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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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燈塔下來後, 兩人走在湖灘上,這裏布滿鵝卵石和大塊不規則的亂石,成為了這座碼頭的防波堤, 走起來沙沙作響,很有意思。

散步的時候還能見到岸邊的石縫裏殘留著些許積雪, 偶爾有一整顆枯樹幹橫著倒在湖灘上,有個金發小女孩坐在一棵樹幹上,背對湖畔。她的父母正在給她拍照。

所以這裏還是有人的。

蘇昕不自覺看向自己的右手——這只手正緊緊和邵止岐的左手相牽。

不知怎的,她有些無法直視這個畫面, 被他人註視到的時候也稍顯排斥,臉頰有點……燥熱。邵止岐對此倒是十分坦然。畢竟剛才從燈塔下來後把手伸過來的人是她,是她想牽手。而蘇昕則一聲不響地接受了她的請求,把手遞了過去。

所以也沒辦法說什麽:我不想牽了, 我害臊。

和坦率不坦率的無關,單純是不想看見邵止岐失望的表情。

蘇昕只好別過臉去看湖,抑住一聲嘆息。

和邵止岐手牽手在湖灘上散步, 這感覺實在是太像一對熱戀情侶。光是這麽想就讓蘇昕的表情不自然起來, 有些扭捏、微妙。而想到同一件事的邵止岐臉上卻浮現出微笑, 看起來心情很好,眉眼都流露著笑意。

不過她也註意到了蘇昕的異樣。邵止岐看了看身旁的蘇昕, 從剛才起就看不見她的臉了, 這讓她有一些想念, 心聲化作行動,她捏了捏蘇昕的手,把臉湊過去, 喚了一聲:“蘇昕。”

蘇昕無動於衷, 像是在裝沒聽見。邵止岐於是繼續:“蘇昕, 蘇昕。”

她這才不情願地扭頭,垂著眼答:“怎麽了。”

邵止岐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但是她決定繼續。

她眨眨眼問:“你以前談戀愛的時候,也會像這樣和當時的戀人牽著手,一起散步嗎?”

蘇昕的回答是:“你覺得呢。”

如果有,她應當會承認。所以她沒有和其他人這麽做過。但她也沒有直接否認,那麽……應該是做過這種事,但是本質上不一樣。

在邵止岐以前的自虐式想象裏,蘇昕是會做這種事的。但如今她覺得就算看起來是那樣的。但蘇昕大概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給予對方滿意的回應,這樣就能轉換成為自己所用的助力。她只在不考慮愛的前提下才會談戀愛。

換句話說,她們此刻這種微妙抽象的關系恰恰說明:她們之間有愛。

這就是艾歐娜曾說過的,「矛盾且麻煩」。

那時的邵止岐尚且感到絕望,此刻的邵止岐聽到蘇昕回答「你覺得呢」,卻又生出一種小小的滿足感。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開始真的相信,自己之於蘇昕是獨一無二的。

蘇昕不就是那麽說的嗎?「你是唯一一個見到我這副模樣的人」。

那,再得寸進尺一點,是不是也……

“邵止岐。”

耳畔一聲嘆息,蘇昕忽然松開了手,停住。邵止岐回頭去看她。

“我想和你坦誠一件事。”

大概是燈塔上的擁抱與親吻稍微打開了蘇昕緊閉的嘴巴,她覺得自己應該要說出口了。是昨晚失眠的原因,以至於天稍微亮起後就出門,坐在湖邊的秋千上發呆。

“我大概,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

蘇昕冷靜地說,口齒清晰,似乎在背誦早已打好的腹稿,剝離掉了感情,和工作狀態重疊在了一起。

就算她現在知道自己喜歡邵止岐,但有些事還是要說清楚。正如同她因為自己無法回應邵止岐的愛卻又想把她關在身邊,所以感到了愧疚和煩躁一樣。她的欲望和理智無時不刻在打架。

哪怕邵止岐會因此失望,她也要說。

應該說,正因為如此,她才要說。

不然一定會兩敗俱傷。

蘇昕深吸口氣,繼續說下去:“邵止岐,我……我並不是我表現出來那樣,那麽理性清醒的人。我以前也幹過一些傻事,因為深陷愛情而產生了扭曲的心理,因為愛而耽誤了自己的時間。用現在的話說,我說不定還挺戀愛腦的。總之,我很麻煩。你現在喜歡我,可是以後就說不準了。等你意識到我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以後你就會厭煩我,甚至害怕我。因為我只會變本加厲。這是警告,邵止岐。我警告你三思,不要對這樣的我——”

蘇昕豎起的防禦姿態充滿了尖刺,如一顆海膽。邵止岐很認真地在聽,聽完後她考慮了很久,久到那顆海膽的尖刺慢慢軟化,每根刺都有些不確定地在想“她該不會真的……”警告明明是她自己說出來的,臨了她卻怕邵止岐真的聽進去這個警告。

