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1月9日, 七點。生物鐘喚醒了邵止岐,她是在車內睡袋裏醒來的。

窗簾都拉上了,但拉得不嚴實, 有幾縷陽光因此透了進來,邵止岐瞇起眼睛回想自己睡在這的原因:昨晚吃過紅薯後蘇昕說她想一個人睡, 床太擠了,而且她的氣兒還沒消。她語氣生硬,聽上去是認真的。邵止岐低頭看著蘇昕嘴角殘留的紅薯渣,小聲說好, 手伸過去想幫她取下來,蘇昕偏頭躲過了她的手。

我真的有那麽過分嗎。

邵止岐眉毛撇下來,維持著這個委屈的表情收拾好戶外的東西,回房車裏換衣服, 洗漱,然後抱著一條蘇昕扔過來的毯子來到車門口。關燈後她站在原地回頭,室外微弱的月光微微照亮她的臉龐, 房車盡頭的黑暗裏傳來一句:“晚安。”

本來以為能上床的, 結果蘇昕還是沒有心軟。

邵止岐揉了揉睡僵的臉, 深深嘆息。她從車裏出來後發現3號車車門緊閉,窗簾掩實, 看來蘇昕還沒起。一般來說蘇昕都會比自己先醒, 記憶裏都是她起床的背影, 或者是穿戴整齊正在做些什麽的身影。她感到稀奇,來到房車旁試探性喊了句:“蘇昕?”

沒有回應,看來蘇昕是真的沒起。

邵止岐撓撓臉, 她又站了會, 早晨的冷風吹過來一陣, 她搓搓胳膊,扭頭看了會平靜的湖景,太陽已經升起。但厚重的雲層遮住天空,風又大起來,今天的天氣似乎不太好。

她眺望遠處的時候忽然瞇起了眼睛,看見岸邊那個秋千上,坐著一個人。

邵止岐想都沒想就跑起來,但跑到一半又慢慢停下,她有點遲疑:也許蘇昕就是想一個人呆會。每個人都有過這種時候,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來處理思緒。又或許只是發呆。邵止岐不想做一個太煩人的家夥。

比起這個,還不如先準備一下早餐。

所以她回到營地忙活起來。因為知道蘇昕不在車裏,她也就進房車收拾了一番,看了眼那張床:被子整齊疊好,枕頭上沒有凹陷。蘇昕昨晚真的睡了嗎?

不僅如此,邵止岐發現自己沒什麽可收拾的。房車裏連昨晚的生活痕跡都消失了。除了地上兩個鎖好的行李箱,幾乎和剛入住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這讓邵止岐想起蘇昕在國內的住所。那個地方也是,讓人感覺不到有人住過,放進影視作品裏甚至會被觀眾質疑場景過於懸浮。

她把這裏整理了一遍嗎,為什麽?是潔癖發作了,還是……

邵止岐發現垃圾桶裏還殘留點痕跡:是兩個白色藥瓶,已經空了。

也許又是停藥反應,所以才沒有睡好。

但好像不僅如此。

邵止岐眼前又浮現出穿著群青色長裙的蘇昕,穿著泳衣的蘇昕。她們都有一對相似的眼神。

還有,昨晚那個咬住她手的蘇昕。

邵止岐摸著虎口被咬的位置,牙印已經徹底消失,就是觸感還殘留。

“邵止岐,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脆弱。”

突然的,一句話從遺忘的記憶裏跳出來,是屬於昨晚的。質問語氣,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邵止岐閉上眼,能夠感覺到眼淚的溫度。但那時的她沒有回答,她正忙著做其他事。

再睜眼,已然清醒的邵止岐自言自語了一句:“不是這個詞。”

也許可以那麽說,但不夠準確。

邵止岐出來生火,把鍋架在上面,打了三個蛋進去,加了一把芝士和少許蔥花,一份蓬松的煎蛋餅做好。當作食糧的吐司拿出四片,把煎蛋餅放上去,鋪上洋蔥和香腸,一個擠番茄醬一個擠蛋黃醬,最後壓上吐司,兩份三明治完成。

邵止岐清理、收拾器具的時候蘇昕回來了,她打了個哈欠,站在折疊桌前。桌上兩份三明治上分別點著不同顏色的醬,應該是讓她選擇。她抱臂思考了一會,邵止岐正好洗好碗從車裏出來,甩甩手上的水,聽見蘇昕說:“我想每個都吃一半。”

邵止岐當然說好。她們分食了三明治,喝了咖啡,結束收尾的時候天空已經大亮,雲稍微散開了些,一束耶穌光從雲隙處撒下來,投射在廣闊的湖面上。

盡管沒有商量過,但兩人似乎都已心照不宣地知曉:她們就要離開這裏了。

快吃完的時候邵止岐收回眺望湖景的視線,發現蘇昕一直在盯著自己——準確地說,是她的手。

她是用左手抓的三明治,就剩下一小口了,右手則放在膝蓋上,清理時過了水,外頭又冷,風大,手的關節處凍得生紅,不時要揉搓一下才能緩解。

想到這邵止岐又忍不住揉了揉手指,蘇昕於是開口:“手。”

