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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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華酒店裏,柏心正扶著賀柏舟從包間走出來。

柏心學成歸國,柏舟在南華預備下了給柏心接風洗塵的酒席,請了澳港商界幾個世伯。

席上他挨個敬酒,一視同仁都是一口幹。酒席散去,他已醉得一塌糊塗。柏心邊駕著他往電梯那邊走邊語帶埋怨地道:“哥,你何必喝那麽多?”

只見哥哥眉頭緊皺,一手按住胃部,吸了一口冷氣,他勉強站直了身子,笑嘻嘻地對弟弟道:“沒事,這不你回來了,我高興麽。”

忽然間覺得胃部一陣翻湧,他扶著墻猛烈咳嗽起來,柏心幫他順氣,酒店經理高大方也急匆匆走過來,給他一塊熱毛巾。

賀柏舟拿毛巾捂住嘴,被弟弟攙扶著進了房間。給他脫了鞋襪扶他在床上躺下,他套房的床很大,大得顯得自己的心更空曠。他翻了個身,旁邊的空枕頭上慢慢地顯出麗拉的臉。

前幾天文物移交,兩國代表、澳港政商界名流齊聚一堂,他也有參加。他們明明同在一個場合,他居然沒有遇到她!白天在新聞裏不期然地才看到。

方麗拉回來了。

然而又有什麽用呢?她已經結婚了。

法國代表團就住在南華酒店,他當時看到麗拉就讓人查了她住在哪個房間。可工作人員告訴他是800的家庭套房,而且他們已經退房了。

家庭套房!

一盆冷水徹頭徹尾地澆下。他聽不見後面的,光“家庭套房“四個字,就已經打蒙了他。

是呀,他早該想到的,他早該想到的!

麗拉啊麗拉,我們終究是錯過了啊。他閉上眼,心比胃更痛。

此時麗拉正拖著行李箱從南華酒店大門口走出來。她從孝安回來已經很晚了,實在忍不住,一下飛機就跑來南華酒店。她想見見他,哪怕遠遠地見他一面就好。

她果真見到了。她看到他喝醉了被柏心扶著,她心裏一陣揪疼,可就是沒有這個勇氣上前一步,直到他們進了電梯,她一點都看不到他了,才慢悠悠地從酒店裏走出來。街道上沒有幾個人,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蹲下來捂著嘴痛哭出聲。

澳港博物院給熙德和麗拉安排了新的住處。就在博物館邊上的小區,兩室一廳的房子,寬敞明亮。麗拉回到家時,鐸米早就睡著了。

熙德給她開了門,看到她雙眼紅腫,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急忙道:“麗拉你怎麽了?”

麗拉捂住臉,害怕哭聲吵醒了鐸米。熙德把她輕輕抱住,摸著她的頭輕聲安慰:“沒事,沒事。”

麗拉抽泣著,斷斷續續道:“四年了,我以為他早就忘記我了,可是他還記得每年清明給我父親掃墓,還記得給我的養父養母寄錢。熙德,我該怎麽辦?”

怎麽辦?生活還是要繼續。

澳港博物館給鐸米安排了幼兒園,早上兩人把他送去學校。在去上班的路上,麗拉看著後視鏡裏自己一雙紅腫的眼睛,倍感懊惱,她拿冰塊敷了半天還消不下去。

熙德見她昨天哭得那樣傷心,不由問道:“麗拉,既然那個人到現在還對你念念不忘,你為什麽不去找他呢?”

麗拉呼出一口氣,道:“他現在應該結婚了,有個全澳港最漂亮的妻子。我怎麽能再去打擾他?”

熙德哎地一聲長嘆,搖頭道:“真是不明白,有些人明明遇到了,為什麽就偏偏要錯過。”

麗拉看著道路前方,幽幽地道:“這在中國叫做有緣無份。”

熙德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露出無奈的表情。

中午下班,麗拉正準備和熙德一起出去吃午飯,同事告訴她有人找。而且還是個帥哥哦。那女孩子羨慕地在她耳邊道。

麗拉心漏跳了半拍。出來看時,果然見一身材挺拔的男子等在大廳。他雙手插在大風衣袋裏,背對著她,等轉過身來看到麗拉,驚喜地叫道:“麗拉,果然是你啊!”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抱住了。

四年未見,他依然熱情如火,一點都沒變,麗拉驚訝道:“宋宇明,你怎麽……”

宋宇明放開她,又將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歡喜又忍不住抱怨:“麗拉你太不夠意思了,回來了也不聯系我。要不是我昨晚上在南華看到你,我估計你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跟我聯系。”

昨天賀柏舟請客,他也在。

麗拉心地實誠,不會說客套話,她本來就打著這樣的心思,被宋宇明直白地說出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宋宇明深知她心性。四年前儷群會那件事要不是他父親從中作梗,麗拉也不會被送出國去。心裏對她油然而生一股愧意,又忍不住將她抱了一抱,輕聲道:“麗拉,幸好你回來了,要不然……”

要不然他這一輩子都會心懷愧疚。

兩人吃了午飯,麗拉回到博物館,熙德湊上來問道:“剛才那人是誰?”

