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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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止岐快步跑上狹窄的樓梯, 站在地鐵大廳裏左顧右盼。

大廳的燈光慘白微弱,照得室內陰暗,入眼是開裂斑駁的墻壁和帶有汙漬的地面, 裸露出來的管道在天花板上錯綜覆雜。匆匆晃過幾道人影,但都不是她。

邵止岐的視線模糊, 不知是什麽滲進了眼裏。她咬了咬嘴唇,再次邁步以一種幾乎沖撞的速度出了閘口,從地下通道來到第二大道的街頭,斑馬線對面是那道熟悉的人影, 她幾小時前買的那件藏藍色大衣在深夜幾乎難以辨認,讓人莫名生出一種焦急。邵止岐跑得更快。

她剛跑到街邊紅綠燈就變了標志,禁止通行。邵止岐猛地剎車,站在原地開口喊, 聲音回蕩在紐約空曠的夜裏:“蘇昕!”

對面的紅綠燈下,蘇昕愕然回頭,她沒想到邵止岐會跟上來。她以為她會乖乖回酒店, 以為她不會再跟上來了。

剛才車廂上發生的事是一個句號, 不是麽?蘇昕對出乎意料的事總是感到不快, 甚至是厭煩,可是她面前有個例外。這個例外在一個月前的半夜出現, 又在一個月後的今晚再次發生。

對面的邵止岐站在那, 她喘著氣, 兩只手垂在身旁用力攥拳,指尖陷進掌心。斑馬線有十米的距離。那一頭的蘇昕抱臂,緊緊摟住自己的身子。她呈現出一種戒備狀態, 夜風吹亂她的頭發, 飄散的黑色發絲遮住她臉龐, 露出一對皺眉的眼眸。

在無法預估秒數的這段時間裏,邵止岐慢慢平覆呼吸,她看不清蘇昕的表情,她只知道她沒有走,她停住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邵止岐忽然深吸一口往後撤退幾步,本來沒動的蘇昕突然放下手,下意識也後退了幾步。

但她們後退的原因各不相同。

邵止岐後退是為了沖刺,為了一蹬,奔跑著前進的時候每一個腳印都用力踩上一道白色的斑馬線。而蘇昕後退是為了躲避。她意識到了自己即將面對什麽,如同提前預知了隕石到來的瞬間。要正面迎接這樣巨大的能量是不可能的,她下意識想,甚至感到了恐懼。

“等一下,邵止岐!”

眼看著邵止岐就要硬生生撞上自己,蘇昕伸直手臂豎起手掌,禁止她前進。邵止岐很艱難地剎車,跟個不倒翁似的在原地搖晃好幾下才徹底停住。

“你是想把我撞飛嗎?”

蘇昕驚魂未定,她放下手,扯了下嘴角。

邵止岐看著她說:“不是的,蘇昕。”

“我是想抱住你。”

多麽誠實,仿佛回到了那個告白之夜:坦白的邵止岐脫口而出無數藏起來的話語,紛紛揚揚的感情壓得她喘不過氣,發不出聲。

蘇昕抱住自己的手臂開始發緊。她意識到眼前的邵止岐突然變得不一樣了。只隔了十幾分鐘而已,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對,現在是要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嗎?

她立刻收住動搖,不為所動的樣子,一堵無形的墻壁隔在她們中間,車子滑過行人路過,只有她們兩個人佇立在街頭,邵止岐慢慢平覆下來呼吸,可心跳仍然很快。她沒有想好之後的計劃,也不知該如何繼續。她真的很不擅長在清醒的時候做沖動的事,在面露後悔之色前,蘇昕率先開口:“可以啊。我可以讓你抱。”

邵止岐一楞,看向她。

對上的是一雙似曾相識的,狡黠的眼神。

甚至還有絲笑意。

“我讓你抱,但你得回來當我的助理。”

蘇昕的話讓邵止岐的心又冷卻下來,她低著腦袋剛想要回絕,蘇昕立刻又補充說:“不是正式的助理,假扮一下就好,就現在。我需要有個人陪我。”

她由衷感到煩惱似的嘆口氣:“我現在得去見個麻煩的家夥。”

邵止岐歪頭:“麻煩的家夥?”