她馬上聽話,把手伸過去,放在蘇昕攤開的掌心。蘇昕的掌心合攏,捏住邵止岐的手給予溫暖,食指的指腹撫過虎口處,似乎記得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跡。

視線上挪,從邵止岐的手順著小臂而上,經過襯衫來到胸口,鎖骨,脖頸,再往上一點點,就是嘴唇。

這時蘇昕飛快收回了視線,同時抽出手起身:“去給你拿手套。”

邵止岐本想說不用了,她馬上就要吃完,但蘇昕已經離開了。她只好坐下來,想了一會,然後露出苦笑。

果然不是脆弱。

接下來行李裝車,打掃幹凈營地,最後把鑰匙還給了管理中心。邵止岐上車後關上車門,把手抓上方向盤,輕輕吐出口氣,擡眼去看後視鏡裏靠在座椅背上,偏頭望向窗外的蘇昕。

“還在生氣?”

她小心翼翼問,蘇昕在鏡子裏淡淡看過來一眼,又慢慢收回去。

“沒有,不生氣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三明治很好吃。吃完那個就不生氣了。”

所以她直到早上都還在生氣啊。

邵止岐摸了下鼻子,慶幸地想還好自己沒有跑過去打擾她,還好是先做的早飯。

“對不起,蘇昕。我以後會註意的。”

邵止岐打起引擎,這時候蘇昕又看了她一眼,不過這次不是看的鏡子。

“註意什麽?”

邵止岐準備倒車出來,她手上停頓了下,說:“註意……不喝太多酒。”

蘇昕側頭:“那如果我要你喝呢。”

車的動作很緩慢,邵止岐欲言又止。當車駛過露營地的時候她回答:“如果你要我喝,我會喝。但是我會準備好手銬,把自己先鎖起來,然後再把鑰匙給你。”

這樣就不會欺負你了。

最後一句很小聲,蘇昕笑了下說:“好,就這麽做。”

這時邵止岐察覺到什麽,和早上很類似。她敏銳擡頭,在後視鏡裏捕捉到了蘇昕的眼神,她抿起唇,蘇昕便立刻移開了視線。

邵止岐眨眨眼,有一點意外。

車開出露營地來到18號公路上,這次繼續往前開,邵止岐對此只說了句:“想去個地方。”

不知道多久到,蘇昕瞇起了眼睛。註意到的邵止岐心想果然,蘇昕昨晚沒有睡好。

大約四十分鐘後車經過一座橋,跨越了一條叫作提琴手肘的河流,切換成98號公路後慢慢靠近安大略湖,進入一個小型碼頭旁的停車場。環繞在周圍的都是白色的房屋,水上漂浮著白色的游艇,有輛紅色的拖車停在路邊。

最後車子停在欄桿邊,緊挨著一條匯入大湖的河流。蘇昕還在睡,邵止岐就先悄悄出來,小心關上車門打算趁蘇昕睡覺偷抽一根煙。結果煙剛點上就聽見身後傳來關門聲,看來蘇昕還是被她吵醒了。邵止岐叼著煙回頭,像是被逮到了一樣,滿臉心虛。

蘇昕正在伸懶腰,見邵止岐露出這個表情後感覺自己成了抓包的大人,忍不住被逗笑:“怕什麽,想抽就抽啊。都是個大人了。”

邵止岐撓撓臉。沒辦法,抽煙這件事她一直都是瞞著蘇昕的,這是一個背地裏的秘密,和喜歡一樣。所以很難改。

她之前還很怕抽煙的事被蘇昕發現後,她對自己的印象會變差。哪怕她心裏覺得蘇昕大概也不會太在意這種事,但她自己很在意。

聽蘇昕這麽說後邵止岐才小心翼翼低頭吸了一口,結果還笨拙地咳嗽起來,有些丟臉,這下更像個新手了。

蘇昕徹底笑出聲。她大步走過來,奪走邵止岐手裏的煙,把腦袋湊過去,輕輕吸了口煙,發絲垂在邵止岐的手上,很癢。然後她的手不知不覺就攀上了邵止岐的肩頭,別過臉,把煙吐在邵止岐的身後,順便看向遠處的視線盡頭,那裏有一座刷上白棕色油漆的燈塔,現在天空上的陰雲徹底散開了,過於標準的藍天和燈塔像是一張會收入官方默認系列的壁紙。

想著蘇昕就要去拿手機,但此刻她先是擡起頭,眼睛立刻對上了正低垂眼眸的邵止岐。被抓包的人似乎變成了自己,蘇昕移開視線,把煙放回邵止岐的手指間,後退一步,轉移話題似的說:“你一開始想去的就是這裏吧。”

但沒想到途中會路過一座露營地,而且蘇昕喜歡那裏。所以就徹底放棄目的地,在那裏住下來。

邵止岐「嗯」了下,她看著手裏的煙又遲疑,想了想還是繼續抽,跟上已經邁步向前的蘇昕,問:“先去看燈塔?”

