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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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止岐就這樣牽著蘇昕的手,一起踏入了這座曲折幽深的地下城。陡峭的樓梯,慘白的燈光打亮廊道,廣告牌上全是塗鴉。明明是在潮濕又寒冷的空間裏行進,邵止岐卻只覺得手心發汗,蘇昕牽得好緊。

來到站臺上,邵止岐擡頭辨認列車方向,在這座大迷宮裏就算是調查詳盡的她也很容易走丟。她們並肩站在一起,等著列車從隧道出現。而蘇昕的手仍未松開,不僅是此刻,還是上車後,直到坐下。她的手都未曾松開。

列車過橋前的一站有一對情侶上了車。車廂裏沒有很多人,大家神色冷漠,低頭做著自己的事。那對情侶就落座於對面不遠處,邵止岐註意到他們是一對同性情侶,兩人戴著同款式不同顏色的手套,十指相扣。

邵止岐楞楞低頭,看著自己和蘇昕緊握的手,心想在那些路人看來,自己和蘇昕是不是也是那樣的一對情侶呢?

列車進入隧道,對面的車窗裏倒映著蘇昕低垂的臉頰。她似乎沒有看到那對情侶。是的,是因為沒有看到,所以才沒有松手。

當車窗裏的蘇昕突然擡起眼睛那一刻,列車沖出隧道跨越東河,掩在雪中的布魯克林大橋黝黑神秘,懸索細細密密分隔開灰色朦朧的天空,仍然看不真切。邵止岐不敢扭頭,只是看著車窗,那裏始終倒映不出蘇昕。

無論如何,手還是牽著的。她沒有松開。

在約克街下車後本該直接前往旋轉木馬,可是蘇昕沒有說,邵止岐也就沒有提醒。為了撐傘的邵止岐終於和蘇昕松開了手,手掌心立刻變得冰冷,她可惜地輕輕嘆氣,蘇昕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是抱著身子說:“太冷了,我要買件衣服。”

這個蘇昕隨心所欲,自我奔放。她這麽說了,真的轉身邁步,鉆進一條商店街裏。這時候雪已經堆了細細一層,成了有些骯臟的雪泥,很滑。邵止岐有點慌張地撐起傘跟在她身後,生怕她跑出傘底下,被雨雪打濕,甚至還慌張請求她走慢一些。

丹波區確實很好逛,店鋪明亮的櫥窗裏不時出現漂亮的衣服和有趣的小玩意。走走停停一小時,途中她們經過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這裏是一個有名的拍照地點,不少旅客都會站在這裏和背後大樓間的布魯克林大橋合影。

“要拍嗎?”

已經買了件藏藍色大衣的蘇昕抱臂站在馬路沿上思考,她自言自語出聲,然後回頭看邵止岐:“你拍照好看麽?”

沒有想過蘇昕會提出這種要求,邵止岐一楞,然後很猶豫地說:“我不知道……”

蘇昕看著她,揚眉好像在懷疑:“你不知道?”

她笑了下說:“還以為你會拍得很好,畢竟……”

畢竟什麽?

好像有個藏得好深的秘密已經被蘇昕發覺了。不,不對,她肯定不知道,她只是猜的。邵止岐矢口否認。她現在知道了我的感情,所以才會這麽猜測……猜我會偷偷地拍她,把照片私藏起來,上鎖,再上鎖。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邵止岐心虛地移開視線。

——我只敢拍你的手,你的背影,你的鞋子。

除了很久以前拍下過的那張睡臉,其他的照片就是拿給其他人看,也沒有人能認出那是你。

但邵止岐不會撒謊。而且她想拍,所以她回避了那個意有所指的問題,只是說:“我會努力。蘇昕,我會努力把你拍得很好看。”

這好像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蘇昕瞇起眼來搖頭失笑,似乎覺得掃興。邵止岐剛要拿出手機就聽見她說:“只是開個玩笑,我不拍。走,我有點餓了,你知道附近哪裏有好餐廳嗎?”

果然這個蘇昕實在是過於隨心所欲了。邵止岐只好又把手機收起來,莫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她不明白。

她帶蘇昕去了自己曾去過的那家購物中心吃飯,就是在這家購物中心的露臺上,她記起了從前的事,然後趁著酒意跑去布魯克林大橋上走了十次。

想來也只是前天的事,但現在——

現在蘇昕居然就坐在自己面前,吃自己嘗過的飯菜,喝同一個牌子的紅酒。

邵止岐能感覺到有一種沖動逐漸有了重量,化為更具體的形狀。但她努力抑制著,甚至酒都沒有喝幾口,因為她不想釀出大禍。但是面前的蘇昕一杯接著一杯,她的臉頰逐漸紅潤起來。和不勝酒力的自己不同,酒量很好的蘇昕屬於很容易上臉,但又會很快消退的類型。

“你怎麽不喝。”

要結賬的時候蘇昕這才註意到了邵止岐的克制,她故意這麽問,嘴角帶笑,邵止岐有些局促不安,剛要回答就聽見蘇昕說:“噢,對。你是一杯倒。邵止岐,你好弱。”

語氣帶著嘲笑,邵止岐心想蘇昕這是喝醉了嗎?這麽快?然而服務員把賬單遞過來的時候蘇昕的手卻又非常迅速地接過,手指夾著張卡放在賬本裏,語氣也變得理智清醒:“信用卡,謝謝。”

