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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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後, 某家高檔酒店的會場,沈重的木質大門再一次緩緩開啟,眾人紛紛投去視線:

蘇昕和邵止岐並肩而行, 她們今天各自都穿了兩套稍顯高調的高定西裝。邵止岐穿的是深黑色,蘇昕則是藏藍色。她們的長發在肩頭微顫, 發間的天藍色挑染若隱若現——蘇昕的自然點,因為她是後染的,邵止岐觀摩過了一次,上手也就更熟練。邵止岐的藍色多一點, 也許有些太多,發尾染著星星點點。因為負責操作的蘇昕是第一次給人染發,沒有把握好度。

但那是細節,不會有人在意的。蘇昕如此為自己辯駁。邵止岐其實不郁悶, 她照鏡子的時候覺得很好看,甚至覺得蘇昕大概是故意的。如今蘇昕這個人在她心裏已然代表藍色本身。所以染藍發就好像染上了她的顏色, 她的痕跡。邵止岐很喜歡這種感覺。

不過邵止岐還是搭腔問了句:怎麽不會有人在意?

而那時的蘇昕單手捧起她的臉, 端詳了片刻, 然後滿意點頭:“因為我的邵止岐很漂亮,足以蓋過任何瑕疵。”

這恐怕是蘇昕最坦誠的一次稱讚了, 以至於邵止岐直到現在還在回味, 嘴角很難撫平。

而且最近蘇昕真的很喜歡說「我的邵止岐」這句話。

步入會場的兩人吸引來了很多人的註意, 走上前來寒暄交談的人接連而至,而邵止岐還在試圖辨認這場酒會的性質。

好像在場的每個人她都認識,不然就是眼熟, 但是各個行業的都有……也有不眠鳥的許多同事高層。甚至還有她今天剛見過的幾個狗主人。她的客戶一開始也都是蘇昕給她介紹的。邵止岐越來越迷茫, 在想自己到底是以一種什麽身份來到這裏, 又能為蘇昕做些什麽。

蘇昕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呢?一定是因為我有用。是因為今天會很晚散場,她必須喝酒,所以才叫我來嗎。那也沒有必要提前那麽多天就和我說吧?那麽是因為,叫一個人跟在後頭會更有底氣一點,就像是一開始自己被應聘的理由。

邵止岐胡思亂想了很多,以至於慢慢又落在蘇昕身後,回到了她曾經非常習慣的那個位置上。

那個蘇總的助理角色。

甚至連艾歐娜也來了。但罕見的,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迎上來對她們張牙舞爪。她只是遠遠地隔著人群,對著向那邊看去的邵止岐高高擡起手裏的酒杯,像是在向她示意。然後她一口飲盡紅酒,轉過身去,不再回頭。

那一刻邵止岐好像聽見了一道紅色幕布落下的輕微聲響。

像是宣布結束,又像是什麽被用力推開來——如一扇沈重的木質大門,就是她和蘇昕剛剛一起並肩走進來的那扇。

“蘇,恭喜你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有一個似曾相識的金發男人站在蘇昕面前,邵止岐皺眉,下意識抵觸。這種反應一定是有緣由的。邵止岐繼續回想,終於認出他是那個在大樓前糾纏蘇昕的男人,那是她和蘇昕久違在紐約重逢的夜晚,她剛從布魯克林大橋趕往曼哈頓。

她忍不住發出些許不快,但她自認為自己藏得很好。然而蘇昕卻側頭,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

“沒想到一年不到,你不僅重回寶座,甚至還拿回了不眠鳥。不愧是你。”

也是似曾相識的恭維,聽得人耳朵生繭。蘇昕倒沒了之前過於明顯的厭煩,她不為所動,只隨性說了幾句客套話,語氣輕松:“還好,還好。不過我記得,我好像沒有邀請你。你知道這是一場什麽性質的酒會嗎?”