蘇昕說好,她們便走上草地中間的蜿蜒小路,靠近燈塔,在介紹牌前駐足,知道了這座燈塔叫作橡樹果園燈塔。

蘇昕拍過幾張照後她們便走上木質的地板進入燈塔內部,爬上樓梯來到看臺。站在這裏,靛青色的水面如一塊柔軟的布料,帶著輕微的褶皺。

靠著欄桿的蘇昕又伸過來一只手,邵止岐把煙又遞過去。在這裏的一段時間,這根煙就這樣由兩人沈默地分享完畢,最後遞給蘇昕的時候邵止岐第四次看見蘇昕的那個眼神,她接過煙的時候甚至差一點被燙到。

邵止岐在此刻終於確信:眼前的這個人,她仍在負隅頑抗,否認心聲。

於是要離開這裏的時候,邵止岐率先邁開一步,背對蘇昕,擡頭看著天空說了句:“從今天開始就沒有加班費了啊。”

這話讓她身後的蘇昕微微睜大眼睛,邵止岐仍然沒有回頭,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在繼續:“蘇昕,你可以直接說的。”

此刻連風聲都聽不到。天空晴朗萬分,水波溫柔,無人經過。橡樹果園燈塔上的兩個人距離在拉近。

“說,你想吻我。”

“坦率一點。”

邵止岐終於轉身,這一刻她直視向蘇昕的眼神。對了,就是這個眼神。簡直表露無遺。無論是跨年夜的蘇昕還是需要緊急「吃藥」的蘇昕,抑或是昨晚的蘇昕,現在這個蘇昕,在邵止岐看來都不意味著她就是脆弱的。是人都有脆弱的時候,不是嗎?更何況蘇昕討厭變得脆弱的自己。她厭惡他人的同情施舍,習慣性排斥這些。在更加了解她過去,切身知曉她平日狀態的此刻,邵止岐好像更能體會到蘇昕的心情了。

哪怕只是千分之一而已,邵止岐都知道了——這個別扭的前上司,其實她只是在動搖而已。

雖然還是無法知道她到底在動搖什麽,到底在為什麽而發呆、失眠,移開視線,克制自己,強制禁欲。但邵止岐覺得再怎麽樣,一個吻應該還是可以的。

一個吻沒有那麽難說出口,但對蘇昕來說大概也不簡單。畢竟在沒有了任何正當借口的現在,只能用最直白的那一句話來索要。盡管對邵止岐來說,從蘇昕對她說出「喜歡」那一刻起就不再需要任何借口了。所以她才會感到奇怪,但最後還是決定耐心等待,就像此刻。在漫長的時間裏她看著蘇昕,慢慢生出一種等待學步的兒童搖晃著站起來,向自己蹣跚走來的錯覺。

眼前的蘇昕最終還是移開視線,她耳朵變紅,手背到身後,大概在緊緊攥拳。她小聲說話,這個時候突然起風,把她那句好不容易說出的話吹走,邵止岐沒有聽見,就說:“什麽?”

結果蘇昕會錯了意,以為她是故意的。她瞬間看過來,皺眉看著邵止岐,猛地上前一步,拽住她衣領。可在揚起下巴碰到邵止岐眼神那一刻又蔫兒了似的垂下腦袋,額頭抵在邵止岐的胸口,這個距離下就算是心聲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她承認了:“我是想親你,邵止岐。”

不止是這樣。

“我還想你現在能抱住我,我有點冷。”

言聽計從的前助理把手環繞過來,摟住她。她嘆一口氣,深深的。

“我想……你現在可以吻我了。”

於是照做,一個帶煙味的吻從天而降,清醒的接吻喚起邵止岐更多的昨晚記憶,哭過一次的蘇昕抓住她的手腕,邵止岐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還濕潤。餘顫不止的蘇昕被她舔掉了眼淚,鹹味在舌尖覆蘇。

這樣的蘇昕咬唇說:“邵止岐,你是唯一一個。”

唯一一個什麽?醉醉的邵止岐歪著腦袋,很無辜的表情,看了讓人上火。

蘇昕深吸幾口氣:“唯一一個見到我這副模樣的人。如果你醒酒後忘掉了現在發生的一切,我會生氣。”

原來生氣是因為這個原因,不是因為她欺負了她。

“還有,你醒來以後,我大概會變得不一樣。不,應該是變回了平時的樣子。那個時候,請你……求你。邵止岐,求你握我的手,給我一個擁抱,最好吻我一次。我心裏一定是想那麽做的。可是理智會回來……我又會想不通這樣簡單的事,回到這麽多年來的套子裏。那個時候,你一定要說……”

此刻唇分,邵止岐把臉埋在蘇昕的肩頭,把她幾乎按進自己身體裏似的用力,環繞住腰的手臂收緊。

邵止岐很聽話。她聽蘇昕的話,也聽自己的話。這一刻她暫時忘掉了恐懼與疑難,就只是想說:“蘇昕,我真的好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