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港地處沿海，常年氣溫不低於15°，冬天的沙灘上人也不少，大都是成雙結對在一處的。

宋宇明向來喜歡熱鬧，但這會兒沙灘上遠遠沒到人擠人的狀態，他卻嫌人多。想他宋宇明女伴無數，這會兒想起誰都覺得沒勁，第一次體會到花花世界也不過如此，不免一聲長嘆。

麗拉聽他嘆氣，不由笑道：“你怎麽了？”

宋宇明搖搖頭道：“沒什麽。不過看著人家都成雙成對，心裏有點膈應。”

麗拉想笑，剛想說你不也有女朋友也可以成雙成對麽？只聽他又道：“對了麗拉，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話問得突兀，麗拉不免一怔，居然有種做賊心虛的驚慌，她想了想點頭道：“有的。”

“是誰呢？”宋宇明興致勃勃。

麗拉臉面微紅，羞澀低頭，一步一步踩著軟綿綿的沙灘，慢慢說道：“我讀書的時候，對面有所高中，我常去那裏找我的初中同學玩，他跟我初中同學一個班……”

宋宇明好像對她的回答有點失望，但對她的學生時代倒是很感興趣。麗拉說的雖然不是他最初猜測的，但起碼是實話。青澀的戀情最是動人了，宋宇明道：“那後來呢？”

“後來……”麗拉笑笑，心想哪有什麽後來啊！嘴上回答道，“後來，他考上了大學去外地讀書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啦。”

“他沒回來找過你嗎？”

他怎麽會來找她？麗拉搖搖頭。

說來也奇怪，他們明明生活在一個城市，卻一次都沒遇上過。有幾次她都是刻意去大街上閑逛，去他以前的學校閑逛，去他常去的網吧閑逛，可一次都沒遇上過。

宋宇明打量她神色，問道：“他不知道你喜歡他吧？”

麗拉不置可否，側頭心想他應該是不知道的吧。她每次都借找同學的機會去看他，整整三年，不知道他有沒有發覺。這是她學生時代的秘密，誰都不知道，她連她那個要好的初中同學都沒告訴過。

原來這就是坊間流傳的暗戀。宋宇明心中思忖，問道：“你為什麽不告訴他你喜歡他呢？”

麗拉難為情地道：“我念的不過是中專，而他卻在對面的重點高中念書，成績優秀，長相出眾，怎麽會看得上我？”

“你怎麽知道他看不上你？也許他看中的並不是你說的這些。”

麗拉臉上又顯出那種懷疑的神情來，輕輕搖頭道：“無所謂了。聽說他現在已經結婚了，還有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他一切都很好，這就很好啦。”

現在想來那段時光應該是她晦暗的青春裏唯一的光亮。現在想來都滿心歡喜。她情不自禁面露微笑。

“這就很好？”宋宇明看她把雙手背在身後做了個立定跳遠，回頭看看，發覺自己沒跳出多遠。又走回來重新跳了一次，也沒比第一次遠，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他心想世界上還真有這樣的人啊！不免思緒又飄到很遠，也許那個人也是跟麗拉這麽想的吧。一時悵然若失。他又想起母親當時說的話：你宋宇明是天子驕子，生來就不可能跟這樣的人交朋友的！

他看著麗拉，心想我還偏不信這樣的話！

麗拉回到賀家天已經擦黑，正看到坤哥在門口整理車子，車子旁還放著行李。走上樓，看見柏茹挽著趙名的胳膊走出房來。一見麗拉，不免想起下午在餐廳的一幕，有些話忍不住,便對趙名道：“趙姨，我有話想跟麗拉說。”

趙名怕她又要找麗拉麻煩，有些不放心，柏茹道：“你放心，不會太長時間。”

趙名這才拍拍她的手道：“我先去廚房把你愛吃的點心裝上，你好在飛機上吃。”說完便先下樓去了。

麗拉不知道她要說什麽，心裏還是有些發怵。柏茹這次卻難得地和顏悅色，自己先走到客廳那裏坐下，邀麗拉同坐。

麗拉點點頭，也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柏茹滿含歉意地開口道：“麗拉，上次的出海真的很對不起，害得你住院。”

麗拉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沒關系，那也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小心踩到魚竿了才掉到海裏的……”

心想倒是你，肯定因為這件事被賀老爺子罵得很慘，不然也不會這麽愁眉苦臉的。她來賀家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賀慎庭如此生氣。

正後悔自己當日不該去湊那熱鬧，又聽柏茹輕輕嘆了一口氣。

“麗拉，其實那天在醫院裏我真的被嚇到了。我以為，我以為……”

麗拉看她都快哭出來了，一時也不明所以，只笑著安慰道：“我沒事啊。不過是受冷發了點燒，現在都好了啊。”她把手一攤以表示自己很健康。

柏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眼神又黯淡下去，舊事又湧上心頭。心想大家那時都當她小什麽都不知道，其實她怎麽忘得了？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媽媽，她滿身是血地被從房間擡出來，所到之處血淚滴滴。

那時她只有三歲，小小的一個人站在客廳邊上，趙名看到她的時候，趕忙跑過來捂她的眼睛，但已經太遲了。

後來她每每想起媽媽，腦海裏顯現的都是這手忙腳亂的一幕。就是那一天，媽媽和她肚子裏未出世的寶寶一同消失在她的生活裏。

那時她天天晚上哭，趙名抱著她哄著她，一夜一夜直到天亮……

可是到後來，趙名卻沒能成為她媽媽。

柏茹心想她心裏的憤恨和不甘要比趙名更甚的吧。她甚至都把這份憤恨不甘都發洩到無辜的麗拉身上。想想覺得可笑。又忽然意識到，這麽多年，柏心夾在她和江葵之間又受了多少委屈，不由懊惱心痛。

