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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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拉拿著鐲子走出去。

晚上,兩人背對著躺在床上,麗拉手指頭摩挲著鐲子上纏繞的花紋,默不作聲。四年了,左手腕上那道疤痕卻因為長期被鐲子覆蓋,到反顯得愈加明顯。麗拉想這大概就是欲蓋彌彰吧。

柏舟卻也是沒有睡著,熙德都告訴他了,這四年她如何度過,他又怎會不知?然而麗拉這個人向來自尊倔強,他翻了個身抱住她,依舊閉著眼,可心裏卻打定了主意。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麗拉公事辦完,不得不回澳港。賀柏舟也是一副惆悵的樣子,道:“好想在這裏住一輩子。”

麗拉笑笑,感受到久違的溫暖。跟他一起奔赴機場,回到澳港分道揚鑣之時。賀柏舟膩膩歪歪地道:“你先走吧,我看著你。”

可是當麗拉拖著行李真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又倍感失落。

其實麗拉並沒有先走,她一直站在馬路對面的人群中看著來接賀柏舟的車子駛離機場。

回到博物館上班後,熙德看她一連好幾天都沒有什麽動靜,疑惑不解地問道:“麗拉,那位賀先生沒有去找你麽?”

“去了。”麗拉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又問道:“是你告訴賀柏舟我住哪嗎?”

“他來找我打聽你,我就實話實說嘍。我夠朋友吧。還有哦,”熙德放了心,又神秘兮兮地去翻手機,打開了賀柏舟的百科,“你看,賀柏舟壓根就沒有結婚,婚姻欄寫的是單身,單身!你看清楚嘍。”

“怎麽會?”麗拉想起四年前在飛機上看到的新聞,又想到賀柏舟的手指上好像是沒有結婚戒指。她拿過熙德的手機又仔細看了一遍,相關信息那裏卻綁定了宋雅明。她立馬頹然道:“那又怎麽樣?他有未婚妻啦。結婚跟沒結婚又有什麽卻別。”

熙德急道:“麗拉,你還不明白麽。我一告訴賀柏舟你在法國,他就二話不說立馬跑去找你了。這說明他心裏愛的是你啊。要不然為什麽這好幾年了,他有的是時間跟雅明結婚。”

麗拉沈思半晌,把熙德的手機還給他,笑著搖了搖頭道:“他們結婚是遲早的事。”

她心裏想著自己已經做了不該做的事,但卻並不後悔。法國的短短三天是她此生最快樂的日子。

有這三天已經無憾,至於其他,她並無多想。

熙德還不死心地勸道:“他們不相愛,結婚也不會幸福。”

可這世上並不是只有一段美滿的婚姻才能讓人感覺到幸福吧?麗拉不置可否,只微笑著搖搖頭,卻並不搭話。

“麗拉,你怎麽……”熙德還要再勸,前臺打了內線進來,說有人要找麗拉。

麗拉方才還拿話堵熙德,但這會兒還是忍不住心底一陣狂喜,急忙出來看。小休息室裏面的人一見她身影出現在眼前立馬站了起來。

麗拉呼吸一窒,方才的驚喜一哄而散,急忙撤身要走,那人急迫地叫了她一聲。她停下來閉了閉眼睛,呼出一口氣強自鎮定,回轉身來帶著客氣的笑容道:“請問賀太太找我有什麽事麽?”

四年未見女兒,江葵方才只聽到她的聲音就已經激動不已,此刻聽她叫了自己一聲“賀太太”,再也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

麗拉只覺一股熱流直沖腦門,她眨了眨眼,冷聲道:“我還上班,如果您沒什麽事找我,我就先走了。”

“麗拉!”江葵幾步跑過來,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好半天才終於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麗拉……我知道你恨我!”

她哽咽著死死抓住她的兩只手。麗拉只覺得她的手指頭冰冷僵硬。她的臉頰也沒以前飽滿光滑,皮膚松弛,眼袋耷拉,眼角的皺紋也已明顯蓋不住。

麗拉還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猜不出她的年紀,一聲“阿姨”還怕把她叫老了。

她心裏不是不心痛,她把那股心痛強力壓下去,冷冷地把頭撇開,想人家老不老跟我有什麽相幹!她用力把手抽出來,走到小沙發那邊坐下了,道:“說吧,您找我有什麽事。”

江葵擦了擦眼淚,慢慢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一雙淚眼直楞楞地看端詳著她,含淚笑道:“麗拉,你變了,變得成熟了,越加好看了。看來這幾年你過得還不錯。真好,真好……”

“好?”她簡直不能相信江葵居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經歷了如此大的浩劫,劫後餘生,失去了父親,滿心的悲傷和絕望。指望著回到母親身邊能夠得到一點溫暖和安慰,可沒想到她還來不及哭訴,就被一腳踢到那個語言不通、孤苦伶仃的地方。

麗拉忍無可忍,陡然起身道:“你就是來跟我說這些廢話的麽!”