邵止岐雖然不快,不是很想註意這場對話,但她還是豎起耳朵想知道答案。

那個男人顯然有一瞬的窘迫,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聳肩:“蘇的私人聚會早一個月前就下發了請柬,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了。而且雖然你發了請柬,但進入會場卻不需要查看。所以我想,這是一場開放的酒會,不是嗎?你在招募攜手共進的夥伴,所以我來了。”

自鳴得意的語氣,真讓人惱火。

然而捏耳垂的人卻不是蘇昕,這個小小的習慣如今已經轉移到了邵止岐的身上,她別過臉,捏捏耳垂。

蘇昕舉起酒杯,在倒影中看到她的動作,隱秘地笑了下。男人仍在糾纏不清,試圖把對話延續下去。說實話她很想掉頭離去,但那樣也太難看。她不希望在今天發生這種事。如果可以的話倒是希望邵止岐可以幫她擋一下……

正當蘇昕這麽想的時候,男人踏出一步,幾乎是在蘇昕的耳畔說:“蘇,如果可以,今晚散場以後……”

他的後半句話更加微不可聞,遞過去的手指間夾著一張卡。一張房卡。蘇昕瞬間扭頭躲開他的悄悄話,然後感到一股向後的作用力:一只手輕輕抓住她的手腕,讓她往後退了一步。

再擡頭的時候邵止岐已然站在自己面前,她的背影擋住了那個男人的。

那個男人忙說:“抱歉,是我失禮了。您好,我記得您是……蘇的助理,對嗎?”

然而邵止岐卻沒有馬上回答。她遲疑了。蘇昕看著她的背影,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握成拳頭。蘇昕仿佛能看見邵止岐那張她誇過美麗的臉龐上出現了茫然無措、猶豫,還有一絲隱隱不安,一縷湛藍的發絲會掉在她額前。她在猶豫。

這些情緒,本來是不該有的。

她想邵止岐此刻應該正在驅使自己擺脫身體和心理上的慣性,努力去回想這兩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從枷鎖裏掙脫出來,再把那個已經能夠對自己任性的邵止岐揪出來——可是這種事,她本來不需要去做的。

因此蘇昕開口:“她不是我助理。”

邵止岐緊攥著的手突然松開,耷拉下來了。

“她是我愛人。”

蘇昕毫不猶豫且堅定地說出這話——在八點到十一點的這三個小時裏,她把這一句話重覆了許多次。所以你是知道的,我想要什麽。你一向知道。紅著鼻子的邵止岐在心裏偷偷說。她想起吃餞行飯那天自己以為藏好的沮喪和失望。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她們的關系,所有對話都建立在默認她們在一起的基礎上進行,所以她沒有得到這一刻。

她要的這一刻一點也不含糊、模棱兩可,它分外清晰,如一件已經簽上彼此姓名的文件。是歸檔了的證據。是事實。它被覆制出許多份來,化作蘇昕口中的一句句話,來到現實世界,滲入邵止岐的手指,如細線驅動起她的四肢。她牽上蘇昕的手,甚至摟住她的肩頭,在後半場的舞會中邀請她,問她是否能和自己共舞一曲。

“你知道嗎邵止岐,我本來很厭惡這種社交活動。”

話是這樣說,可蘇昕的手卻握住了邵止岐的。

“但我還是把它加了進去。”

因為我想,和你的話,大概會不一樣。

——所以沒有揚起的裙擺,難以忍受的肢體接觸,無所適從的焦慮與壓力。

此時此刻只有一對愛人,在燈下起舞。

雖然這種事可以說,也可以不說。

但既然你想要,你渴望,你需要。

那麽邵止岐,我就要給你最好的。

酒會的意圖在這樣一遍又一遍的介紹下揭開了,所以是為我開的——邵止岐終於明白了。一次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私人聚會,攜伴參加也再正常不過。明明知道是這樣的,但邵止岐還是會忍不住想哭。還湊過去問蘇昕怎麽辦,蘇昕就給她塞酒,說今天我負責開車。

喝酒怎麽能是解決辦法呢?我喝得越多明明會越想哭。

難不成,難不成蘇昕就是想看我哭嗎?

