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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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鳥出版社位於百老匯大道的蘭登書屋大廈, 這是一座55層的摩天大樓,邵止岐擡起頭仰望,一眼竟望不到樓頂, 它只是無窮無盡地拔地而起,遮擋天空, 具有壓迫感地俯瞰世界。

聽說這是紐約第77高的建築物。

邵止岐低頭,她的手機屏幕上顯示了這棟樓的搜索結果。

此情此景讓她想起三年前上班第一天,她擡起頭看眼前的高樓,以為自己走運了一次, 但是蘇昕下車拍拍她肩頭說,不是這裏。

她滑動屏幕,切回了不眠鳥(Sleepless Bird)的詞條:

不眠鳥出版社於三年前被大型出版集團企鵝蘭登收購,搬遷到了這棟大樓裏。不眠鳥主要出版兒童文學、插畫、繪本、童話等題材, 分季度將其整合出刊,全美暢銷的系列刊名為《不眠鳥與玫瑰夜》、《不眠鳥與巨人淚》……

該出版社以個性且多元化的作品質量出名,不接受陳詞濫調。不僅限於美國本土作品, 它的全球視野使之具有無窮的包容性, 主打的標語是——“讓孩子們接受世界的一切, 讓接受了一切的孩子們改變世界”。

邵止岐知道是誰決定的這條標語。按照時間倒推,不眠鳥被收購的那一年正是蘇昕離開紐約的時間。她的不眠鳥卻最終沒能接受她自己。

邵止岐再次擡頭仰望這棟摩天大樓, 在想當時說出「不是這裏」的蘇昕, 心裏是作何感受?

她會不會想, 雖然不是這裏,但我也曾擁有過這一切。

邵止岐徐徐吐出口氣,心遲來發出鈍鈍的痛覺。她鎖了手機收好, 毫不猶豫邁步向前。旋轉玻璃門映出她的身影:邵止岐穿著前幾日買的那件黑色翻領大衣, 藏住筆挺的西裝, 內襯是專門漿洗好的白襯衫,搭配一條黑色的領帶。

進門時後是一片棕色的木質格調,她經過圓桌來到前臺的時候看了眼墻上掛的鐘表:7:55。時間掐得正好,她和艾歐娜約的是八點整。

兩天前她在網上找到了不眠鳥的聯絡信息,準備給招聘用郵箱投遞簡歷。她來紐約後閑來無事就一直在修改添補這份簡歷,是來到這裏後才遲遲想起了要找新工作的事。

放三年前邵止岐的單薄簡歷很難幫她找到一份體面的對口新工作。無論去哪都繞不開那個問題:“你為什麽辭職?”

三年後的邵止岐在金羊毛積累了大量經驗,已經知道該怎麽成熟地應付這種問題了。與此同時這家突然崛起的公司已經吸引了業界許多人的視線,不止一個人一家公司發現了她的能力,她私下收到過數封郵件想來挖她墻角。蘇昕大概也有察覺到,所以才會不停給她加薪提高待遇。

編輯好簡歷,發送郵件前最後過了一遍的邵止岐才發覺自己這三年居然做了不少事,甚至還單獨負責過幾個小的出版項目。當時她也沒想過能不能做到,就是蘇昕讓她去做,她就去做,遵照了蘇昕給的每一項指示,她就做到了。

那個時候蘇昕是不是就已經考慮過自己未來的職業生涯?邵止岐看著這幾個針對性極強的項目,皺眉。這幾個項目拿出來,加之金羊毛的履歷,她不愁在出版業界裏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她應該沒想那麽多。邵止岐又否認。蘇昕當時分身乏術,又不夠信任他人,邵止岐是唯一的選擇。是在冒險。幸好這個助理每次都很好地完成了她下達的任務。

不過,邵止岐從沒想過自己要在國外投遞簡歷。她的原定計劃是在這裏度過三個月的時間後回國,按照她到時的心情決定下一步。

現在想來她的計劃也很草率,就算她擺脫了助理身份,好好冷靜下來後也仍然喜歡蘇昕,可沒有了助理身份的她——蘇昕願意給她一個機會嗎?

這麽說現在反而是歪打正著。邵止岐又刷新了一遍郵箱,沒有回信。按照原計劃她就是毫無希望,但現在她起碼有了個目標。一個參照物。

看著郵箱頁面,邵止岐心想自己是否太過心急,不眠鳥規模如今也很龐大,就是正規的招聘流程也需要幾天處理。想到這她正打算合上筆記本去吃飯,結果手機卻響了。

她沒多想就接起來,耳旁傳來了抑揚頓挫、如同在念舞臺劇臺詞般的聲音:“中午好,蘇的前助理。真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失業了。人事把郵件轉給我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呢!所以你是認真的嗎?”