“不,不,麗拉。”江葵急忙解釋,“我,我聽柏舟說你回來了,我就想來看看你。我,我,我沒別的意思……”

“那你看到了,如你所願,我很好,你可以走了吧!”

江葵道:“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你知道這四年,我日夜牽掛……”但看麗拉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她又訕訕地笑了笑,“你都回來了,以前的事不說也罷。可是麗拉……麗拉,我聽柏舟說,柏舟說……”江葵猶豫地道,“麗拉,我聽說你跟柏舟,你們……”

她話沒有說全,但意思已經非常明了,麗拉一怔,心想她跟賀柏舟的事到底是被賀家人知道了吧。一時躑躅,只見江葵迎面嘆道:“果然啊。你們,你們怎麽能……”

麗拉瞧她神色,心中憤慨,一時無法解釋,也不願意解釋給她聽。

江葵想起那天晚上,父子兩在書房大吵的情形,柏舟說要跟雅明退婚,賀慎庭問他原因,他又不說。後來賀慎庭找人去查,查到了麗拉,對江葵發了一通脾氣,說是她把麗拉帶來澳港,叫她自己解決。

江葵一時沒有辦法,只好來找麗拉,柔聲勸道:“麗拉啊,你不能跟柏舟在一起。”

是呀,在他們眼中,她自然沒有資格跟賀柏舟在一起的。想起當初江葵以為她跟宋宇明交往,也是一番苦勸。有些事實她清楚,但從親生母親嘴裏說出來,更叫人傷心。她心裏千百種滋味交織,不由冷笑一聲,賭氣道:“我們為什麽不能在一起?我們還要結婚。”

江葵急道:“你瘋了麽!你賀叔叔不會答應!”

麗拉一時無言。江葵自知失態不好意思地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解釋道:“麗拉,媽媽沒有別的意思,我是怕你受傷害,知道嗎?柏舟有未婚妻,你可千萬不能做糊塗事。”

如果他沒有未婚妻,他們就能夠在一起了麽?麗拉倔強地咬著唇,眼淚劃過臉頰,她也懶得去擦。說要跟賀柏舟結婚不過是一句氣話,江葵感到墜墜難安的東西她也清楚。

現實赤、裸而殘忍。就算她方麗拉在法國如何竭盡全力去讀夜校,上金融課,學外語,學游泳,學開車,她還是原來那個她啊,永遠無法站在跟他相同的高度。

她只有一顆心,而一顆單薄的心是最不值錢的。

麗拉頓感心力交瘁,眼中淚光閃爍,拂掉她的手站起來道:“你放心吧,我至多在澳港待半年,半年之後我的工作一完,我就回法國去,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江葵聽她所言,到底是不舍得,情不自禁喚了一聲,道:“麗拉。”

麗拉沒有停留,直直走了出去。江葵眼睜睜看著女兒徒留一個倔強的背影,她捂住嘴泣不成聲。

麗拉也沒有太好過,江葵走後,她為了讓心境平和下來,就找了一個安靜角落反覆練習古畫修覆的摳圖細節。

江葵方才還說她過得很好,可是這四年她怎麽過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雖有鐸米和熙德,但總掃不去她心中那份孤寂。白天有事做的時候還好,但一個人的時候,前程往事開始折磨她,起初的兩年她需要心理醫生和安眠藥才能睡著。然而再好的醫生再好的藥醫得了身體的創傷,卻醫不了心頭的傷。

她早思暮想的人啊,她終於見到,可又一次讓她直面慘淡的人生。眼淚一滴一滴,浸染在宣紙上,最後成了一團模糊的印跡。

自從回到澳港後,賀柏舟都沒有出現,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麗拉好幾次忍不住要打電話給他,卻終究沒有那個勇氣。

她甚至想也許他正忙著籌備跟雅明的婚事。想想,也罷。凡事炙熱過後總歸會平靜下來,她有她的世界,而他有他的生活。

然而有一天趙名忽然打來電話,約她見面。

原來賀氏建投的中東南塔建設項目,正要實施之時,合作方廣達卻突然要撤資。中東南塔建設是澳港政府投標項目,如果不能順利進行,賀氏損失事小,澳港政府公信力蕩然無存。消息對外雖然還沒有公布,但賀氏內部卻已經一片嘩然。賀氏最大股權擁有者陸舫於要求提前召開董事會,選舉新的董事長。

麗拉吃驚不小,不由擔憂道:“柏舟怎麽樣?”

