來,再分類裝匣子中。做得半晌,他擡頭,“怎地不說話?”

“志堅和寬爺又給你寫信了?”他問。

魏先生點頭,“寫了。夫人不是借著獻糧的機會,單給你我送了許多東西來嗎?那些肉食什麽的便不提,只一個酒精專門交待給隨軍的大夫了。寬爺說那物好用,是百工閑得無聊,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從燒酒裏煉出來的。若是有外傷,抹上一兩遍,膿腫便少些。若是燒得厲害,額頭和四肢抹上,能退燒。”

“百工從小就愛琢磨。”

魏先生看看他,道,“延之,女人是不是都有幾張臉?”

李恒怪異地看著他。

“別看我啊,咱討論討論。”

李恒扯了下嘴角,“先生,你能接觸的女人有幾個?這院子裏伺候的丫頭和仆婦也沒有,能討論的,還不是顧皎?”

魏先生一拍手,“對了,就討論她。你說這死丫頭啊,她到底是大智若愚還是大愚若智呢?自嫁給你後,把你哄得團團轉,把我算得一幹二凈。現在,她是龍口一霸啊,打著你我的招牌,過路費也收了,河堤也修了,三合土的路也要開始鋪了,私兵也搞到手了。寬爺最近給我寫的信,怎麽說的,知道不?”

李恒嫩臉一紅,他哪有被哄得團團轉?原本打算要說出口的要求,趕緊憋死了。可不能讓先生幫忙存信,否則便是被妻子拿住的鐵證。

“寬爺說,夫人不愛調脂弄粉,一心要為將軍籌糧增產。她事必躬親,但凡水渠,開坡地,修魚塘,都會親自去盯好幾次。性情又機敏,善學好問,懂的還多,經常在關鍵處點撥他人。”

李恒不覺奇怪,顧皎已經在信中顯擺好幾回了。

魏先生搖頭,“怎地偏在我面前小氣算計,錙銖必較?”

李恒笑了,“因先生也是錙銖必較。”

“真是奇了怪了,寬爺那麽挑剔的人,怎麽一開始便喜歡上夫人了?”魏先生十足想不通,“藏了半輩子的木禾也拿出來給種下去了,引得龍口那些地主眼紅得不行。若是番薯和土豆也收成,豈不是真要成勢了?”

李恒見他那樣,曉得談下去無用,起身準備走。

魏先生忙道,“你來找我,到底何事?”

“無事。”

魏先生盯著李恒離開的方向,良久未動。

半晌,他從那些信函裏翻出一封來,落款正是寬爺。

漆黑的墨跡上一行分明的字。

“酒精乃是百工受少夫人點撥而制,是一種叫做蒸餾的方法。為此,還專門搗鼓了一套用具——”

他死死地看著那兩字,蒸餾?

許多年前,阮之抱著還是嬰孩的李恒,有些遺憾地對他道,“萬州王禁酒,非真心愛惜糧食,只看不慣我一個女人折騰而已。其實,若是將那酒用蒸餾的方法,可以做出更純的酒,或許還能弄出酒精。酒精用處頗大,只單消毒一項便能救許多人命。能活人萬千,怎地就是妖術了呢?”

他的手開始發抖,紙面也抖起來,連帶得全身無一處不抖。

月前,李恒的話又響在耳邊,“顧皎和顧青山不親。”

不親啊。

那父女,原是不親的。

顧皎,怎麽地那麽巧,便說出了‘蒸餾’二字?還借著唐百工的手,給做出來了呢?

魏明捂臉,狀若瘋狂。

許久之後,他收拾衣衫和表情,開門出去,喚來一個全身罩在黑衫中的人,道,“去龍口,將顧家上下三代,裏外每一房,每一支的親戚,都查清楚。此事雖關乎將軍,但他正全心應對五指橋,便不必告知他,令他分心。”

黑衣人行禮,便走。

李恒出城回帳,已是落暮時分。

四面火把,到處都是巡營的士兵,見了他紛紛叫‘將軍’。

五指橋會盟分成兩個階段,先各自派出第一謀臣和軍事首領,談條件;若談得好,才入第二階段,請兩位王爺親臨,達成盟約。

李恒任了第一階段的主將,需萬事小心。他將那些信摸出來,嘆口氣,找了張大油紙包起來,壓得平平的,藏在盔甲的護心鏡裏面。思來想去,還是隨身帶著吧。若是戰場上有事——

他神思恍惚了一秒,若是有事,用這些信來陪葬也是好的。

只戰事難料,若當真打起來,河西必成戰場。龍口卡在龍河邊,又是糧倉,乃是兵家必爭之地。今年秋冬,必要決出一個結果。顧皎和他不熟的時候,他只當看旁觀,看她如何活過去;可到了現在,他的心卻有些隱約鈍痛。他答應了要護她一輩子,她也想和他走遍神州,他是不能食言的。幸志堅留在龍口,定會護她周全。

“延之,幹啥呢?”盧士信撩開帳門進來,“對著你的甲擺的什麽表情?”