蘇昕點點頭:“嗯。我目前還不知道那人的目的,多少有些被動。不過她既然專門找到了我的聯系方式,就說明她真的很想見我一面。我們已經三年不見,我還挺好奇她會對我說些什麽。”

只是打了一個電話就能讓蘇昕立刻下車,邵止岐對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感到愈發好奇。「三年」的這個時間點也很湊巧,想到這裏的邵止岐顯然已經上鉤,蘇昕滿意地看著邵止岐露出猶豫的神色,她又灑下誘餌:“陪我去的人選……如果是作為助理的邵止岐,很合適。怎麽樣,來做一筆公平的交易吧。今晚你陪我去,好好演戲。結束後,我就讓你抱一下。”

蘇昕說著伸出手,露出邵止岐在商談時經常會看見的那種友好微笑,象征交易即將達成,我們將建立一段愉快的合作關系。只不過這次合作的內容聽起來怪怪的。

可是邵止岐腦子裏一直回蕩著「我就讓你抱一下」這句話,還沒來得及細想她就伸出手握住蘇昕的手,有點冰涼,因為自己的手太燙了。

“合作愉快。”

蘇昕低頭輕笑,這時邵止岐才回過神來。她意識到自己步入了陷阱,這真的是一筆公平的交易嗎?蘇昕明明知道她一定會答應。哪怕她已經想到了這一步,可邵止岐還是心甘情願地說:“合作愉快……蘇總。”

從此刻開始,邵止岐又把自己嵌進了三年來的框架裏,幾乎如魚得水。她挺胸擡頭,努力把剛剛才洶湧澎湃的愛都塞回了高大的身材裏。但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藏得徹底了,她這次塞得好吃力,差一點就失敗。

“所以,蘇總……我們要去哪?”

蘇昕只用一個眼神示意,邵止岐就拿出手機開始打車,她等著聽到一個地址,蘇昕卻開始喃喃:“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她就說了一句「老地方見」……唉,還是一如既往的誇張。如果習慣沒變,這個點,她現在應該在看歌劇。”

推斷結束,蘇昕說出結論:“所以我們去百老匯的大都會歌劇院。”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大都會歌劇院前,兩人下車。歌劇院位於林肯表演中心內,三棟巨大的方形建築圍繞著一塊覆蓋著人工草皮的廣場,最中央的那棟建築有五扇高大的拱形大門,裏頭透出橘黃色的光亮,富麗堂皇。

眼前一切都在夜幕下靜靜矗立,人流不算很多,看來今晚的歌劇早已結束。

蘇昕快到的時候在車上回撥了一次電話,然後立馬掛斷。下車後她再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只是站在原地攏緊大衣,很不耐煩地嘟囔:“又冷又餓,又冷又餓……你今天要是敢跟我開玩笑,你給我等著……”

看來蘇昕和對方關系很惡劣,邵止岐這麽想著,不遠處有一輛車停下,她看了眼手機,走到路旁來到車前:“對,是我。謝謝。”

她從車窗接過兩個紙袋,來到蘇昕旁邊說:“蘇總,我在車上點了外賣,看了眼配送時間加上現在已經很晚了,所以只能點到麥當勞……”

她說著就把熱乎乎的紙袋遞過去,蘇昕看了邵止岐一眼:她是不是進入狀態太快了點?不過眼神落到麥當勞上的時候她又突然笑了出來:“在國內吃就算了,怎麽在這裏還天天吃……我這一個月吃麥當勞的頻率好像有點太高了。”

沒辦法,這個點還想快捷地吃到東西,可選的太少了,又不一定會好吃。麥當勞是最好的選擇。

邵止岐聞言立刻收回紙袋:“那我吃。”

蘇昕瞪了她一眼:“誰說我不吃了。我要吃,你點了兩份?”

邵止岐點點頭,蘇昕就招招手讓她跟自己過來。兩人落座於廣場前的一排石頭座椅上。蘇昕也沒想過自己大半夜的時候會跑到這種地方,還坐在這裏吃麥當勞。她邊吃還邊偷偷去看一旁的邵止岐,她兩只手捧著漢堡,吃得很香也很幹凈。她吃飯的時候向來安靜,幾乎意識不到她的存在,讓蘇昕做什麽都很自在。

蘇昕一根根吃著她自己那份薯條,心想不僅是讓人感到自在,而且還過於周到了。明明沒有直說,她卻先一步點了外賣。很少有人可以做到這個份上,哪怕是李楠。就算李楠做了自己三年的助理,恐怕也只能止步於工作上的幫助。

她早該清楚,這種級別的盡職盡責是有原因的。

她也承認,她就是不舍得這樣舒服順當,早已成了習慣的生活。

以為在車廂上的自私表現會讓邵止岐對自己感到失望……按理來說。任何一個現實又有理智的人應該都會知道自己的希望渺茫吧。而邵止岐又不是那種情商低下的人。

所以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她的計算錯誤了嗎?

