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窗外透進來幾縷月光，他只能朦朧看清那人側臉的輪廓。』

新的一年春節早, 因此一月顯得格外短暫。

寒假又被克扣下了一半，僅剩下的十來天，姜旭被父母帶去了歐洲。

再次回學校見到程之奕, 已經又是二月。

和父母相處的十來天，姜旭一直膽戰心驚，生怕自己進入發情期、信息素不受控制。但還好他比較幸運，直到自己一個人回國後的第二天, 發情期才如期到來。

和父母的相處, 他一直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分化成為omega的事情，既然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並且好像沒有什麽影響, 姜旭感覺自己也沒什麽拿出來說的必要性了。

但回來上課的第一天下午, 韓峰就宣布了高考體檢的消息。

“各位, 雖然我知道大家可能還沒能接受假期結束的事實, 但我得提醒大家, 距離高考, 只剩下最後一百二十多天了。現在是二月，下個月，也就是三月, 月初，學校就要組織大家進行高考體檢。”

“體檢？高考還要體檢呢啊？”

“體檢應該要去外面做吧？是不是可以休息半天？”

聽到要組織體檢，班裏的同學們第一反應都是可以借機放假。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姜旭身體一僵，手裏的黑筆掉在了桌面上。

“體檢安排，到時候會再通知。”韓峰繼續說道, “大家不用緊張，高考不會因為體檢篩人。體檢就是一些常規的項目, 身高體重, 視力, 第二性征，這些，需要作為基本信息錄入檔案的。體檢是所有高考考生都必須參加的，不參加沒有辦法拿到準考證。班裏的omega如果正好碰上發情期不方便，可以參加補減檢。”

那節課後面韓峰說了些什麽，姜旭已經全都聽不進去了，他蒼白著一張臉撐到了下課。下課鈴響，少年第一時間推開後門往外走，正好碰到過來一班找方悅竹一起放學的張昊明。

“呦，旭神。臉色怎麽這麽難看？不舒服啊？”

姜旭搖了搖頭，身子一歪差點摔倒，被跟在後面出來的程之奕扶住。

“先走了。”男生替姜旭和張昊明打了個招呼，然後兩個人便一同向走廊盡頭走去。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沈默不語，一路下到了樓梯的最底端。

那是明德樓的地下室，比一樓要低上半層，裏面有個雜物間。此時，樓道裏堆滿了放學後沖出教室的學生，這裏則是一片安靜。

“怎麽辦？”姜旭靠在樓梯的扶手上，低垂著頭，“高考體檢，我第二性征估計要改了。”

男生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輕輕拍了拍姜旭的肩膀。

他是alpha，並不太能理解姜旭現在的處境。但設想一下如果突然發現分化成為omega的是自己，可能大概也會像那人一樣不願面對。

但總歸是要面對的。畢竟高考體檢，信息做假，有可能直接被取消高考成績。

“你說，我要提前跟韓峰說嗎？”少年愁容滿面，“提前說的話，就是直接作為omega參加體檢。不過估計我前腳跟韓峰說完，後腳消息就能傳遍整個學校。不提前說的話……當著一堆alpha的面被檢測出來其實是omega。操，要命了。”

“是alpha還是omega，對你會有很大的區別嗎？”程之奕擡起手，摩挲著那人的後頸。

“會吧。”少年頭歪向一側，像是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發現自己分化成為omega，然後發情，一切發生得太過倉促，一年前的他根本沒有機會思考。

再後來，雖然成為了omega，但大家都把他當作alpha來看待。沒有人提起這個事情，姜旭也便沒有再多去想。

“我爸媽應該會挺失望的。”少年癟了癟嘴道。

這大概是他最開始為什麽想要成為alpha。

從小到大，無論是父母還是親戚朋友，大家都希望他成為alpha，哪怕即便分化成為omega的他同樣優秀、毫不遜色。

“但你依舊是你。”男生挪了一步，站在少年的正對面，看著那人的眼睛，“過去一年你父母甚至沒有發現你其實是omega，說明是alpha還是omega對他們來說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也是。”姜旭點點頭，想了想繼續道，“學校裏的其他人應該也會挺詫異的吧。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別人說過，你來一中之前，學校裏大家公認的最厲害的alpha是我。”

說到這兒，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樣的名頭又幼稚又中二，在外人面前，他對此從來都是表現得不屑一顧，但也確實在沒人的時候自己偷偷覺得暗爽過。

“這下，大家肯定都傻眼了。到時候走到哪兒就會有人盯到哪兒，多尷尬啊。而且，以前喜歡我的那些omega，不得失望啊？”