柏心去醫院接受定期檢查了，這會兒沒見到，倒是非常掛念。心想只要弟弟身體健康，我以後就少給他夾板氣受吧，他那麽喜歡飛機，我這次去美國就多幫他搜集一些。

這麽打算著，心情便開闊了許多，對麗拉道：“我要回美國讀書了，這不正要去機場。”

“這麽急！”麗拉吃驚，疑惑不解道，“可是馬上就要過年啦！”

柏茹點點頭，萬般無奈道：“學校老早就開學了，我已經遲了。”

賀慎庭正好要去美國開會，押著她同行，她若不去後果恐怕很嚴重。

麗拉這才想起美國過的是聖誕節，沒有春節不免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臊。這次柏茹倒是沒有嘲笑她是個鄉巴佬，只是輕聲嘆道：“其實下午的時候，宇明哥原本是要給我踐行的……”

麗拉吃了一驚，宋宇明當時跑出去追她了，急忙站起來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有關系啦。宇明哥剛才已經給我打過電話道歉了，他說他會去美國看我。”柏茹搖搖手示意她坐下說話，可眼裏卻有掩藏不住的失落，說起來她今天也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跟麗拉說話，她抿抿唇，一向明朗的臉上顯露幾絲勉強，牽住麗拉的手。麗拉的手跟她的手以及身邊女孩子的手都不一樣，有點硬有點冷甚至還有點顫抖。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女孩，也剎那明白宋宇明所說的話：“人的出生固然有高低貴賤。可那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我跟你不過是運氣好生在有錢人家，享受家庭帶來的地位和權勢。”

宋宇明從小就光芒萬丈，深受女孩子的喜歡。那個時候她跟在他身後，看著女孩子們投來歆羨的目光，她都倍感得意。可如今她已經跟不上他的步伐，他也不再願意停下來等她。他的女朋友一個一個接踵而來，連見縫插針的機會都不給她。

那些女孩子是真的喜歡他嗎？不過是愛他的錢！她憤恨生氣。直到麗拉那天問她：在你眼裏宋宇明值多少錢？她才幡然醒悟，她居然也用金錢來量取愛情，她自己跟那些女孩子又有什麽不同！

她把麗拉的手握了一握。

“麗拉，對不起。我之前總是針對你。”

柏茹這轉變也太大了一點，麗拉一時接受不了，盡不知道如何回應，只連連搖頭道：“沒事，沒事，我沒有怪你。”

柏茹望著他，突然就一副要哭了的表情，連聲音都哽咽了，道：“怪不得宇明哥喜歡你。如果你跟宇明哥結婚，就不要給我發喜帖了。”

麗拉急忙道：“我沒有要跟宋宇明結婚啊。”

柏茹搖頭笑道：“宇明哥喜歡你。他是真心喜歡你。以往他那麽多女朋友，卻從來沒有這麽小心翼翼地對待過。可是這一次，我這心裏……可是那又怎麽樣呢，只要宇明哥開心不就好了嗎？你說對不對？”

麗拉一片茫然。宋宇明確實對她很好，但並不代表就喜歡她吧。不過對於宋宇明這樣一個在男女之事上沒有妨礙的人，任何出現在他身邊的女人，柏茹都覺得是情敵也是理所當然。

愛一個人卻無法跟他在一起，其中的甜蜜她了解，其中的辛酸她更了解，不免對柏茹又產生同病相憐的感覺來。

“柏茹，我跟宋宇明不可能結婚的。”

柏茹驚詫道：“為什麽？宇明哥那麽好！”

麗拉苦笑，有些人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何嘗不是因為他太好太優秀了呢？

她搖搖頭，輕聲回道：“我有喜歡的人，所以我不會跟宋宇明在一起。”

柏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驚呼道：“真的麽！你沒有騙我？”

麗拉點點頭：“真的。”

柏茹喜出望外，握著麗拉的手又蹦又跳。

麗拉把柏茹送下樓，趙名早收拾好在車上等她了。麗拉直看著他們的車子開出去，才慢慢回轉身來，忽然想到她把相親對象給得罪了，還不知道怎麽跟江葵交代呢，不免心煩。

她好像剛從一個困境中擺脫出來又掉入了一個新的困境。她原以為別開生面的生活完全沒有到來。

在去機場的路上，柏茹挽住趙名的胳膊，叮囑道：“趙姨，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家裏的事情你都放手交給年輕人去做，別再自己逞強，知道嗎？”

“我有數的。”趙名拍拍柏茹手背，道，“你呀，到了學校就安心讀書，別再讓你爸爸和哥哥操心了。”

柏茹點頭道：“我知道，您放心吧。”說了又長嘆一口氣道，“真是奇怪，以往每次離開澳港我都挺不甘心的，可這次卻意外地心安。”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車子已經往山下駛去，根本看不見麗拉了。

“是麽？”趙名慈愛地笑，撫摸她的臉頰心裏道：“孩子，那是因為你長大了。”時間過得真快啊！她感到又欣慰又難過。

柏茹挽緊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趙名早已習慣了這種母女般的親昵。柏茹去國外念書，沒人照顧她，她也是不放心的。她想跟過去，可是賀家一大家子人一大家子事需要她打理，再者賀慎庭也是不願意她如此嬌慣柏茹。

哎，孩子大了，總不像小時候一刻不離自己身邊，趙名心頭悵然若失，不由把柏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只聽她輕輕在耳邊問道：“趙姨，您把一個女人最美好的青春年華都給了我、給了賀家，您後悔過嗎？”

“後悔？”趙名喃喃自問，把頭轉向窗外，看著接連飄移變換的燈光，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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