蘇昕默默吃著薯條想道,太入神,連馬上就要見到一個討厭家夥的不快也差一點忘記。直到一輛覆古車型的紅色敞篷車徐徐飛到路邊,那頭火紅卷曲的頭發在夜裏也很鮮艷,像燒著了似的。長著雀斑的外國女人摘下普拉達的蝴蝶形墨鏡,她嚼著口香糖,袖子卷起、抓著方向盤大叫:“瞧瞧是誰回紐約了!”

邵止岐吃完了漢堡,咬著麥旋風的勺子訝異看向那邊,而蘇昕則一把抓住一個紙袋,把它用力揉成一團。隔著幾米的距離,她像是投球手一樣扭腰擡腿,手肘升起,紙團被捏成了球,緊接著手臂後擺前拋,形成一條平行線。

蘇昕做出了一個十分標準的投擲動作,紙團瞬間猛地擲出,邵止岐的眼睛跟著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弧線的紙團,耳旁好像響起了一聲「全壘打」的激動解說聲。那個紙團最後準確無誤砸中了紅發女人的額頭上——“嗷!”

蘇昕咬牙切齒說:“你是連一丁點廉恥之心都沒有麽,居然還敢來見我。”

車上的女人摸了摸額頭,紙團再怎麽砸也不會很痛。她開門下車,一點也不在意地張開手臂,敞開的呢子大衣下是一條紅裙,明明是這麽冷的天?邵止岐聽見蘇昕在嘀咕:“又穿成這樣來看劇……太顯眼了。”

女人就這樣氣勢非凡地大步走來,好像馬上就要給蘇昕一個大大的擁抱。吃驚歸吃驚,邵止岐仍然遵守了諾言,盡力扮演好一個助理的角色。她站起來擋在了蘇昕面前。

女人好像這才註意到邵止岐的存在,她個子也很高。所以看見站起來的這個亞洲女人居然比自己還高以後著實有些吃驚,以至於摘下了墨鏡仔細去看邵止岐。

這個紅發女人有一對極淺的綠色瞳孔,臉頰上有些雀斑,嘴唇有點薄,是典型的白種人長相。但不知為何,當邵止岐毫不畏懼地對上她的視線,女人忽然莞爾一笑時,邵止岐覺得這個女人和蘇昕有一點像。

具體是哪裏像——

“你好,我是艾歐娜?伊森。你是蘇的助理?”

她伸出手來要和邵止岐握手。哪怕知道對方只是個助理,這個叫艾歐娜,顯然和蘇昕平起平坐的女人也毫不吝嗇好意。這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是邵止岐曾在蘇昕身上體會到的,她低頭看著那只手,剛要擡起手就被蘇昕攔截:“別握。邵止岐,她是敵人。”

邵止岐立刻放下了手,沈默以對,像是接收到命令的一只兇狠大狗,就差呲出牙齒了。艾歐娜一臉新奇地看著她的反應,然後說:“蘇,你在哪裏找的助理?她太棒了,太棒了——外形就很完美,是我喜歡的類型。她上一份工作莫非是模特?你一個月給她多少工資?”

蘇昕冷冷回答:“三年不見,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艾歐娜聳肩,她後退一步去看蘇昕,歪著腦袋勾起嘴角:“當然不是。我是來見你的啊。這麽說,你應該已經做好回來的打算了吧,不然你是不會重回紐約的,我知道。”

蘇昕嗤笑一聲:“你當然知道。”

“畢竟當初把我趕出紐約的人,不就是你?”

突然到來的事實沖擊讓邵止岐楞了下。她串起那些蛛絲馬跡,意識到導致蘇昕三年前回國不得不重啟事業的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艾歐娜。

難怪蘇昕那麽討厭她。

邵止岐理解了現狀,她的態度也更加緊張。

她們最後不會打起來吧?