“我一個老朋友。”

熙德貌似了然地點點頭,只下意識往她那帶著一只寬邊銀手鐲的左手腕看了一眼,麗拉察覺他的目光,知道他誤會了,急忙道:“不是他。”

“哦。”熙德不置可否,又道:“對了,你這兩天回一趟法國吧。”

來的時候他們都沒有料到還要在澳港待半年,法國那邊許多事情沒有處理完。麗拉是熙德的助手,她的工作一向由熙德安排。他又交代道:“你不用急著把事情辦完,可以在法國多待幾天。”

自從他告訴麗拉要留在澳港,麗拉就一直心事重重。作為上司,他這是變相給她放幾天假。麗拉也心知肚明,報之一笑道:“你放心我沒事。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會因為私事耽誤工作的。”

麗拉第二天就回了法國,她乘坐下午一點的飛機到法國還是差不多中午時刻,不過已是第二天中午了。因為倒時差也沒胃口吃飯,一到家就渾渾噩噩地撲倒在床上,醒過來快晚上十一點了。

她起來洗完澡,潦草地吹了一下頭發,就下樓準備給自己做點吃的,可一打開冰箱裏面什麽都沒有。這麽晚,她實在不想開車出去。再說出門還得換衣服……

啊,一大堆的麻煩。好像鐸米不在,整個人都少了主心骨一樣!

她準備去鄰居家借點吃的。門鈴這時候響起來。

“誰呀?”她問了一聲,沒人回答。門鈴還是在響,她裹緊了睡衣走到門口去開門。

打開門的一瞬間,門外站著的那個人卻把她嚇住了,整個人好像被打了針一樣清醒過來,只望著賀柏舟瞠目結舌。

賀柏舟額頭還汗涔涔的,先說話了:“我出差路過這裏,就來看看你。”說著顧自進了屋,直站在客廳,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了,掛在手臂上,回頭來看麗拉道,“怎麽?不歡迎我麽?”

“怎,怎麽會呢?”客廳沙發上都用白布遮著灰塵,此刻連個落座的地方都沒有。麗拉趕緊跑過去收起遮布,拍了拍灰塵,道:“你坐!”

她把散落在前額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這才想起剛洗完澡,一身睡袍,頭發吹得亂糟糟的都沒梳理,急忙道:“你先坐,我上樓換件衣服去。”

她連水也忘了給他倒一杯,急匆匆地跑上樓。進了房間一顆心還是撲通撲通亂跳,她急躁地在房裏走來走去。

窗外黑沈沈的。他這個時候怎麽會來?不會是在做夢吧?她又恍惚起來。不知所措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想想還是下樓去確認一下。一轉身看見賀柏舟已經站在門口,她惶急地解釋道:“我,我行李還在樓下沒收拾呢,你瞧我,瞧我這記性!”

她自嘲地笑,要出門去樓下。賀柏舟卻擋住了門並不走開讓她。麗拉疑惑不解地擡頭看他。

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可是依舊英俊的臉龐卻多了一層風霜。麗拉頃刻間辛酸起來,眼前開始變得霧蒙蒙的。她心裏頭問這幾年你過得好不好,你怎麽過來的?

他過得好不好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她往後退了一步,想從他身邊走過去。柏舟拉住她的胳膊,她渾身一僵動都不敢動一下。

“麗拉……”他輕輕叫了她一聲,問道,“這些年你有沒有想我。”

麗拉瞬間熱淚滾動。

賀柏舟很用力地把她抱住了,低聲嘆道:“麗拉,我騙你的,我不是出差路過這裏,我是專程來找你的……因為,我很想你,我很想你!”

麗拉無法正常思考,心想這一切是夢吧,都是夢吧。

她想起他在瑯縣的車站遞紙巾給她;想起在澳港醫院他送過來的手帕;想起被他從泳池撈出來抱著她上樓;想起對她圖謀不軌的上司被打青的眼睛;想起她掉進海裏,他奮不顧身的相救;想起在孝安地震,他不顧一切扒開亂石幫她尋找生父而鮮血淋漓的雙手;想起機場她被帶走,從車窗看見他追著車子奔跑時惶急的神情……

往事一幕一幕蘇醒過來,一股腦兒破土而出。他的吻炙熱地落下來,彼此都帶著淚。

這一覺,賀柏舟睡得很熟,天亮醒來,下意識地看向身側,卻是空蕩蕩的。

又是夢麽!

