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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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路上的兩個人又變成了一前一後地走,雨雪都停了,不需要再撐傘。但是風大起來。明明順風在走,邵止岐卻覺得自己十分吃力,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抵抗。她知道那是什麽。她知道的。

經過路燈,蘇昕的影子被拉長來到邵止岐眼前,她往前快快走起,想追上那道影子,但蘇昕好像也加快了步伐——像是回到了平時,那三年裏的走路速度。她不得不加快、加快,可還是追不上。

最後影子停住,邵止岐差一點撞上蘇昕的背影。她擡頭,看見眼前的旋轉木馬熄了燈,被關在方形的玻璃罩子裏。

“關了啊。”

“是的。”

兩人又佇立了一會,河邊的風太大了,蘇昕聳肩說:“那沒辦法了,走吧。”

她走得輕易,好像今天一直為之前進的目的地根本不是這裏一樣。也許真的不是這裏,那麽到底是哪裏?邵止岐跟上她經過曾走過的一條條街,最後又步入了約克街的地鐵。再次站在站臺上的時候她們隔著一點距離,看著不同的方向,曾經十指相扣的手都放在了口袋裏,凍僵的手指依靠自己的體溫怎麽也暖和不起來。

偏偏這時候列車延遲十多分鐘,邵止岐看著手機上的地鐵軟件,下一趟列車在無邊無際的等待裏終於到來了。

她們踏上列車的那一刻,蘇昕突然說:“邵止岐,如果我沒拉你去逛街,吃飯,抽煙……也許我們還能坐上一趟旋轉木馬。”

她可能想說抱歉,邵止岐猜。但她又覺得不是那麽一回事。列車緩緩開動,邵止岐發現這節車廂裏沒有人。明明是有名的景點,這節車廂怎麽會只有她們兩人呢?盡管極其罕見,也許偶爾也會發生這種情況吧:恰好這一段時間內都沒有人坐上約克街這班列車的這節車廂,只有她們。

邵止岐開口,打破沈默:“蘇昕,我可不可以換一個願望。”

邵止岐站在坐著的蘇昕面前,手緊緊抓住座位旁的桿子。

“蘇昕不會食言,對嗎?”

她低頭俯視蘇昕,蘇昕沒有擡頭。

列車還在幽深的隧道裏前進,轟鳴聲漸起,有什麽要蘇醒了似的。

蘇昕開口:“你說。”

旋轉木馬已經關門,巨大的玻璃建築封住了夢幻,希望,一絲可能性。列車這時突然沖出隧道,邵止岐在這一刻下定決心抓住藏在心裏那股成形的沖動,她決定主動出擊。

這一次,就算沒有喝醉沒有發燒,清醒的邵止岐也暫時擁有了可以撞破一切的勇氣與愛。

予愛。

邵止岐的手輕輕落在蘇昕肩頭,另一只手的食指勾了一下蘇昕的下巴,蘇昕自然而然就揚起了腦袋,閉上了眼睛。這是一個不必言說的願望。

乘車時間全程三十分鐘,列車跨越東河需要十分鐘。列車在這十分鐘裏沒有停下也無法停下,它咣當搖晃,車窗外的夜景和布魯克林大橋沒有了觀眾。它們成為了觀眾,在那小小的四方形車窗裏看到俯身的邵止岐微微偏頭,低垂的眼裏是閉眼的蘇昕。

邵止岐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從現實世界裁剪出來的黑洞之中,和蘇昕一起。

吻的時候蘇昕的手一開始是放在腿上的,後來她手升起,捧住了邵止岐的臉頰,似乎是要她再往下一點,這樣親得舒服。邵止岐聽話,彎腰。鼻間縈繞著蘇昕的氣味。蘇昕噴的香水量極少極淡,每年還會換一次香水款式,今年的更淡,不這麽近幾乎聞不出來,是一股桂花般的清香。昨晚的夢裏她好像也嗅見了一樣的氣味。

她感覺到那只捧住臉的手松開,往下移動,捏住了她的領口。親的時間越長,越是深入纏綿,蘇昕手指的力度也在加重,捏出深深的褶皺。

蘇昕途中睜開過一次眼睛。觸碰到邵止岐的眼神後她又忍不住閉上。就像是擡眼直視太陽一樣,沒有辦法堅持,實在太刺眼了。邵止岐放在她肩頭的手慢慢挪到蘇昕的後頸,輕輕扶住,像是捧著一件寶物般。

列車沖入隧道,陷入黑暗之時突然就停下了。紐約地鐵就是會這樣。突然的延遲,突然的停下。邵止岐已經習慣,而蘇昕卻不懂。她不懂,也許是在不安,另一只手也就攀上邵止岐的大衣,抓住衣襟,太用力。

邵止岐想起身解釋,但嘴唇剛一離開就被蘇昕咬住。似乎在說:繼續吻,不許停。似乎這樣就夠了,似乎這樣就能安心。蘇昕的手也漸漸松開。

片刻後列車重新啟動,終於進站。兩人分開,邵止岐稍稍喘著氣,心說:

——果然,不可能。

她知道那個聲音是對的。

不可能的。

要我和蘇昕做朋友,不可能。

尤其是嘗過一次親吻的現在。沒有破碎的記憶和不清醒的狀態。她好好地嘗過了一次,那麽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