邵止岐悄悄改變姿勢和位置,隔在她們兩人中間。哪怕三年來她跟著蘇昕經歷了大大小小各種場合,但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還是第一次。她沒有相關的經驗,只好盡力隔開兩人。右手邊蘇昕,左手邊艾歐娜,兩人好像沒註意到邵止岐的不安,仍然進行著唇槍舌戰。

艾歐娜先是悲傷地說:“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打算,蘇……是你自己要走的。”

緊接著她又眉飛色舞起來說:“不過你放心,我把不眠鳥打理得很好,業績翻倍,市場份額也多了不少。所以我不認為我會輸給你。或者我們也可以幹脆不當對手,你應該明白,在業界沒有永遠的敵人。”

蘇昕冷笑:“噢,然後呢?然後再過個三年,等你放我冷箭,再趁機把金羊毛吞吃幹凈——你是這個打算嗎?”

艾歐娜頓了頓,她沈默片刻,突然抓著頭發大叫:“噢!老天……蘇,你為什麽一定要擺出這種態度!我來這裏不是要和你吵架的。當然,吵架一直是我們的相處方式……但我不喜歡現在這樣的。你對我有敵意,蘇。可你明明知道我當時那麽做的用意。”

艾歐娜是一個舉止誇張,性情多變的人。難怪蘇昕會說她「誇張」,還說她「麻煩」。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邵止岐也察覺到艾歐娜是一個非常真誠的人,她說的每句話像是舞臺上的臺詞,偏偏又飽含真情。邵止岐這時忽然知道蘇昕為什麽這麽恨她卻還要來赴約了。

——親自見面更有誠意,面對面的交流總能得到信息,哪怕對方的立場是相反的。這是蘇昕當初說過的話。再恨的人也如此。

邵止岐也是現在才意識到蘇昕來紐約的真實目的——她要擴大金羊毛的海外市場。早該想到的,她離職前的時候蘇昕就在忙這件事。

艾歐娜顯然也早已想到了這點:“我知道你為什麽願意來見我,你想問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不過我還是那個想法,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做敵人。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提供給你,就像當初那樣,你依靠我家裏的門路打入了這裏的市場……我現在還是可以給你提供這個契機。哪怕你不原諒我。”

她這話說得誠懇,邵止岐認為蘇昕在計算利弊後也會選擇接受。但蘇昕沒有回答。

沈默彌漫,艾歐娜又笑了下說:“金羊毛,來源自那個希臘神話,對嗎?所以你是需要我的——你需要伊阿宋和英雄們,蘇。如果你要把自己當作美狄亞,那麽你就會需要。”

這話終於讓沈默的蘇昕有了反應。她擡眸,很緩慢地搖頭說:“艾歐娜,不要混淆視聽。我們當時是合作關系,誰也不欠誰。當初是經驗尚淺的你求的我,讓我幫你做企劃案,利用我的經驗制作出了一批受眾精準的雜志,所以不眠鳥才能成功打入市場。請你搞清楚這點。是的,我確實把自己當作了美狄亞。因為當初是你利用了我,是你因為我得到了好處,最後也是你背叛了我。”

蘇昕字字珠璣,眼神堅定。本來頗有氣勢的艾歐娜垂下肩頭,她語氣弱下來說:“你的記性還是這麽好。但是,我真的沒有背叛你……我只是覺得,那樣對你而言是更好的結果。”

如果說剛才的蘇昕只是單純的生氣。但此刻的蘇昕則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明明指向人不是自己,邵止岐卻忍不住覺得害怕。

蘇昕也能表露出這麽厭惡的神情嗎?邵止岐的心在發抖。原來厭惡到了極點,蘇昕會突然變得如此冷漠。漫不經心的,眼裏幾乎沒有艾歐娜的影子。

平時的蘇昕會把情緒控制在冷靜和親切混合在一起的狀態裏,但絕對不會是冷漠。哪怕她會嚴苛地斥責下屬,她同時也是一個無法讓人討厭的上司。俗一點說,她是一個有人情味的上司。

但現在的蘇昕不是。她割掉了情緒,變得冷酷。可能比紐約的冬天還要冷。艾歐娜也感覺到了這點,她明明比蘇昕要高。但在邵止岐眼裏,蘇昕已然在俯視她。

“我不需要被保護,艾歐娜。”

蘇昕淡淡地說,不再添加一絲感情,而是在陳述事實。

“我要的東西,我會自己爭取來,保管好,以及——奪回來。”

