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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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皎聽見了鞭炮聲, 清晰得仿佛在耳邊。

只有十來個土匪開工的開工日, 雖然簡單,可意義非凡。這茫茫天地,她來了, 她活著, 她走過路過,終於留下一點點足跡。即便今年冬天終將死去, 至少有一條路證明過她的掙紮。

這麽一想,即便是悲劇結尾,好像也很不錯。

她在外間的書桌上鋪開了一張白紙, 胸中有許多意氣抒發,卻不方便寫下來。她只好盯著紙上細細的纖維痕跡,想象自己如何用油性筆在上面寫下‘開天辟地’四個字。

靜靜地, 不知站了多久。

楊丫兒在回廊下守著,也聽見了鞭炮聲。她說了一句, “今日的炮, 好響亮。”

結果夫人沒應聲, 她便去看, 發現夫人立在窗邊,對著一張白紙一動不動。

她心提起,悄悄進去, 輕輕碰了碰顧皎, 沒有反應。

又失魂了。

楊丫兒是有點怕的, 趕緊小跑出去, 將海婆和含煙找了進來。

小莊裏的東西比西府多多了,海婆和含煙雖然只管東院的內庫,但盤點和對賬就需很多時間。這會兒,她們正在前院跟魏先生手下一個賬房先生核對,見楊丫兒臉色發白地跑來,趕緊推了工作回去。

“夫人怎麽了?”海婆問。

楊丫兒小聲,“仿佛又失魂了。”

“又?”海婆著急,“怎麽了?是和將軍鬧別扭了?還是被什麽嚇著了。”

含煙跟在後面,也小聲道,“今早將軍出門的時候,看著沒生氣的樣子。”

“將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哪兒是能看得出來的?”海婆兩腿飛快,“必定是私下吃虧,又急又怕又說不出來,不然怎麽會這樣?魏先生之前開的藥,吃著都很好。這幾日眼見得長肉了,不可能沒理由便突然這般。你們還是太年輕,怎麽能放任——”

嘟嘟囔囔,半是埋怨,半是恐慌。

推開東院門的力便大了些,木頭門撞在石頭墻壁上,一聲巨響。

卻見顧皎驚訝地站回廊上看著她們。

顧皎對著白紙心潮澎湃了半晌,好久才按捺下來。等整個人清醒,院子裏已經沒人了。

沒人也無所謂,正好鍛煉身體。

她在軟塌上做了幾個簡單的瑜伽拉伸,把手腳打開,等到身體暖和後,這才去回廊下,開始進行快步折返。來來回回了不知多少趟,額頭開始冒虛汗的時候,只聽得‘哐當’一聲,嚇不死人。

“海婆,你們幹嘛?”顧皎拍了拍胸口,“好嚇人。”

海婆青著臉進來,後面的楊丫兒和含煙也沒什麽人樣子。

她詫異地看著她們,她們卻將她圍起來,摸額頭,檢查身上,甚至還捏了捏她胳膊。

“幹嘛?說話呀,別——”

“夫人,你剛又失魂了。”含煙解釋。

顧皎這才反應過來,她扶額,‘哈哈’一笑,道,“不是不是,只是走神而已。我剛在想事情呢,出神了。”

“次次都說想事情,哪兒來的道理?”海婆狠不放心,“要不,還是讓先生再來看看?”

“也行,我等下要去前院,直接找先生便是了。”顧皎嘆口氣,“我剛聽見放鞭炮的聲音,有點感概而已。修路是我力主的,可能要花費爹許多錢,先生也不是很讚同。這事對我意義比較大,成功的話,證明我能獨立做決定;失敗的話就慘了,以後幹什麽都不會有人信服。因此,剛才我就在想,若是個男兒,此刻怕就該在莊子門口,親自去點燃炮仗。”

楊丫兒倒是習慣了顧皎經常冒出來的奇怪話,含煙則是多看了夫人一眼。從一開始,夫人想的做的說的,便沒有一件事女兒家能單獨幹的。也不知顧家是怎麽養的女兒,還是說有錢的地主,或者是士族的小姐們,都是這般膽大包天?