邵止岐被搞糊塗了,她看看蘇昕又看看空掉的大半瓶酒,服務員把賬單和卡送回來的時候蘇昕簽字劃小費,攥著筆的手也很穩定。

應該還沒有醉。

按照自己以前的經驗,蘇昕才不會這麽快就醉。

邵止岐下了結論。她們出了購物中心後天色已經徹底黑下,終於要前往不遠處的旋轉木馬了。走到一半蘇昕突然開口說:“有點想抽煙。”

她說完就看著邵止岐,眼神似乎在詢問她什麽。具體是什麽邵止岐是猜不到的,但她勝在周到。她調轉了一個方向,沿著一條踩出的小路來到了Pebble Beach,鋪著鵝卵石的岸邊。這裏風好大,但勝在視野開闊,風吹過人,撫過河面,空氣久違得清爽。

邵止岐遞過去打火機和煙,蘇昕噙著笑接過,手掩嘴擋風,很快就點起了煙,她的動作輕快熟練,還帶有一絲優雅的美感,是邵止岐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模仿的。

蘇昕徐徐吐出一口煙,讓那縷煙被風帶走。她扭頭看向邵止岐,問:“你不抽?”

邵止岐下意識回答「我不抽煙」,蘇昕的視線下移,看著她手裏的煙盒,挑眉。邵止岐這才註意到煙盒裏就剩了一半的煙。

肯定不是現在才發現的,邵止岐莫名想。蘇昕一定很早就發現了自己也會抽煙的秘密。她不作辯解,只是低頭也抽出一根煙來。打火機還在蘇昕手上,她叼著煙湊過去,剛要伸手就看見蘇昕把手裏夾著的煙拾到嘴邊,輕輕咬起來。

蘇昕走近了一步,距離瞬間縮短,觸手可及。她微微踮起腳尖,抿著嘴唇,垂眸,認真又嚴肅。像在銜一顆星,幾乎是要接吻的錯覺——近在咫尺的距離內,蘇昕的煙和呼吸都能感覺得到。她那根燃著橙色的煙頭若即若離地觸到了邵止岐的煙,火亦或是熱量給了過去,悄悄燃起了邵止岐的煙,一縷煙慢慢升起來,和蘇昕的煙交織在一起。

蘇昕擡眸,對上邵止岐的眼睛。

雨夾雪在這一刻漸漸歇止。

熟悉的煙草焦味灌入口中,滲入,過肺,最後成為了呼吸的一部分。邵止岐率先移開視線,別過臉輕輕把煙吐了出來,她在強壓心跳的時候卻聽見蘇昕好像真的感到困惑似的說:“邵止岐,你真的喜歡我嗎?”

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是風太大造成的幻聽。邵止岐看向已經撤步離開,站在一旁的蘇昕,她單手抱臂,熟悉的姿勢,吐出個漂亮的煙圈,但很快就被風吹散。

邵止岐張張嘴,一股心情郁結在胸口。她的感情明明是已經暴露的事實,可是她卻沒有勇氣清醒地說出:是,我是真的喜歡你。如果不是怕你會感到沈重,我甚至可以對你說,蘇昕,我很愛你。

然而她沒有說,她只是低頭又吸了口煙。

她還是在習慣性地藏,沖動地逃,膽小鬼似的躲。不承認,不主動。

也許晚飯的時候應該多喝一點酒的。邵止岐想。

煙的火光在夜裏亮著一小點。兩個光點挨著,靜靜燃燒。

她們站在這,慢慢抽煙,聽著風聲。看河景與大橋,和對岸的城市夜景幾乎在這一刻瞬間拉開一段駭人的距離,不僅僅是長度上的距離。明明白天時還身處於對面那座巨大的箱庭城市裏,如被攪拌進了擁擠的沙丁魚罐頭。站在這裏觀賞那些高樓的感覺就好像在看許多棵巨大的榕樹,它們像是一整片雨林遮蓋了一切,蔓延紮根在泥土裏的樹根是無窮無盡的人類欲望。

然而這裏水聲依舊,河邊沒有一盞路燈,只借用了對岸城市的光,橋上的燈,河中粼粼的波光。樹影婆娑,風則借用樹葉奏起沙沙的樂曲。路人的腳步聲也像是從很遙遠的的地方傳來。

遠處的河上停著一艘船,不知是不是一艘游船,看著很落寞。

那兩點火光都依次熄滅的時候,蘇昕說:“走吧。我們該去坐旋轉木馬了。”

她轉身離開,背影給邵止岐的感覺就像是那只落單的船。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有什麽隨著煙的燃滅一同隨風散去了,就像是那一捧被剪掉的天藍色挑染。限時的任性叛逆因夜晚降臨、雨雪停止而消失不見,因最終還是要回到既定道路上而被迫成熟地收回。裝回了大人。

也許她就是那只船,邵止岐想。蘇昕是一艘沒有船錨的船,總在前方行駛,不知疲憊。她把自己逼成了一生飛翔,只要落地就會死掉的無腳鳥。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天這個稍顯特別的蘇昕或許是這幾年來頭一次靠岸,頭一次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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