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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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一個計劃外的荒唐之夢終於結束。506室的門輕輕關上,行李箱滾動的聲音拖曳,電梯下行, 兩張房卡都還給了前臺。

玻璃門開兩下,一個身披大衣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兩小時後, 邵止岐慢慢睜開了眼。她坐起來楞了幾秒,然後從床上沖出去,想套件衣服出門卻怎麽也找不到她那件大衣,邵止岐只好就穿著T恤出去, 站在506室門口正要敲門——最後還是放下手,湊近把耳朵貼上去。

悄無聲息的。

邵止岐平覆好呼吸,她站直,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她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跑出來了。

應該, 已經走了。

明明沒有敲門,明明沒有詢問前臺,但邵止岐就是這麽覺得。蘇昕肯定已經走了。她垂著腦袋回到房間, 這時才遲來覺得身體是如此的疲憊不堪。不是因為昨天從白天一直走到了晚上, 邵止岐的體力完全承受得起。

她撲進床, 把臉埋在被單裏頭。

是因為昨天發生了太多她這一生都未曾經歷過的事。一顆糖果,一次巴掌, 然後又是一顆糖果。如此反覆。來到現在, 她發現那些糖果其實還是後勁兒很足的慢性毒藥, 現在一點點吞吃著她的身體。

邵止岐覺得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就好像被炮彈轟擊的戰壕,無數個深坑宛如月球表面。要恢覆過來應該需要很長時間。等徹底恢覆了,她還能鼓起勇氣, 擁有足夠的動力去追逐蘇昕嗎?邵止岐的腦袋發木, 她又趴了會兒才慢慢爬起來, 本打算沖個澡換身衣服,又臨時改變了主意。

晨跑吧。

邵止岐決定下來。

出出汗,沒準狀態會好一些。

蘇昕在的這幾天她都沒有好好運動。現在病徹底好了,不能太懈怠。雖然邵止岐鍛煉的根本原因是因為蘇昕,但如今她已經不會去想這些習慣到底是不是屬於自己的了,它們就是自己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更何況她想她是喜歡運動、喜歡跑步的,起碼這樣就可以清空大腦,從痛苦裏掙脫出來片刻。

她跪在地上,打開行李箱翻找速幹衣,找到一半又想起剛才沒找到的大衣。如果今天太冷的話還是得穿。她站起來去翻找,這下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她的那件卡其色大衣。

——我昨天是穿著它回來的嗎?

邵止岐站在屋子中央開始自我懷疑。她昨天沒喝酒,按理說不會遺失任何記憶。而且她也不希望忘記昨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每個細節。大概是因為她心底認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經歷一遍那樣一天了,所以她很相信自己的記憶。

最後她只能做出一個結論:

蘇昕把她的大衣拿走了。

感到不可思議的邵止岐慢慢環顧四周,突然有個念頭出現。

等一等。

她拿走的只有大衣嗎?

邵止岐看到了空落落的窗臺——昨天蘇昕說大頭狗在她房間後她們就立刻出門了,她還沒有拿回她的狗!這可比大衣重要多了。邵止岐又沖出去,這下真的一口氣到了一樓,上氣不接下氣地問506室是不是退房了,她有東西落在那。

前臺顯然對她和蘇昕有印象,她微笑著點點頭說:“是的,那位女士已經辦理了退房。如果要找東西的話,我們可以把房卡暫時借給您。”

邵止岐松了口氣,又感到一股空虛的沮喪。蘇昕真的走了。她默默地想。也許她直到剛才心底留還殘存著一絲希冀,但此刻現實告訴她:你猜的沒錯,蘇昕已經不在這裏了。

前臺把506室的房卡遞給她時邵止岐又遲疑問:“請問,那位女士——她走的時候是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大衣嗎?那件衣服對她而言可能有些太大,我想您可能會有印象。”

前臺揚眉,她稍稍回想了下,最後點頭說:“是的,她確實是穿了一件有些寬大的卡其色大衣離開。”

所以蘇昕趁她睡著的時候又進了一次508室。

偷偷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帶走了一件大衣。

為什麽?

邵止岐垂頭喪氣地站在電梯裏,那股令人分外難過的後勁兒又大量生產出來,她好不容易走到了506室的門前,突然猶豫了。

明明知道門後已經空無一人,可她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蘇昕還住在裏面……她緩緩刷卡,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她想起上一次進來還是蘇昕先開的門。當時的蘇昕露出了無奈的神情。邵止岐下定決心一下子打開了門,裏頭整潔得好像根本就沒有住過人一樣。這個點,客房服務應該還沒有開始才對。

她走進去,沒走幾步就停住,因為她看見鋪好的平整大床上,那一片白色裏有一小點——她的大頭狗小小一只,躺在床的正中間,顯得更加迷你。

——好像被她準確預料到了起床後的每一步行動。

邵止岐和大頭狗面面相覷,她慢慢跪倒在床前,趴在那,手臂伸直,抓住了那只小狗,露出一對失神的眼睛。那對眼眸裏映著被邵止岐的手指一下一下撫摸的大頭狗,它看起來也很悲傷。也許是邵止岐的錯覺吧。她一邊摸一邊自言自語:“小狗,你能告訴我嗎?你昨晚呆在這裏的時候……蘇昕,她有說什麽嗎。她是不是表現得和以前一樣,立刻就回到工作上了?還是說,她和以前不太一樣。她有沒有說我的事情?她有沒有失眠,有沒有……”