果然很像。邵止岐壓下吃驚,默默地想。這種談話的節奏和蘇昕不相上下,很容易落於下風。突然打來電話的這個行為可以看出她比蘇昕更加大膽。一般人肯定會自亂陣腳。可惜邵止岐是個例外。對方不是蘇昕,她一點都不怕。

所以她很穩很慢地回覆:“是的,艾歐娜小姐,我斟酌再三,認為在不眠鳥工作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

艾歐娜在電話裏沈默片刻,然後她笑,她的笑帶著愉悅,又藏著一份捉摸不透:“那麽,你的眼光很好。不眠鳥很歡迎你這種人才的到來。”

——哦對了,但面試姑且還是要的。所以請你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準時到。

艾歐娜掛掉電話前的最後一句話讓邵止岐環繞了一圈大廳內。現在馬上就要到八點,艾歐娜給的地點就是這個大廳。但此刻人來人往,他們看起來都有自己明確的目的地,只有邵止岐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麽。

接著,鐘表上的時針來到八點,同一時刻電梯門「叮」一下打開,火紅頭發映入眼簾——從電梯裏快步出來的艾歐娜踩著細高跟,穿了條白裙,披著酒紅色的羊毛大衣,如一只捕獵的獅王興致沖沖朝呆立的邵止岐走來,一把抓住邵止岐的手臂說:“走!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了?邵止岐連一句話都問不出來就被她拽跑,大廳裏無人在意此情此景,看起來像是早已習慣。高跟鞋的踩踏聲響徹大廳經過旋轉門來到戶外,邵止岐被拽跑的過程裏有兩個想法:她穿高跟鞋為什麽還可以走這麽快。她力氣怎麽這麽大。

路邊停著那輛紅色的敞篷車,邵止岐好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果然艾歐娜松手按了下車鑰匙,她開門坐進去撩了一把被風吹亂的紅發,扭頭拍了拍主駕——是的,她坐的是副駕。

“身為蘇的助理,你一定會開車。載我一路,我要去聖保羅做禮拜。”

艾歐娜坐在那對邵止岐說。她下指令是默認對方一定會答應的,且毫無談判餘地。邵止岐慢慢反應了過來,打開車門上車後她還有點猶豫:“艾歐娜小姐,您確定?”

“怎麽啦,你在擔心什麽?應對這種突發事件也是助理的職責之一吧!讓我來看看你會怎麽應對。這是面試的一環。”

蘇昕說的果然沒錯,艾歐娜確實是一個刁鉆古怪的女人,不過邵止岐也只是慌張了幾秒,她立刻發動引擎踩下油門,握住方向盤看向前方,從未在這個城市開過車,她先是謹慎地把速度維持在二十邁,頭一次看敞篷車,風掠過她耳旁,很吵。

艾歐娜看了眼她的動作說:“很熟練嘛。”

邵止岐淡淡回答:“這是最基本的。”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來很熟悉這裏的道路。但你是第一次來吧?簡歷上寫你跟了蘇三年,她對這地方可恨透了。還是說你以前來過?”

艾歐娜的試探風格看來是閑聊裏套話。邵止岐目不斜視地回答:“不,這是我第一次來。”

她又補充:“但是來之前做過詳盡的調查,這也是最基本的。”

艾歐娜沒有再問。她低頭滑動手機,過了會突然說:“邵止岐。”

在等紅燈,邵止岐聞言有點吃驚,下意識應了句:“我在。”

她吃驚的原因是那天打電話的時候艾歐娜還抱怨過:“shaozhi……七?你的名字真的很難發音,你知道嗎?”

然而現在,她的發音幾乎完美。

“以前蘇教過我幾句中文,但是太難了,有那個時間不如花錢請一個會多國語言的助理,比如你這樣的。不過我很會模仿,經常騙到別人。你上當了?”

艾歐娜看著邵止岐問。從剛才到現在,這個高大的女人都一臉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麽。是很可靠但絕不會放心留在身邊的類型,艾歐娜的眼神漸漸危險起來。

綠燈,但是紐約人根本不看路,邵止岐等著最後一個行人走掉才踩下油門,回答:“是的,艾歐娜小姐,我上當了。”

她這種不泛波瀾、故意無趣的語氣讓艾歐娜禁不住抱起手臂,揚眉,意識到這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所以她繼續說:“我知道幾個中文單詞,邵止岐,聽起來像是中文的勺子,數字的七。你有英文名嗎?”

