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心安

關燈
邊境 晉理鎮

拉貨的馬車緩緩駛入城門,在長街的攤子前停下。趕車的一只手拎著錢袋,甩了幾枚銅錢出來,往攤子上一放:“老板,兩根糖葫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糖葫蘆被趕車人接過來的時候,在冬日的暖陽下泛著紅色瑩光。

長鞭一揚,馬車又朝前行進起來,車輪碾過粗糙的土石路面,發出吱嘎的響聲。

晉理鎮上獨一家的貨棧,生意也如同往日一樣紅火。馬車撥開迎來送往的人群和貨擔,停進了後院。聞修寧從車上跳下來,解了馬牽去去餵。

嬋松掀開簾子,腳步輕快地走到聞修寧身後,指尖點了點他左肩膀,等他回頭往左看時,又笑著躲到右邊。

“我知道是你。”聞修寧像是習慣了,縱著她這樣,淡淡地笑著,“今天沒上街麽?”

“剛回來沒多久,陪少爺在裏頭算賬呢。”嬋松說,“你家少公子呢?”

栗延臻回頭看了看車上,栗延臻舉著兩根糖葫蘆下來,隨手甩給聞修寧一把鑰匙:“你們去鏢局那邊住些日子,比這兒寬敞。”

聞修寧接住鑰匙,心領神會道:“……是。”

嬋松不明所以,追著他問道:“怎麽了?為什麽一回來就要我們出去住啊?”

聞修寧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了握:“走吧,我們在這裏不方便。”

“有什麽不方便的?後院明明好幾間房,挺方便的。”

嬋松還有些不情願,不願走。聞修寧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摸出一支銀蝶發釵,伸手給她戴在頭上:“好了,你也有,我回來路上給你帶的,你去瞧瞧好不好看。”

嬋松哼了一聲,卻低頭讓他把發釵按緊了些,說道:“那好吧,我們去鏢局那邊。少公子要和少爺在這邊住的話,有我們在旁確實不方便說話,你個木頭,更什麽都不懂。”

聞修寧笑笑,摸了摸她的頭發:“嗯,是我不懂。”

如今他和嬋松之間,也不再有什麽苦衷和阻礙,方棠和栗延臻彼此都卸下了一身負重,連帶著他們也輕松起來。

方棠私下早就和栗延臻商量著,什麽時候著手辦兩人的婚事。

他們在晉理鎮安定了數月,貨棧被方棠打理得井井有條,那些蘭奴也慣會做生意,很快就盤活了這一方小鎮。方棠後來甚至還在隔壁置了間舊宅院,翻修一通後開了家鏢局,怎麽也算沒浪費了栗延臻的一身武藝。

栗延臻和聞修寧常常出去護鏢,有時走得很遠,方棠和嬋松就在家裏等著,內外相得益彰,日子也算過得不錯。

有了餘糧,有了銀錢,下一步就是安家立業了。

於是聞修寧天天被方棠抓來審問,非讓他說是怎麽想的。栗延臻就在一旁坐著,相當見色忘義,眼睛只顧瞅著方棠,把玩對方的烏發,絲毫不為聞修寧求助的眼神所動。

“少夫人,您知道的……”聞修寧扛不住,很快就說了實話,“屬下對嬋松姑娘的心意從來都未曾變過。”

方棠滿意地摸著自己的下巴,點頭道:“那就好,總之我可是最心疼偏向嬋松的。”

聞修寧老實道:“少夫人放心,不必您偏向,屬下一定對她好。”

方棠想了想,說:“不行,我還得問問嬋松的意思。”

栗延臻總算放過了他的頭發,說道:“夫人不必問了,嬋松不會不答應的,我讓聞修寧直接去提親便好。”

方棠奇怪道:“你又不是嬋松,你怎麽知道?”