可這明明是個陌生的地方,他坐起來環顧四周,喊了一聲:“麗拉。”沒有回應。他急忙到衛生間一看,也沒人,下樓去,樓下也空蕩蕩的沒有人影。

“麗拉!”他對著屋子大喊,沒人應答。他慌起來,跑出屋外,外面一對老夫妻在遛狗。他又往前跑了幾步,喊了幾聲,邊跑邊喊,直跑上大路。

道路空曠,前後茫茫,都沒有人。

他頹喪地走回來,看到麗拉正從隔壁家裏出來,他忙跑過去抱住她,卻孩子氣地撒嬌:“麗拉,你去哪了?”

“家裏一點吃的東西都沒了,我去借了點。”

賀柏舟放開她,果然見她手裏提著個袋子,他接過來攬著她的肩膀進了屋。

麗拉把東西帶進廚房,準備做吃的,回頭看賀柏舟斜靠在吧臺上看著她,裹了她的寬大睡袍,趿著一雙拖鞋,跟平日裏西裝革履的樣子判若兩人。

麗拉笑道:“你就這樣跑出去?”

這四年他總是做夢,可是一夢醒來物是人非。賀柏舟走過來,從後面抱住她,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抱怨道:“醒來就不見你,還以為你跑了。”

“我能跑到哪裏去?”他氣息癢癢地呵在她頸窩裏,她縮了縮脖子,道:“你到外面去等著,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

“不,我就在這裏看著你。”柏舟把臉埋在她脖子裏耍著賴。麗拉從來不知道堂堂賀大少還有這一面的,倒叫人覺得又意外又好笑。

兩人吃了個簡單的早餐,麗拉把碗碟收起來,看看賀柏舟的穿著,不免皺眉。

賀柏舟卻笑道:“來得匆忙行李都沒來得及準備。”

他是壓抑了好幾天,直到有次跟宋宇明見面,聊起了麗拉。他到底是忍不住,去博物館打聽了一下。得知麗拉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立時欣喜若狂,與麗拉前後腳來了法國。

麗拉去隔壁找了熙德的衣服來給他穿。他們身量差不多,但熙德為了工作方便,常穿得隨意寬松。麗拉以往見慣了賀柏舟西裝筆挺的樣子,這會兒看他套著熙德的大襯衫大闊腿褲,倒是別扭的很。

賀柏舟也忍不住皺眉,他一向愛幹凈,不喜歡穿別人的衣服。麗拉要去博物館辦事,他也要跟著去。辦完了事,又去了趟超市。

小城鎮中沒有什麽大名牌。賀柏舟倒也不介意,隨手挑了幾件襯衫、毛衣外套、休閑長褲。付了帳出來,方才還萬裏晴空,烏雲不知何時從何地飄來,轉瞬就是漂泊大雨。

兩人都沒有帶傘,提著大包小包跑上車已經成落湯雞了,模樣狼狽至極。麗拉忽然懊惱地敲了一下腦袋道:“超市裏就有傘賣,都不知道去買一把,真笨!”

賀柏舟只是看著她,呵呵呵地笑。麗拉道:“你笑什麽?”心想自己的臉弄臟了嗎?趕緊擦擦臉,把濕漉漉的頭發理了理。

可柏舟還是笑,麗拉把後視鏡轉過來照了照。柏舟牽住她的手道:“別照了,很漂亮,趕緊回家吧。”

麗拉莫名其妙,被他把身子拉過去摟在了懷裏。麗拉掙了掙,道:“不是要趕緊回家麽?”

“啊呀,先抱一會兒再說!”賀柏舟沒有松手,把她的濕頭發捋了捋,笑道,“麗拉,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間就很高興。”

麗拉聽了這話鼻頭發酸,想起了他在澳港的妻子。

兩人濕漉漉地沖進家裏。麗拉跑進衛生間打開熱水龍頭。濕掉的鞋襪外套扔了一地,地板上盡是水漬。

賀柏舟進來的時候,滑了一跤跌在地上,麗拉一看哈哈大笑起來。賀柏舟就幹脆坐在地上朝麗拉伸出手去,麗拉忍住笑去拉他,卻被他一用力拉進懷裏。

麗拉自知上當,掙紮著要起來,忽聽“叮當”一聲響,她手上的銀鐲子滑了出來,甩在地上滾了滾撞在浴缸壁上。

鐲子不值錢,卻是她戴了四年。方才掙紮時,碰到了環扣才會脫手而去。她驚慌地去撿,早被賀柏舟長臂一撈拽在了手裏。

麗拉道:“還我。”急忙去搶。

賀柏舟站起來把鐲子舉得高高,問道:“誰送的?”

麗拉跳起來,夠不到,沒好氣道:“自己買的!”

賀柏舟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牽過她的手,想幫她把手鐲戴回去,麗拉一驚急忙抽回手,道:“我自己帶吧。”

賀柏舟微微笑著把鐲子遞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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