還好邵止岐沒有。還好邵止岐是邵止岐,她接收了這段話所包含的所有信息,提取出來的卻是:“蘇昕,原來你已經這麽喜歡我了。”

她兩只手一起抓住蘇昕的手,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笑起來。她又低著腦袋,很誠懇地說:“我——我確實還是有些害怕。真的很害怕。因為我沒有見過那樣的你,也想象不出變本加厲的你會對我做什麽,也不知道我有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配不配得上你,能不能化解那些你肩負的過去。所以我想……”

邵止岐松開一只手,撓了撓眉毛,說出那麽多坦率直白的話。直到現在她才稍微感到了點害羞,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說出的話很大膽,很不尋常。

但這句話,她其實已經說過一次了。

兩個多月前的半夜,喝醉的邵止岐摟著蘇昕說:“蘇總,我不要當助理了。我想當你的小狗。”

此時此刻,沒有這份記憶,保持清醒的邵止岐又一次說出這話,重走了一遍通往蘇昕心底的路,踩上一道腳印的痕跡。她不知道這道腳印是自己的,也不曾低過頭,就是往前走,鼓起勇氣說:“蘇昕,我就想當你的小狗,行不行。”

我還不敢當你的戀人,也不想當。我害怕,我沒資格,我一想就發抖。但是小狗可以。就算是演戲也好,我想暫時當一只能勇敢無畏,只需要一位愛主人的小狗。這樣好像就輕松一些,可以肆無忌憚愛了。

蘇昕沈默,她低頭看著邵止岐握她的手。邵止岐以為她不願意,覺得這太超過。一般來說確實都會排斥,覺得「不正常」,她好奇怪。邵止岐也不懂什麽才算正常,她沒有任何參照物,也不想再去找參考了。其他人愛上的人又不是蘇昕,要怎麽對比?如果蘇昕沒能出現在那個夜晚撿走她,她也許會談上一場「正常」的戀愛,也許不會談,就這麽隨波逐流來到最後,成為那種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

無論怎樣她已經遇見了蘇昕,所以再假設也只是紙上談兵。無論怎樣她的人生已經受到了蘇昕太多的影響,她想邵止岐這個人已經成了一艘忒修斯之船,每一塊零件已經在三年裏逐個更換,塗抹上顏色,最終成為了一艘藍色的飛艇,往前開去,不回頭。

“就算,就算只是假期限定的……也不可以嗎?就像是我們一開始扮演的綁匪和人質,只不過這次變成了小狗和主人。蘇昕,我知道我演技很差,但是我會努力——”

邵止岐有些急切地說,蘇昕搖搖頭,嘟囔了句:“不會差的。這恐怕是你適合的角色了。”

隨後她擡眼,像是在確認:“假期限定,而且是演戲。對嗎?”

邵止岐楞了下,不知道蘇昕為什麽要這樣問。這句話似乎和蘇昕危險的本質有關,邵止岐發現自己變得更敏銳了。因為她看見蘇昕的眼神後,那條不存在的狗尾巴突然顫抖了下,耷拉著,夾在腿中間。

蘇昕的眼神好像在說,這可是你自找的。

邵止岐莫名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因為這行為等同於飛蛾撲火,像親手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但她不後悔,因為飛蛾撲火是寫進基因裏的本能行為,強烈的好奇心也一定會驅使人類打開魔盒,驅使邵止岐渴望體驗一次——

蘇昕多次警告的那個「後果」。

對邵止岐來說,這種新奇的感覺簡直可以算作她遲到了十多年的叛逆期。

於是蘇昕終於笑起來,她也變得坦然,輕輕說:“好啊。那就這麽辦。”

——所以1月9日,中午,橡樹果園燈塔旁的湖灘上,這一天離長假結束還有半個多月,天氣晴朗,萬裏無雲。蘇昕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她輕聲喚:“邵止岐。”

邵止岐就把手搭在她的手掌心上,蘇昕的手合攏握緊,一如某天她捏住的那只大頭狗,她壓抑的掌控欲是一杯濃稠的黑色墨水,邵止岐直白坦誠的請求就像是一滴吸管裏的神奇藥水,擠壓一下滴管,一滴藥水墜進去。就像是奇妙的化學實驗一般,黑色液體瞬間變得清澈透明,讓人不再痛苦難過,甚至自責愧疚。蘇昕只覺得清爽舒服。

因為眼前這個人是自願的,不是嗎?

我已經警告過你那麽多次了,可你還是願意握上這只手。

那麽……不要怪我。

蘇昕的另一只手擡起來,撓了撓邵止岐的下巴,摸摸她偷偷變滾燙的臉頰。重新回到了主導掌控的一方,她的心態變得游刃有餘。曾無數次幻想過的場景如今真的就要成為現實,又令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這一次並非上司,身為主人的蘇昕下達了第一道命令:“來,叫一聲。”

邵止岐放在她掌心的手便握成拳頭,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她垂眼,很小聲地回應,聲音都因為害羞而有些發抖:“汪。”

契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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