她再也當不回蘇昕的助理,也無法成為蘇昕的朋友。

眼前只有兩條路:追趕那道似乎永遠也趕不上的影子,抑或是掉頭離開。

就這麽兩條。

列車開門,零零散散的幾名乘客上車,車廂內的時間流速回到了正常速度,不再相對地太快,使十分鐘轉瞬即逝。

邵止岐直起身,她看著已經隨著列車到站而恢覆冷靜,看起來根本不像剛結束一次長長親吻的蘇昕。幾乎找不出破綻,但是有一個漏洞——

她不敢看自己。

蘇昕的手機嗡了下。邵止岐現在才發覺蘇昕這一整天都沒有看手機處理工作,一定是特意囑咐過李楠了,那麽現在為什麽會接到電話?是緊急情況嗎。

蘇昕從包裏拿出藍牙耳機戴上,這通電話沒有顯示來電人,她接通那一刻聽到對方聲音後立刻掛斷,甚至直接扯下了藍牙耳機,一臉嫌惡。

明明還沒到終點線,蘇昕卻站起來說:“我在下一站下車。”

下一站是第二大道。邵止岐想問,蘇昕卻說:“我有個想去的地方。你不用跟來。”

蘇昕現在的表情很尋常,淡淡的,甚至過於冷淡了。邵止岐這才遲來地想我是不是得寸進尺了,又在想那個來電人到底會是誰。

站起來的蘇昕低聲說「讓一下」,邵止岐下意識後退一步,她又有點想挽留蘇昕,抓住她的手腕——可這樣又和糾纏她的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她把手收回,垂在身體兩側。在列車進入站臺,慢慢放慢速度的時候,蘇昕背過身去,邁步——只是踏出了一步。

停住的蘇昕背影說:“邵止岐,你聽好。我可以當我那時說的不是七天,而是一個月。離一個月的期限還有幾天,你想好了再告訴我。不必是和以前一樣的職位,你可以和李楠一起分擔工作……總之,我想說的是——”

“你要回來嗎?”

——回來,繼續當我的助理。

邵止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知道這是一種妥協,她知道這不是徹底的拒絕。但她還是感到有什麽落空了,她剛被點燃的熊熊火焰就像是被冷水撲滅,龐大的愛重重摔碎在地上,四肢也隨之被抽走了力氣。

這感覺似曾相識,就像是回到那個下定決心辭職,離開蘇昕,好好冷靜一下的深夜。那是幾個月前。在計程車上睡著的蘇昕被她抱在懷裏,還在睡。

電梯裏,蘇昕徐徐醒來,不知是不是真的清醒了。她擡眸看了下邵止岐——她的助理正一動不動盯著電梯上升的數字,高大而鎮靜,和往常一樣。

實際上並不是這麽一回事。實際上她的助理正極力壓抑著對懷裏上司的愛。那只愛的猛獸幾乎要沖出來淹沒一切。忍著、忍著。藏好、藏好。她對自己說。

就在這時蘇昕伸手捏捏她的臉,然後側頭,手摟住她肩頭,呼吸打在邵止岐的鎖骨上,她下巴揚起,嘴唇和邵止岐的耳朵若即若離。

她喃喃自語,伴隨輕笑說:邵止岐,你真是一個好助理。

說:要是你可以一直在我身邊就好了。

說:你能不能當我永遠的好助理?

——那一刻愛化作黑色的火焰,如一只面目可憎的醜陋怪物。它就這樣瞬間吞噬了一切,給了一份絕望的虛無。邵止岐當時沒有回答,只是沈默著把蘇昕送進房間。蘇昕大概不記得這件事了,她喝醉時睡著就是會說連她自己都不記得的話。但夢是人潛意識的體現,是真心話。所以她早該知道的,那個時候就知道了,現在知道得更清楚了。

邵止岐知道蘇昕想要什麽。她不想要她的愛,她只是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有個周到,任勞任怨,懂事,可靠的助理。站在車廂裏的她漸漸泛上點絕望。如果說幾個月前是自顧自的絕望,現在則是徹底的絕望。她不懂為什麽那樣一個吻都無法證明些什麽。

於是邵止岐很快就給出了答案,甚至不需要等到那個截止日期,她斷然說:“蘇昕,我辦不到。”

蘇昕當即頷首:“這樣。”

然後她果斷轉身下車,列車關上門,緩緩前進離開。站臺上的人影和列車上的乘客交錯而過。一切結束了。兩條路的結局最終是掉頭離開,就應該會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艱難,她早該知道。

“就該,是這樣的。”

——可我到底為什麽會站在這裏,而不是那輛遠去的列車之上?

邵止岐低頭,看見自己站在站臺上的雙腳。掉下的眼淚啪嗒啪嗒,打濕了她的鞋尖。

邵止岐不計算得失,她被猛獸支配,在愛的洗衣機裏旋轉暈眩。唇上還殘留著溫度,鼻間仍有桂花清香,衣領被緊攥的褶皺尚存。十分鐘的親吻在她身體心上留下了痕跡,使她固執起來,像一把鑰匙哢嚓開掉了鎖,鎖頭從虛空中墜下,狠狠撞碎了那份忐忑不安與畏首畏尾。

思緒漸漸清楚,不再混亂、絕望。現在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勇敢使她剛剛得到了一個清醒的吻。那一個吻還在燃燒,化作一股柔和的推力,在耳畔催她邁開步伐,像一陣強勁的順風,推她的肩頭。

但這一次追逐,不一樣。

邵止岐邁步向前,甚至奔跑起來。

因為她不會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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