趙名道:“真難得你還關心柏舟。”

麗拉臉上一紅,默默低下頭去。

趙名一邊打量著她一邊又道:“中東項目一切籌備都順風順水,但臨到要正式實施,廣達卻執意要撤資。他不怕得罪了澳港政府甚至在商界失去信譽,你不覺得奇怪麽?”

麗拉一時不明所以,但心中那份不安卻愈加濃烈,擡頭看著趙名搖了搖頭。

趙名後背往後一靠,呼出一口氣道:“柏舟跟宋家提出退婚了。”她看麗拉一臉震驚加茫然,便知柏舟肯定是沒有把退婚的事告訴給她知道,想想柏舟的性格便也了然,於是道:“女兒被退婚,宋加塬自然是忍不下這口氣。他跟廣達的老板有著多年的交情了……”

“宋加塬?”好熟悉的名字,麗拉突然想起來,那是雅明的父親。那麽一切都是宋加塬在背後阻撓了。想想也是,趙名也說了中東南塔建設是政府拉來的項目,整個澳港除了宋家,還有誰有這麽大的本事阻撓。

怪不得江葵前幾天來找她說了那些話,此刻聽到趙名所言才恍然大悟,心中不知是高興還是擔憂。

趙名冷哼一聲,明顯對宋加塬這種陰險小人嗤之以鼻,她看向麗拉,目光中又有幾分期許,對麗拉道:“我今天來不過就是想看看你的態度,你對柏舟……”

麗拉心中的無力感又被拔起,迅速滋生漫長,遮天蔽日,直憋得她透不過氣來。她強忍住心中的不甘,咬牙道:“你放心吧,我不會跟柏舟怎樣,如果您覺得有必要,我明天就離開澳港。”

“離開澳港?”趙名倒抽一口冷氣,惱道,“賀氏如今可以說是內外皆困,你自然可以全身而退,但柏舟不能。方麗拉,我真是看錯了你。”

她語氣充滿了鄙視,麗拉頓時不解道:“您今天不是來當說客的麽?”

“說客?”趙名楞了一下,隨即了然地笑道,“不錯,我今天確實是來當說客的,但不是要你離開澳港,而是要你留下,跟柏舟共度難關。”

“我,我可以嗎?”麗拉對她這話不只懷疑,甚至覺得可笑。

趙名卻斬釘截鐵道:“沒試過怎麽知道?”

她收起咄咄逼人的姿態,長嘆一聲,道:“這四年柏舟不容易。”想起柏舟忍不住就紅了眼眶,她眨了眨眼,看著麗拉繼續道:“柏舟從小沒有媽媽,又一個人在國外長大,所以就養成了不溫不火的性子,甚至有時候有些不近人情。但他心思比誰都重,有些話一旦說出來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所以我不會勸他,也不會勸你跟他分手。”

她拿手絹出來擦了一把眼淚,收起傷心,將賀氏目前的狀況娓娓道來:“賀氏當年遭遇經融危機,不得不出賣公司股份得到融資以度過難關,以至於造成如今股權分散的局面。四年前,儷群會侵吞善款醜聞一出現,他們就不得不受制於董事會以及幾個大股東。所以這些年來為了收回賀氏被逐漸削弱的大權,慎庭退出了公司,將自己的所有股份及董事長一職轉給了柏舟。柏舟擁有賀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陸舫於經過這些年的苦心經營也得到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權。

賀家兄妹之中只有柏茹占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但柏茹如果把股份讓給柏舟,她失去股份就等於失去了在公司的話語權。而柏心剛進公司不久,連董事會都進不了。到時候就算柏舟能保住董事長一職,但只剩下他一個人單打獨鬥,恐怕也無法跟老謀深算的陸舫於抗衡。

此外宋加塬擁有賀氏百分之八的股份,當時說是給雅明當嫁妝的。但是這些年柏舟在生意上盡量避著宋氏,宋加塬已經很不高興,再加上退婚的事,他巴不得賀氏被陸舫於吞並。你想想柏舟和陸舫於,他會向著誰?”

不用想也知道,麗拉聽得心驚肉跳。

趙名望著她道:“我為什麽要跟你分析這些利害得失,一方面是想告訴你柏舟面臨的危機,另一方面無非是為你的將來打一劑預防針。柏舟出生在賀家,身上有一份難逃的責任,如果你選擇跟他在一起,那你將來也得跟他一起承擔這份責任。這四年來,宋加塬屢次拿雅明的婚事打壓柏舟,但他都沒有妥協。他一方面是不甘心受宋氏牽制,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心中有你。如果你害怕,我們今天就當沒有見過。”

說著她站起身來就要走,麗拉來不及多想,忙站起來阻攔道:“趙姐,我只要能幫到柏舟,我什麽都不怕!”

趙名擡腕看了看表,直截了當道:“你若是真心想幫柏舟,就跟我走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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