程之奕也跟著笑了，他舔了舔唇，對視著少年的眼睛：“這也都不是問題。旭神不是一直是風流人物嗎？被人多看幾眼，問題不大吧？而且就算是omega，你在球場上依舊不輸那群alpha。學習上，嗯，你除了比我差點，也還是年級第一。”

姜旭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人從自己眼前推開：“你別給我提年級第一的事兒。年級第一是老子讓給你的好吧，讓給你的！”

“好好好，是你讓給我的。”面前的少年裝作兇巴巴的模樣出奇的可愛，程之奕忍不住湊上前，快速的親了一下那人的唇角。

少年的雙頰瞬間變得通紅，抿了抿唇沒說話。

“所以呢，還有什麽顧慮？”男生單手撐著樓梯扶手道。

“好像，也沒什麽別的了。”姜旭摸了摸鼻子，“照你這麽說，是alpha還是omega也無所謂啊。哦，不過如果以後我的身份信息是omega的話，咱倆大學肯定沒法住到一個宿舍了。”

“這麽想和我住在一起？”程之奕望著他笑，眸子裏的神色暧昧不明。

姜旭被盯得後頸刺痛起來，他咽了咽口水，避開那人的目光：“哎呀，我也不是那個意思。程之奕，你別這樣！我的意思是！這不是不能更多時間的見到你了嘛。”

“你要是願意，大學咱們可以一起在學校外租房子住，不一定也住宿舍。”男生緩緩收斂起笑意，認真答道。

“你說得也是。”被徹底說服的姜旭重重的點了點頭，“那行吧，體檢當天吧，檢之前我跟韓峰說，我跟omega的隊進去。”

“那就說好了啊，大學咱倆出去租房子住。”程之奕順手揉了一把那人深棕色的頭發。

“誰跟你說好了！”少年拍開他的手，一溜煙的往樓上跑去，“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吃飯去了。”

距離高考，只剩下最後的四個月。學校將原本自願參加的晚自習，對高三學生改成了強制，任何同學原則上都不能缺席。

留下來和程之奕一起多待兩個小時，姜旭沒什麽意見。不過寫作業就還是算了，第二天要交的作業，他一般白天上課抽空早都寫了個七七八八。剩下不想寫的，大多就是語文和英語。不是沒時間，也不是不會，就是純粹的不想寫，給他再多的時間，他也還是不想寫。

程之奕的情況也差不多。數學競賽結束之後，兩個人的課業壓力一下就輕松了下來。以前占用時間最多的，就是刷各種競賽題目。現在只寫學校的作業，完全用不著多留下來上這樣一節晚自習。

晚自習上課，兩個人桌面上攤開的都是空白著的英語卷子。但第一部 分單選都還沒寫完，兩個人便都開始走神。姜旭趴在桌面上開始轉筆玩，程之奕則是從桌洞裏掏出來了手機。

“別玩了，卷子還沒寫完呢。”姜旭用食指指關節敲了敲男生的桌面，懶洋洋道。

“不想寫，等著明天抄吧。”程之奕頭也不擡的說道。

姜旭忍不住調侃：“不是吧，奕神，你想抄誰的作業啊？誰的作業敢拿過來讓您抄啊？”

“那就不交了。”男生無所謂道。他回覆完手裏的消息，重新擡起頭來，“你不是也沒寫嗎？”

“嗯，等著抄你的呢。”姜旭一臉的理所當然。

他話音剛落，頭頂的吊燈像是實在聽不下去了，“啪”的一聲全部熄滅了。一時之間，整個教室，連同外面的走廊，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明德樓，開啟全員晚自習的第一晚，就光榮的停電罷工了。

“好家夥，這燈都不想幹了，一定是看咱太苦了。”

“停電了，是不是可以提前放學了？”

班裏的同學們小聲交頭接耳，有一兩個同學按亮了手機的手電。

“你是想打手電接著寫作業嗎？”

被問到的同學，想了想也覺得自己手機這點亮光毫無用處，索性關上手電，不再繼續浪費電了。

“這作業不用寫了。”姜旭小聲道。

程之奕“嗯”了一聲，伸過一只手來。

黑暗的環境總是能夠給人帶來奇異的安全感。沒有了燈光和他人的註視，教室後面的攝像頭也無法工作，姜旭放心大膽的回握住了那人伸過來的右手。

借著窗外透進來幾縷月光，他只能朦朧看清那人側臉的輪廓。他用力，把程之奕拽到了自己面前，然後探過身去，輕輕親了親那人的側臉。

撲通，撲通。

少年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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