栗延臻看了聞修寧一眼,後者顯然很希望他不要說,但倘若如此,他就不叫栗延臻了:“聞修寧那戰甲,嬋松的名字都繡上去幾年了,我不小心看見過很多次。”

聞修寧完全沒辦法,無奈道:“少公子,您那根本不是不小心吧……”

栗延臻充耳不聞,繼續道:“就這麽定了吧,早些準備下來,要辦得風光一些。聞修寧跟著我這些年,也算勞苦,到頭來我若再不賞他些什麽,他這幾十年來也太虧了。”

“少公子,屬下不覺得虧。”聞修寧道,“栗氏對屬下有大恩,即便是以命相報,猶嫌不足。”

“行了,誰要你的命。”栗延臻踹他一腳,“去吧。”

等聞修寧一走,方棠才放松下來,十分不成體統地往栗延臻懷裏靠去,伸手搓他的臉:“二郎,我要吃烤肉下酒。”

“好,明日我去獵些野物回來。”栗延臻低頭親親他,“這次回來,多待幾天再走下一鏢。”

方棠又貼著他一蹭一蹭的,兩只手按來按去,像兔子找地方做窩。

栗延臻被他撩起火來,攥著人手腕壓下去,低聲說:“想怎麽樣?”

“嗯……”方棠想了想,揪一下他耳朵,“想出去玩了。”

“左右我無事,陪你出去走走。”栗延臻吻著他手指說,“夫人想去哪兒?”

“聽說再往西邊走不遠,大漠裏有海子。”方棠說,“我想去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栗延臻說,“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

方棠趴過去,和栗延臻纏吻著,很快就落了帳子,滾回床上去了,一直到半夜。

栗延臻腰好,養好傷之後似乎更有勁頭了,方棠整夜整夜快死過去,漸漸分不清那水聲是來自他們房中,還是窗外小石潭裏活水的蕩漾。

“二郎,停……停一停……”方棠語無倫次,嗓音被揉碎,“你太快了,我歇一下……”

栗延臻鬢角汗水沁沁,順著額頭低落到方棠光滑的脖頸上,又融化在他俯身時綿長的吻裏。

他的海棠誘惑著他,令一顆心畫地為牢,身心只在此刻。

“又濕好多了,夫人。”栗延臻輕聲道,“我再疼疼你,好不好?”

方棠頭暈目眩,乖乖被哄著,只剩下點頭:“好,好,那你用力一些……”

“……好。”

夜更深了。

聞修寧和嬋松大婚那日,方棠很闊氣地包下了鎮子上最好的酒樓大廚班子,直接將人請到家裏,提前半夜便忙忙碌碌地開始準備酒席,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方棠廣發婚帖,引得半座晉理鎮的人都來湊熱鬧,派頭竟然比他和栗延臻當年成婚也不遑多讓。

傍晚時新人行禮拜堂,嬋松出門前難得紅著眼圈掉淚,十分舍不得走。方棠扶著墻邊笑邊說:“你出了這個門,就進隔壁院子,走兩步就回來了,哭什麽?”

嬋松抹抹眼淚,點頭:“也是,那我走了,少爺。”

方棠親手給她蓋上蓋頭,又彎腰撣了撣她肩上的灰塵:“去吧,今天是新娘子呢,別哭了。”

嬋松被人簇擁著出了院門,方棠站在那裏,久久盯著嬋松背影消失的院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怎麽了,夫人?”栗延臻扭頭問他,“剛勸了嬋松,自己怎麽還嘆上氣了?”

方棠垂下眼,語氣悵然:“本來周叔、青槐和望柳也都盼著她出嫁,如今人也不剩幾個了。”

“物是人非乃天下第一尋常事。”栗延臻淡然道,“況且望柳帶著舒兒,我想他不會自輕自賤。”

沒想到栗延臻一語成讖,半月後的一個晌午,方棠正在院子裏晾衣裳,忽然看到一個半大小孩懵懵懂懂從院外走來,和方棠一對上視線,便驚喜地叫了一聲:“方叔叔!”