我的愛人很愛哭,蘇昕是想大家都知道這麽一件事嗎。可是那樣好丟人的,不好、不好……

邵止岐這麽想,卻又一杯又一杯喝了下去。十一點多的時候酒會早早散場,邵止岐十點多的時候就已經喝得迷迷糊糊了。她只能記得蘇昕牽著她的手帶她離開,帶她上車,在車子裏擦她的眼淚,幫她解開領帶,散一散熱。然後車子開起來,開出了中城,忽然駛上了一座跨河大橋。邵止岐打開車窗,扒著窗沿感到些許熟悉——想起來了,她擡頭,蓋在車流上方,被鐵網包裹起來的布魯克林大橋,她曾來來回回在大風中走過好多次,也曾低頭去看下方的車流,覺得心顫,覺得難過,甚至湧起一股沖動,想把手機扔下去。

此刻想起就好像發生在昨天。邵止岐感覺到蘇昕的手拽著她衣擺,要她坐好,太危險。邵止岐坐回去,揉揉吹僵的臉頰,笑笑:“我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裏了。”

她又自言自語:“可是,可是現在太晚了,都要零點了。”

因為去過了一次,所以邵止岐知道:旋轉木馬應該早就關閉了。

但車還是停在了路邊,蘇昕和邵止岐兩人一起站在那座簡的旋轉木馬前,看熄燈的設施被關在方形的罩子裏時,似在沈睡。

此刻的邵止岐好像已經清醒,她楞楞看著眼前一切,看河景,看遠處的紐約城市,看蒼穹星星,看身邊發絲被風吹亂的蘇昕。

殘存的醉意和幾乎沒有區別的處境讓邵止岐產生一種強烈的錯覺:

也許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裏。

可能,時間就凝固在了那一天:蘇昕答應了她,病好後一定會帶她去坐旋轉木馬,然後她們就會再次分開,再也不見。她們當時的關系就只到那裏。所以那天她們站在這裏時都知道:都知道這就是了,是最後一天。她們站在旋轉木馬前的時候心情大概既是覆雜的,又是慶幸的。因為這麽一來就不會有一個明確的句號宣告結束,這麽一來就可以用一個吻來代替旋轉木馬。

如果這錯覺是真的,那麽從站在這裏以後發生的所有事都只是邵止岐一個人的幻想。她站在這裏的十幾秒任由思緒翻飛,飛快度過了7個月,掠過冬春來到又一個夏天,單相思患者經常做這種事,不是嗎?會幻想自己和對方度過的一生,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想到最後。

如果她們的故事真是如此書寫的,那麽邵止岐大概會非常痛恨那個寫下這個故事的神明。

所以,是這樣的故事嗎?

——就在這時,邵止岐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因為她看見蘇昕的手指如碎掉的雕像,活起來了。

與此同時凝固的時間齒輪被兩股力量推動起來,開始按照常理運作。但一開始還很慢,時間的流速非常緩慢,她看著蘇昕擡起手,嘴角慢慢揚起。她看見她臉頰旁的發絲摻雜藍色——醉意褪去,邵止岐終於清醒:那時的蘇昕並沒有挑染,不是嗎。

時間剎那間恢覆了正常的流速,邵止岐回到現實,看見蘇昕站在她面前,舉起手打了一個響指,就在這時她身後的旋轉木馬亮起所有燈來,打亮了夜幕和河水。歡快如童話世界般的伴奏聲起,每一只馬兒都奔跑起來,如夢如幻。

“你看,蘇昕從不食言的。”

蘇昕挑起嘴角,這麽說。抓住邵止岐的手腕,帶她輕而易舉推開門,進入這個童話世界。雖然只有幾分鐘——蘇昕和邵止岐一起坐在一只白色的小馬上,她靠在身後邵止岐的肩頭,揚起腦袋和她講話。

“雖然只有幾分鐘,那也算數的,對嗎。”

她笑著這麽說,邵止岐摟住她,她才抽抽嗒嗒說,算數的,當然算數的。

“那就好。”

蘇昕松了口氣,放心地說。

“還有,邵止岐。”

零點已過,可以說了。

“生日快樂。”

在紐約度過的第一個夏天,遇見你的第四個夏天。

終於能好好為你慶祝的第一個生日。

從此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個。

“還算是不錯的生日禮物吧?”