她碰了下邵止岐的肩頭,邁步踏入夜色。路邊停著一輛剛到的車,是她讓邵止岐提前打好的。和艾歐娜的會面,她只給了十五分鐘。

黑發的蘇昕最後一次回頭,對著紅發的艾歐娜輕笑:“艾歐娜,是伊阿宋需要美狄亞才能拿到金羊毛。而對美狄亞來說,金羊毛雖是至高無上的寶物,也是她本來無需冒險的囊中之物。”

大都會歌劇院前,黑色的計程車靜靜開動,留下那輛紅色敞篷車,以及一個久久呆立的身影。

艾歐娜最後低頭,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已經被對方禁用的稱呼——她的中文全名,也在這一刻才敢說出口:“蘇昕,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邵止岐離開前還不忘把剩下的垃圾裝進紙袋。身為蘇昕的「助理」,她得負責做這些事。但是另一個紙袋已經被蘇昕扔到艾歐娜車裏了,剩下一個沒吃完的麥旋風沒地方放,她只好拿著跟蘇昕上車。

車開動了,邵止岐這次坐的副駕,她默不作聲地低頭看著麥旋風,蘇昕則疲憊靠在車窗旁,抱臂問:“還沒吃完?”

邵止岐「嗯」了下,她很輕地嘆一聲:“但是都化了。”

沒有指責的意思,但蘇昕莫名覺得是自己的錯。一分鐘前她還在紐約的大風之夜跟艾歐娜那個女人打嘴架,講到最後也只是冷冰冰地收尾。現在車裏很安靜,暖氣很足,她卻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讓邵止岐的冰淇淋化掉而有些坐立不安。

“再給你買一個。”

她這麽說,邵止岐的手停下。她正在拿著勺子攪拌那坨化掉的冰淇淋,奧利奧碎摻雜在白色裏,她盯著那些黑點,更小聲地「嗯」了下。

當計程車順著西62號大街,經過哥倫布環線時,它臨時改了路線。於是車子拐彎進入第八大道,按照乘客的指示,車在拐角處的麥當勞前停下。蘇昕和邵止岐下車,這家麥當勞身後有幾幢直入雲霄的摩天大樓,玻璃鏡面似的反射著天空夜色,一片濃郁深沈。

進入明亮的麥當勞室內,蘇昕點了個麥旋風回來和邵止岐一起坐在窗前的座位,看著窗外的世界:有些蕭條的街道,有醉漢偶爾走過,捏著酒瓶大叫她們聽不懂的語言。

邵止岐終於可以安心吃她的飯後甜點了,蘇昕單手撐著臉,餘光看著舔勺子的邵止岐。她揉了揉藏在發絲裏的耳垂。邵止岐不知道,除了極度不爽的時候——心軟下的瞬間,蘇昕也會揉一揉耳垂。

她逼迫自己移開視線,開口問:“不眠鳥的事,你以前知道麽?”

邵止岐如實回答:“知道一點,都是被動聽說的。我沒有主動查過。”

蘇昕問她為什麽,邵止岐就說:“如果是必要的事,您會告訴我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真是完美的回答。蘇昕笑了下,感覺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時光中。但她又有點想揭開什麽,所以若有所思地問:“那你覺得那個叫艾歐娜的女人,怎麽樣?”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太籠統了,不像是蘇昕會問出來的。說明她只是隨口一問。

但邵止岐不會隨口作答。她偷偷看了眼蘇昕,猶豫再三後說出來的是:“我現在還是您的助理嗎?”

意思是,答案會根據她現在的身份而定。

蘇昕揚眉,她終於覺得有趣,就說:“嗯,現在還是。等我們走出麥當勞後就不是了。”

邵止岐於是繼續履行承諾,老實回答:“我覺得她提出的交易很誘人,也以為您會答應。像您以前說的那樣,從她願意抽出時間來專門見您這點就足以看出誠意。艾歐娜女士確實會給您提供幫助——我想她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對象。”

蘇昕輕輕笑出來:“真是符合助理身份的回答啊。”

然而邵止岐下一句話卻是:“再是作為一個助理的個人判斷,我認為艾歐娜小姐的工作能力應該和您不相上下,她應該也是一個相當優秀的領導——”

她還沒說完手裏的麥旋風就被蘇昕奪走,聽見蘇昕揚起聲音說:“邵止岐,你可別被她騙了。”

“艾歐娜這個人只是看起來親切大方而已。實際上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在不懷好意地想些什麽,天天說一套做一套,陰晴不定,傲慢自私——你受得了嗎?今天她覺得你不錯,說很喜歡你,明天估計就會把你一腳踹開,刁鉆你,讓你去做一些難以忍受的苦活兒,好讓你自己放棄。你受得了嗎?”