海婆卻道,“有什麽可感概的?等夫人為將軍生下兒子,兒子長大了,便可代你將你想做的都去做了。”

“那要是女兒呢?”顧皎反問。

“女兒便是小姐,自然是養的家中,學——”

“那要是沒兒子呢?”顧皎又問。

海婆的臉變得很難看,連楊丫兒也有點繃不住了。她們不約而同,“胡說!”

顧皎頗失望,看來,這邊沒兒子也還是不行的呀。

“夫人,你可千萬不能這麽想。”海婆並不放過她,拉著她衣袖準備開始苦口婆心,“女子何以立足?在家是父,出嫁是夫君,再才是兒子。”

她敷衍著點頭,“海婆,別緊張。我就隨口問問,沒別的意思。走走走,咱們去前院忙著啦,每日也得去點個卯,是不是?”

這麽說著,拉了含煙便要走。

海婆追了幾步沒追上,卻不死心。子嗣乃是大事,必須要告訴老爺,一點也輕忽不得。

只是,將軍和夫人,到底圓房沒有?

她回頭,看著楊丫兒,拉著她低語了幾句。楊丫兒脹紅了臉,答不出來。

“有還是沒有,你就不知道?”海婆生氣了。

半晌,楊丫兒才憋出一句,“床鋪雖然是幹凈的,但是夫人身上——”她有些說不下去,道,“應該是有的。”

“給我多看著些,若是有問題,馬上來找我。”

楊丫兒低低地應了一聲。

顧皎不知自家床榻上的事情被惦記著,她直到前院才放開含煙的手。整了整頭發、衣衫和裙擺,站著呼吸了好一會兒,重新恢覆成冷靜持重的將軍夫人模樣。

含煙眼睜睜看著她變臉,也是新鮮。

“含煙啊,咱們當女人可真虧。”顧皎搖頭,“稍微露一點出來,就被這個反對那個壓制,實在令人不爽。”

含煙眨了眨眼,略有些不解。在她看來,夫人已經很厲害了。那麽兇戾的將軍,她應對得非常自如;魏先生明擺了不同意修的路,還是給修上了。顧老爺已經給了大筆的嫁妝,但還是同意包了女兒任性的費用。一個女人,能做到這樣程度,還有什麽不夠的呢?

“有些事,能說不能做。”顧皎對含煙眨眼,“譬如說,賢妻良母。”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顧皎拍拍含煙漂亮的小臉蛋,“譬如說,想幹嘛就幹嘛。”

說完,顧皎昂首挺胸地邁去前院。

前路坎坷,無所無懼。

李恒旁觀了修路開工,下圍墻,命小兵牽了白電來。一人一馬好幾天不曾放開跑過,便從門口的主路出發,去役所方向。

顧瓊也帶著自家的人來了,他看著頗萎靡,見了妹夫也沒正經打招呼。

周志堅領著他們,押著二十來個山匪向河岸去。

行得半個時辰,便到了。

往日早春冷清的河岸上,已經站了好些人。諸如王家、孫家或者溫家,老爺和少爺們帶著各自的管家,另有許多莊戶,或者測量尺寸,或者記錄什麽,忙得不可開交。

河堤修築在即,部分錢款到位,顧家作為具體修築工作的實施者,必須督促著各家將錢交來;而各家心有不滿顧家總攬,不甘心由他家來收自家的錢,修築自家的河堤段,奈何又強不過李恒,便心有怨氣。那幾家人,便約得一起,提前要將具體的長度、高度等等約定下來,算出一個銀錢的總數,便帶了人來,和顧家的工匠扯皮不提。

顧青山在旁邊看著,見李恒來,便以他為頭,恭恭敬敬將李恒引過去。

李恒沒意思深入他們的工作,只略說了一聲到處看看,打馬便走了。

便有一人冒出來,玩笑一般,“顧兄,你這個女婿看起來過於桀驁,一點不給你面子呀。你為他籌謀,嘔心瀝血,實在白費。”