“舒兒?”方棠急忙跑過去,蹲在栗舒面前,伸手把人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通,發現沒缺胳膊少腿的,才松了口氣,“望柳呢?”

栗舒回頭看了看,搖頭道:“不知道,方叔叔,我睡了幾天,醒過來就在這兒了。”

方棠立馬追出去看,見大街上人來人往,全然沒有望柳的影子。

“你說望柳把舒兒送過來之後,自己又走了?”

栗延臻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栗舒,揉了下那溫熱的小腦袋,“他為什麽不回來?”

方棠垂著頭,心亂如麻。他總覺得望柳是還有什麽是要做,卻不願牽連他們,才至此都杳無音信。

“我們已經安定下來了,他為什麽不回來呢?”方棠道,“二郎,我擔心他做什麽傻事。”

栗延臻向他伸出手:“夫人,過來。”

方棠慢吞吞爬過去,靠在栗延臻肩上,被他按著眉心,意識也慢慢沈下去。

望柳再也沒回來,方棠當時入宮前囑咐他照顧好府裏,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面了。後來幾個蘭奴去中原打探消息,說有地方官員在返回京城任職的路上遇刺,身中數刀。

雖然刺客也當場伏法,屍身卻早已面目全非了,像是行刺之前刻意毀去容貌,防止牽連親友。

古往今來無名無姓的刺客多如牛毛,方棠卻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直覺,認為這個人就是望柳。

果然,後來他得知,當日被刺殺的便是一位姓胡的郡守,從滎陽回京赴任。原本是大喜事,京中的家人都在新宅子門口掛了花,只等人風風光光衣錦還鄉,沒想到路上就被人戳成了蜂窩,慘死途中。

方棠知道望柳為什麽要刺殺那個官員——數年前青槐的死,那時他不是沒有查過,也查到些蛛絲馬跡,卻發現對方是皇帝和栗安身邊的人,也就是當年遭到栗氏彈劾、被貶去做滎陽郡守的殿前都指揮使。

他尋了個日子,和栗延臻騎馬出城去,給青槐望柳好好立了兩道碑篆,用的是二人原本的名字。在這裏他們終於可以以自己原本的名姓和身份存在,長長久久,不再被枷鎖束縛。

方棠做完這一切,轉身沖著皇城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下去,行了許久的禮。

栗延臻靜靜望著那邊,也沒說話。

他知道,方棠在拜別先帝,也拜別自己曾經的拳拳報國之心。

“走吧,二郎,我們回去。”方棠直起身子,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今日聞修寧和嬋松都在,我們買些菜回去,給舒兒多做些好吃的。”

栗延臻依他說的,兩人騎馬回城,到集市上買了些菜肉。這邊地居偏遠,能買到的東西不多,但好在栗延臻和嬋松做飯的手藝都不錯,日子也算是過得滋潤。

“夫人前幾日說想吃魚了,我見那邊集市上新進了活的鮮魚,去買來做給你吃。”栗延臻將菜簍遞給方棠,指了指不遠處的攤位,“夫人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方棠點點頭,將菜簍系在馬鞍上,閑暇地四處看了看,只見一旁的攤子上在賣折扇,有絹絲的扇面,也有宣紙的,做工說不上多精致,卻也是這裏難得的新奇物件了。

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把空白扇面的,放在手中左右看了看:“我要這把。”

方棠看栗延臻還沒回來,便將扇子塞到袖中,若無其事地走回原地,等著對方回來。

不多時,栗延臻提著兩簍鮮魚回來,掛在馬身上,見方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便笑問道:“怎麽了,夫人?”

“沒什麽。”方棠眨了眨眼,翻身上馬,“走了,我好餓。”

作者有話說:

在這種公司搞事業賣命不值得啦,自己創業,豐衣足食,還不用受996報表總結PPT之苦,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