“我受得了。”

邵止岐靜靜回答,她的眼睛裏是停頓片刻的蘇昕。她們的眼神交匯,十秒內一動也不動。這十秒裏蘇昕又過了一遍自己剛脫口而出的話語,似乎不僅僅是在說艾歐娜。她意識到邵止岐大概真的可以應付艾歐娜那個女人,而且走出這個麥當勞以後,她也真的可以去應聘艾歐娜的助理職位。對她來說,那是當下最好的就業選擇。

而艾歐娜也一定會因為邵止岐當了自己三年的助理,毫不猶豫地選擇接受她。

蘇昕張張嘴,她到底還是沒說什麽。她被邵止岐的誠實擊敗了。她有點郁悶,手抓住勺子吃了一大口麥旋風,邵止岐看看她又看看那根勺子,欲言又止。耳朵率先有點紅起來。

“還你。”

又吃了幾口,蘇昕把麥旋風塞回邵止岐懷裏,邵止岐低頭一看:沒剩幾口。所以她今晚大概就是吃不到一杯完整的麥旋風了。

“作為我的助理,邵止岐,你這話說的還真是有點忘恩負義。”

這是僅限在這個麥當勞裏才能講出的話。蘇昕也入戲。她說:“艾歐娜是背叛了你的上司,把你上司辛辛苦苦建立的公司吃幹抹凈的敵人。就算是這樣你也願意在她手下工作嗎?”

我剛才有說我想在她手下工作嗎?邵止岐有點困惑,但她還是垂眸先回答了問題:“可是,如果不是她背叛了您……蘇總,我們不會相遇。”

她擡起眼睛,眼裏全是真誠的心情,毫無半分作假成分。對戲的人水平之高,蘇昕竟難以繼續下去。她罕見地在工作之外的時間感到氣餒,也許今天是該結束了,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太多計劃外的事。她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生活了。

她嘆口氣想結束對話,結果邵止岐繼續說:“所以,在她手下工作,沒準也是一種報恩。”

雖然這話的本質是在說艾歐娜讓邵止岐和她相遇了,邵止岐很感激。可蘇昕就是不愛聽這話。可能是因為邵止岐的語氣依舊那樣冷靜,好像在說的是別人的事。

與其說是因為艾歐娜而感到窩火。不如說,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巍然不動的邵止岐很讓自己惱火。

蘇昕的理智在勸自己別跟邵止岐一般見識,她沒準還是故意氣你的——她可知道怎麽氣你了,不是嗎?快點走出麥當勞,趕緊上車吧,讓這個荒唐越軌的夜晚結束。然而有個更年輕的聲音卻說:告訴她,告訴她!

蘇昕,你明明知道你只要說出這句話,邵止岐就會被你打敗。

蘇昕自小生活在需要競爭才能得到自己那一份的環境裏,她被培養起來的那份強烈好勝心隨著年齡漸長,經歷愈加豐富後,已經漸漸消失在了她的生活裏。

沒必要一定分出高下,讓對方服輸。那是太幼稚太年輕的時候才會在意的事。但此時此刻那股沖勁兒又翻湧上來,年輕的蘇昕又在攛掇她:快說,快說。

而邵止岐此刻仍在扮演公正誠實的助理角色:“按照您的看法,艾歐娜小姐這樣的人雖然個性十足,但作為上司應該是一個很好的選擇。而且她對我很滿意。她還誇我——”

——簡直是在往火上澆油。

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但很抱歉。

她屈服了。

蘇昕伸手捏耳垂,扭頭看向正在舔勺子的邵止岐,忽然微笑著說:“邵止岐,艾歐娜是我的前女友。”

勺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最後一口冰淇淋融化,邵止岐一臉驚愕,大腦一片空白。

說實話她直到剛才為止都處於一種置身事外的心態裏。畢竟她心裏清楚自己已經不是蘇昕的助理了。艾歐娜和蘇昕的對峙與她的事業相關,與自己無關。

但是,但是——

邵止岐從未有過這種心情,像是沈睡的感情被激烈地喚醒了,思緒如燒開的水在瘋狂冒泡:

蘇昕和艾歐娜小姐——小姐?為什麽要管她叫小姐?叫艾歐娜就可以了,沒必要這麽客氣禮貌。她浮現出蘇昕和艾歐娜牽著手走在紐約街頭的畫面,以戀人的身份共進晚餐,彼此身穿黑色和紅色的長裙,在大都會歌劇院裏看歌劇,偶爾在黑暗的幕間深情對望。蘇昕會坐在艾歐娜那輛拉風的紅色敞篷車裏和她飛馳而過每一條邵止岐今天和蘇昕走過的街道。只不過艾歐娜不會像自己這樣卑微、小心翼翼,對蘇昕給予的每一份主動都感到無措,甚至躲避。她會大膽接受,張開手臂,用力擁抱住蘇昕然後捧著她的臉龐給她一個又一個親吻。蘇昕不會因為艾歐娜生了病才願意陪在她身邊,她們被「愛情」這條紐帶連接,陪伴也是理所當然。甚至不是簡單的愛,她們的愛和她們的事業與夢想揉雜在一起,她們不會分離。

無數個紛雜的念頭接連而至,如喧囂的風聲。

所以紐約之所以是蘇昕避讓的城市。不僅是因為她在這裏的遭遇,更因為艾歐娜在這裏。所以蘇昕之所以接到電話,甚至是剛和自己接吻以後就趕來赴約,是因為對方是艾歐娜。所以蘇昕之所以給公司起名叫金羊毛是為了覆仇,是因為她們的過往——她是美狄亞,艾歐娜是利用了她背叛了她的伊阿宋。她剛才就該發覺的。神話裏的美狄亞是因為深愛伊阿宋才會給出自己的力量。

她們之間有那樣多的過往,夾雜著愛恨的關系,從今往後也會因為工作繼續糾纏不清……

她要怎麽比?

“邵止岐!”

邵止岐身後傳來蘇昕的呼喚。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沖了出來,站在街邊,在深夜的冷空氣裏大口喘氣,試圖鎮靜下來此刻仍在爆炸誕生的無數思緒和難以壓抑的痛苦與絕望。

她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那是因為今天太特別。今天的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這是一段轉瞬即逝的限定時光,是沙子般抓不住的紐約大幻夢。與此同時又發生了這樣多的事,刺激出那樣多的感情,它們不加節制地統統灌進叫做邵止岐的玻璃樽內。二十多年來單調蒼白的人生使她閾值過低,容器窄小得可憐。於是水就輕而易舉滿溢出來,她幾乎要被撐破。

她在想自己本來就那樣無望的愛為什麽還要屢次三番經受這種打擊?自找苦吃。邵止岐搖搖頭,不斷重覆。你只是在自找苦吃。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肩頭被碰,邵止岐固執地用力,站在原地不回頭不轉身,仍然垂著腦袋。她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讓人生厭。但是那人沒走,反而靠近。

蘇昕的皮鞋踩在邵止岐的影子上,她站在她跟前,喘著氣,輕下聲問:“邵止岐?”

“邵止岐,你說話。”

蘇昕催促,她想得到一聲再簡單不過的回應,但邵止岐偏不給。她不想再給了,她現在就想把全部的感情都藏起來。因為那些感情太蒼白無力,太單一了。這愛卑微到了地心,比不上。原來難過到極點的時候,淚是流不出來的。心臟像是被撞碎了,所以眼淚就往身體裏流,修覆著破損的心。

“唉……”

蘇昕嘆息。看來她已經拿自己沒有辦法了。邵止岐想。那麽就走開吧,讓這一天徹底結束,你應該也是這麽想的吧。今晚的結束就是真的結束了。把我所有的幻想掐滅最好,就當我從來沒有從那輛列車上下來一樣。也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也許我根本就沒有下車,只是鉆入了一個更幽深黑暗的隧道裏。那樣沒準還更好。

邵止岐成了沒有回應的一具空殼。她等著蘇昕徹底離開,卻又慢慢聽見蘇昕自言自語似的說:“我們已經從麥當勞裏出來了啊。”

話音剛落,蘇昕的那雙皮鞋就抵住了邵止岐的鞋尖。這一刻邵止岐耳畔又響起誰在說「蘇昕從不食言」這句話。蘇昕的手攀上邵止岐的手臂,順著肩頭撫過來到她後背,和另一只手碰面,手臂於是收緊。

蘇昕抱住了邵止岐。她還踮起腳尖,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靠著她。冰涼的手伸入邵止岐發尾,放在她的滾燙後頸上,安撫似的揉一揉,使人鎮靜。

邵止岐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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