邵止岐不說話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缺乏想象力,她無法想象蘇昕動搖時會是什麽樣,也無法想象蘇昕會被自己影響。所以她最後只是慢慢閉上眼睛,在很淡很淡的一股桂花香裏睡了很長又好像很短的一覺。長到好像有三年那麽久,短到又只有半小時,她被客房清潔工叫醒,房卡交還後便帶著大頭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回到了現實。

經過衛生間時她看見鏡子上殘留的口紅,這一刻邵止岐突然徹底從夢裏醒來了,她想抓住又抹去什麽似的走過去用掌心抹掉了「506」,使其變得模糊不清,成了一團紅色。而後她踉蹌地後退幾步,扭頭換上了運動衣,沖出去久違跑了十公裏。

回來後沖了個澡,邵止岐擦著身子出來,單手抓著馬克杯倒滿水,潑灑在鏡子上,讓紅色徹底消失。而後她出去吃早午飯,訂了張時間最近的電影票。

兩個小時後電影結束,她又在大街上晃蕩,大衣沒了只能穿件皮夾克,冷颼颼的。所以她進了家大型商場,買了件黑色翻領大衣。餓了,她鉆進一家日料店吃飯,半開的手卷壽司拿不穩就會往下掉餡料,邵止岐總是吃到自己的頭發,她才意識到自己頭發已經好長了,很礙事。但她也沒心情去打理。長就長吧。

傍晚邵止岐回到旅館,手裏提著一打啤酒。邵止岐覺得自己現在應當算徹底失戀,喝點酒沒有問題。但是她酒量似乎變好了,喝完兩罐也很清醒,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喝酒的次數變多,她逐漸適應了酒精。

喝掉第三罐,她的手用力捏癟罐子,扔向垃圾桶也沒投中,罐子敲擊了一下垃圾桶邊沿掉在地毯上,滾了幾下,和剛才投的兩罐挨在了一起。

此刻的邵止岐慢慢拉起了卷簾,坐在窗臺上把雙腿搭在床上,開了窗。傍晚的風呼呼灌進來,吹起她的長發。她的手裏攥著兩只手機。一只新的,一只舊的。

喝酒是為了壯膽。喝多一點是不是就有勇氣給蘇昕發消息,打電話了?喝多一點,是不是就敢打開Zenly,去看蘇昕現在的位置了?她每次海外行程都很短的,現在可能已經回國,也可能因為這幾天的耽擱延長了行程,還呆在紐約,都有可能。

邵止岐雙手捧起大頭狗,很認真地對它講話。

“你說,她把你留給我,是不是也說明了什麽?我總覺得是這樣的。唉,可是我太笨、太遲鈍了……怎麽什麽都搞不清楚。如果換一個人在她身邊陪伴三年,是不是早就放棄,早就追到了……”

邵止岐又自顧自生起氣來,她果然還是有點醉了:“但是我還沒有開始追。蘇昕也不會那麽好追。”

她剛剛下定決心不會再藏,蘇昕就離開了。是機會在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沒有抓住。

邵止岐心一橫,按下了舊手機的開機鍵。但是沒有反應。無論怎麽按都沒有反應,就是插上了電源線也沒有。

是壽命終於到了嗎,還是紐約的天太冷,凍壞了?

邵止岐楞楞看著這只伴隨了自己三年的舊手機。

——放棄吧?

她聽見這只手機對她說話,黑掉的屏幕裏是自己一向維持平靜的臉龐。那張臉終於開始產生變化。

你看,我都壞掉了。

舊手機說。

你說,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一切就是要結束了。你的心意就是傳達不到,你們不合適。命運說你們不合適,不要想了。

邵止岐瞬間把手機扣住。但是聲音沒有停:

三年啊,要談早就談上了!這是自己消沈的某天,Summer怒吼著發來的一條語音,她後來還發過一條:如果你覺得你不行,你配不上她,那她到底能和什麽樣的人在一起啊?

這個問題曾經沒有答案。她想不出答案。但現在,一個張揚的紅發女人從腦海裏猛然跳了出來。

和昨晚不同,有另一種陌生的情緒覆蓋上來,用振奮人心的底色替代了那股酸澀嫉妒。

邵止岐猛地站起來,腳碰翻了地上的空罐。咣一聲。

——艾歐娜是蘇昕曾經的戀人。

無論蘇昕現在如何厭惡她、排斥對方,但這個過往確實存在。有那麽一段時間,邵止岐一直仰望的那個背影曾經接納過他人。這是貨真價實的事實,而不是一日限定、像夢一樣的一個願望,一筆交易。

如果能多了解了解這個人,知道蘇昕接納她的原因,那我……是不是也能離蘇昕更近一些。

甚至,我是不是也能像艾歐娜當初那樣,成為蘇昕的戀人?

邵止岐的醉意瞬間全消,在迷霧中,她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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