顧瓊和先生鬥嘴,貪圖一時的爽快,坑了自家老爹,被母親教訓得慘無人色。老爹雖沒讓他道歉認錯,但愁得天天深夜才歸家。顧瓊再是混蛋,也知道辦了一樁錯事,正心裏不痛快。他眼見得老爹因小輩的酸話尷尬,便忍不住,撲下馬直接跟人打起來。

河岸邊,多卵石河沙淤泥,本就不太站得穩當。這打起來,一邊叫罵,一邊呼救,又有許多管家的下仆沖上去拉偏架,搞得烏七八糟。

周志堅皺著眉看了好一會兒,顧瓊怕是要吃虧。他轉頭問後面戴著腳鐐的一群,“去個人,把他們扯開。”

辜大當仁不讓就站出來了,撥開人群,兩胳膊擋開那些不頂事的管家,一手掐著一人的頸項給拎起來。

那人哇哇亂叫起來,顧瓊卻不甘心地破口大罵,“你什麽狗屎?跟我爹講面子?你有面子呢?我妹夫眼睛角角都看不見你這人。背後編排人算什麽本事?你有膽子,當著我妹夫說哇!”

聲兒吼得太大,傳得太遠,居然又將李恒給引了回來。

白電一步一步邁進了,李恒垂頭看一片人。他沒說話,只把眉皺的緊緊的。那雙藍眼平靜無波,可裏面卻蘊藏著滔天的殺氣。

眾人紛紛打起冷顫來,明明前幾日才一桌喝過酒,此刻卻被看死人一般看著。

顧青山這才出來,呵斥一聲,“老二,閉嘴。”

那邊也出來一個老者,口中連連道歉,各種賠小心說好話。

辜大二話不說,將人拎到周志堅面前,“大人,怎麽處理?”

周志堅看一下李恒的表情,見他微微點頭,便道,“且放了吧。”

辜大一手放開一個,顧瓊跌坐在地上,伸手去揉後頸;另外那人卻嚇得屁滾尿流一般,半爬著回去了。

顧瓊痛打落水狗,站起來追了一句,“下次再讓老子聽見米胡說八道,割了你舌頭。”

周志堅沖辜大支支下巴,命他歸隊。

顧瓊走向周志堅,道,“周大人,謝你——”

“丟人。”周志堅打斷他的話。

顧瓊有點暈乎,居然被罵了?

“魏先生沒收過你這般弱逼的學生,罵也罵不過,打也打不過,被人纏住了,居然像個娘們一般扯頭發。你自己看看,衣裳破了,頭發散了,臉也刮了,儀容儀表去哪兒了?”周志堅十分嫌棄,“別說是顧家的二少爺了,怕是街上什麽流氓潑皮吧?”

顧瓊吃驚地看著他,少言寡語的周志堅,居然這麽會罵人?

“你也別去那邊湊熱鬧了。”周志堅躬身,從地上抱起一塊西瓜大小的卵石掂量掂量,感覺重量很滿意後,塞顧瓊手中,“抱著。”

說完,周志堅回大隊伍去,自領著辜大去幹該幹的活。

顧瓊大聲,“大人,你要我抱多久?”

“到你趴下為止。弱雞,不夠一個時辰,別說是老子師弟——”

顧青山在旁邊看了個頭包尾,連帶著另幾家的老頭子。他嘆口氣,“我家老二不爭氣,好在有個好老師,有能頂事的師兄。沒辦法,且再磨磨性子吧,不然實在撐不起咱們顧家。”

那幾個老頭子應和著,明明是在笑,內心卻各自嘀咕起來。早前聽說李恒迷戀顧家女兒,只當是顧家傳揚出來給臉上貼金的。沒想到,居然還真當成自家人一般教訓。

這麽想來,李恒的路子走不通,只好迂回從顧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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