學生時期是有的,誰都會為自己取一個英文名。但是蘇昕第一次帶她去國外出差的時候曾要她保留自己的中文讀音,她說有時候這也會表達出你這個人的態度。

所以邵止岐誠實說沒有,艾歐娜勾起嘴角:“那麽對我來說很不方便。我決定叫你Spoon。這個名字如何?Spoon?”

明明已經這麽叫了卻還要特意詢問,真是惡趣味的人。邵止岐看了眼地圖導航,她默默等了幾秒,然後才說:“如果面試通過,我想我可以接受這個稱呼。”

艾歐娜突然笑出聲:“Spoon,你真是滴水不露。”

邵止岐歪著腦袋,看起來沒聽懂的樣子說:“您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

艾歐娜看向窗外,突然大叫一聲:“停車!”

邵止岐被嚇了一跳,但她還是控制住自己沒有猛踩剎車。車緩緩在路邊停下,艾歐娜很驚訝:“很沈著嘛。”

邵止岐的心臟確實被嚇快了,但很快就恢覆平靜,她看向艾歐娜:“應該的。”

“看來你的工作能力確實不錯。”

艾歐娜點點頭,然後她的笑容褪去。

“但是我不信任你,Spoon。”

邵止岐一頓,她下意識回答:“艾歐娜小姐,我也不認為我能立刻取得您的信任——”

“不是這個問題。”

艾歐娜煩躁地打斷了她。

“Spoon,我看不透你。但你很有能力,而且你的前上司是蘇。所以我知道你可以勝任這份工作。說實話我一開始以為你是蘇派過來當臥底的人選。但我很快否認。因為蘇不會做那種事,她是一個做事風格很正派的人。而且你這麽完美,蘇不會放過你。”

“就算事實真的是那樣,我也會欣然接受你。這樣我清楚你的底細,你的想法,你的目的。但你的意圖不是那樣,對嗎?”

艾歐娜的語速很快,但最後幾句她放慢了速度,加重了力度。邵止岐神色依舊,她頷首問:“您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還在演戲。

艾歐娜哼了下,她搖晃了下手機說:“你猜我是怎麽知道蘇的手機號碼?很簡單的,以不眠鳥理事的身份聯系金羊毛就好了。是她的現任助理接的電話,確認了我的身份後才給了號碼。而那個助理不是你,Spoon。那晚你和蘇站在一起的時候你已經離職了,對嗎?我後來又去確認了一次,蘇確實只有一個助理。”

“我身邊心懷鬼胎的人很多,我本來是不介意這點的。但是你和蘇有關,蘇是和我……好吧,是她一手建立的不眠鳥。但現在她帶領金羊毛重回戰場,拒絕了我的盟約。如今你又是一個游離在金羊毛外卻仍然被蘇信任的人,所以我必須要搞清楚:你來不眠鳥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艾歐娜瞇起眼睛,她那雙綠眸直刺邵止岐的內心——她動搖了嗎?

邵止岐垂眸:“我想要找一份新的工作,艾歐娜小姐。就這麽簡單。”

不,她沒有。

艾歐娜咬了咬後槽牙,看著巍然不動的邵止岐,心想好吧。雖然接下來說的話大概率十分冒犯,但她願意承擔這個風險。她喜歡冒險,喜歡挑戰。總之她決定使出壓底的殺手鐧了——這是她基於邵止岐的簡歷,對蘇的了解,以及那一晚的所聽所見所得出的一個猜測。

艾歐娜把視線慢悠悠投向前方,太陽移動了,這一片變暗,一輛自行車飛速駛過。她喜歡開敞篷車,感受陽光和風。但太吵、太沒有隱私也是缺點。這也許就是代價。在城市開敞篷車就是為了引人註目,她自己是清楚的:她天生喜歡成為焦點。

邵止岐有點擔心在這裏停太久不太好,她重新發動引擎,車向前移動的那一刻她聽見艾歐娜輕描淡寫說:“Spoon,你知道嗎,蘇當時就是坐在我的這個座位上,和我接的吻。”

——油門兒猛地踩下,紅色敞篷車像一只火箭沖了出去,在紐約街頭橫沖直撞,像是要和太陽比賽似的追逐那片移動光斑。艾歐娜驚愕地看著那位完美的、看似毫無弱點的助理在這個瞬間外殼破裂,有什麽從她執拗的眼神裏飛了出來,和極強的風勢一起吹亂艾歐娜揚起的紅發。

她猜對了!

但是——艾歐娜抓住車門和安全帶,她看到儀表盤上猛飆到40邁的數字後立刻破口大罵:“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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