李恒將護心鏡擺好,轉身道,“你來作甚?”

盧士信嘿嘿一笑,“義父準了我,讓我跟著你做個偏將。咋樣?感動不?”

“你——”李恒上下打量他,“什麽時候這麽熱心了?第一次會盟只是雙方表意,都會很客氣,力求快去快回,沒熱鬧好湊。你之前不是說要留在城中陪大哥喝酒嗎?”

盧士信沖他挑眉,“所以,都是你們這些成了親的人才有的麻煩。老子本來小日子已經安排好了,結果柴少爺好日子不過,非要去前線長見識。小姐說他一個臭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只怕去了就要被嚇死。”

“讓你去護衛他?”

盧士信點頭。

“那說甚做我偏將?”李恒放開護心鏡,自覺那位置找得不錯。

“走,他們這會兒在大帳裏等你呢,咱們也學義父,且開個晚議。”

李恒看看安靜反射燭光的護心鏡,便跟著去了。

大帳中頗熱鬧,李恒還未走近,便聽得朱世傑和朱襄吵鬧的聲音。

兩兄妹感情雖好,但見面便是炮仗,總要吵起來。那柴少爺果然十分文弱,一會兒勸朱襄不要和長兄無禮,一會兒勸朱世傑不要和小妹子一般見識。然說得沒幾句話,便被兄妹二人聯合起來罵得狗血淋頭。

李恒撩帳子進去,果見朱襄已經撿起桌案上的硯臺要打柴少爺。他明明十分害怕,卻一點也不敢躲開。幸得李恒進來,朱襄還是要臉,訕訕地將東西放下。

“你們來吵鬧作甚?”他問,“明早我要拔營。”

朱世傑道,“延之和先生去會盟,雖然父王明朝會為你們送行,但咱們情誼不同。”

盧士信跟著進來,從帳門口摸出來一罐子酒來,“特別給你留了一罐好酒,咱們今晚就喝幹。”

李恒道,“義父在軍中下了禁酒令,無論士兵還是將領,都不允許喝酒。城中的酒鋪,也需得見郡守的紅章子才能賣酒。你們,這是知法犯法了?”

朱襄一笑,臉上便起了兩個深深的笑渦,“我就說了,延之必然鐵面無私。不把你們抓去衙門問審已經很好,還要喝酒?真是想太多。”她走過書案,道,“延之,文俊這趟也想去五指橋,仰賴你多照看。他這人既膽小又沒本事,只會寫點酸巴巴的字,有用得上的地方,千萬別客氣。”

朱世傑也道,“延之,五牛道和十丈城都多虧你幫忙,我才勉力還能在父王面前有個站的地兒。我今次便不去添亂,只在郡城中等你歸來的好消息。那時候若是定下二次會盟的時間,我必定陪你回龍口一趟。”

李恒偏頭,“如何?”

朱世傑笑,“士信說你家娘子和你一般,頗為大膽,是女中英雄。襄兒好奇得很,一定要去看。我呢,就是順便——”

“什麽女中英雄?根本就不知死活。”盧士信拍開酒罐上的泥封,又摸出幾個空碗來,“來來來,滿上,都滿上。一起長大的那麽許多兄弟,也只咱們幾個在河西。喝了這碗酒,以後不管發生什麽,咱們都還是兄弟!”

李恒走近,眼見著清亮的酒液落入碗中。他端起一碗,舉向朱世傑,“義兄,我無兄弟,也無姐妹,從萬州到了青州後,才知道什麽是血脈親情。義父待我恩重如山,你待我比親兄弟還要親,襄妹對我更是親厚無比,連盧士信這潑皮也還是有幾分真心。”

“此去五指橋,只是送信達意。待辦妥差事,咱們一道去龍口。你們是我最親的兄弟——”

說完,他仰頭喝幹,亮了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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