小馬跑到了面對河與橋的另一頭,景色攝人心魄,可邵止岐只顧得上哭,只顧得上說不是不錯,是非常——非常好的禮物。然後她又聽見蘇昕問:“那,我是不是可以問了。”

“問、問什麽?”

蘇昕終於把那個她已經在意好久的問題說出了口:“所以我今年的生日禮物——不是小蛋糕的那件,到底是什麽?”

她真的好想知道。

邵止岐摟緊她,在她耳畔說一個1月20日曾發生過的秘密。她終於說出來了,像是在夢裏蹬一下地面,輕輕飛了起來,把曾經脫手飛上天空的那個藍色氣球又抓在了手裏。然後她說,她果然還是想去,她想完成蘇昕的願望。那一定是自己能給蘇昕最好的禮物了。

“蘇昕,我們要一起去。”

——玫瑰夜號郵輪將在一次於紐約港出發,時間是12月25日,聖誕夜,它將鳴著汽笛跨過大西洋,來到地中海,從聖馬洛港口登岸,我們的目的地是那座海盜之城。

當邵止岐在書房伏案寫作,用蘇昕的那只鋼筆把這句話寫在日記本的最後一行時,她打了個哈欠,看了眼時間:已經兩點多了。勺子正黏在她腳邊睡覺,她吹了吹紙面後才把日記本合上。雖然一開始是想學蘇昕把一些值得記下的事都總結一下,結果寫著寫著卻變成了一篇回憶性質的故事,從6月寫到了12月,終於在郵輪旅行開始前一晚寫到了這個節點。

這六個月的點滴也有記下來,但這一本上的是單獨且完整的故事。蘇昕只知道她在寫日記,但不知道她把她們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的一切都完完整整保留了下來。邵止岐也沒有想過要發表,或者打在電腦裏保存一份。她只是想親手寫一遍。

這樣的話記憶就會隨著字跡覆蘇,甚至還會夢見那一幕幕場景。是人為制造的走馬燈,也是一場為期六個月的熱身。

這麽一來,那封信一定會寫得更好。

她起身的時候勺子也醒了一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都不肯回窩睡覺。它這幾天都很黏人,大概是因為看到她們在收拾行李,所以明白自己又要和她們分開了。邵止岐蹲下來摸摸它,小聲說:“這回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你就在阿姨家裏乖乖等我們幾天,好嗎勺子。”

勺子舔舔她掌心,終於晃晃悠悠離開,去窩裏睡覺了。

邵止岐本想就這樣關燈回屋睡覺,蘇昕最近的睡眠質量好了很多。就算她偷偷跑出來寫日記也不會發覺。或者她發覺了,但也沒有說什麽。邵止岐覺得後者更有可能。

她走到書房門口想了想,覺得明天上船以後大概就沒有時間寫東西了。所以還是先開個頭吧,覺的話明天上船後再補。蘇昕今天除了收拾行李也一直在工作,她在爭取把之後幾天的工作都解決掉,然後好好享受一場久違的假期。

所以邵止岐又坐了回去。她沒有翻開日記本,而是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白色信紙,小心翼翼攤開來,又拿起鋼筆。

她擡起頭思考片刻,發了會呆,又翻閱了幾頁放在桌上的《旅游必備法語手冊》,十多分鐘後才終於決定下來,筆尖觸碰到了紙面,寫下那封信的第一句話:“致我的愛人,蘇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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