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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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邊境安定下來一年後,某次栗延臻和聞修寧送完商隊的鏢回來,順便帶了個消息給方棠。

“西北又起齟齬了?”方棠將栗舒放到腿上坐著,問道,“有人領兵去麽?”

“除了栗安,不會有別人了。”栗延臻道,“如今朝中唯他可用,他帶起來的那些將領太過年輕,也沒什麽機會歷練,不過是擺設罷了。”

方棠沈默半晌,道:“栗安能勝麽?”

栗延臻道:“夫人當日去丹措大營,覺得如何?”

“兵強馬壯,軍威頗盛。”方棠道,“怎麽也不像肯甘心對栗安俯首稱臣的樣子。”

栗延臻點頭道:“這就對了,夫人。先前沙瓦桑被我和父兄大敗,確實大傷了元氣,內部軍心震蕩,其餘十五部見狀也躑躅不前,即便栗安大開城門放他們入城,也不是嶺南軍的對手。雖然栗安韜光養晦多年也比不上我們,但東陽郡主卻不是吃素的,她手腕狠厲,眼光也毒,一眼就看出當日不是西羌反渠的最好時機。”

“所以沙瓦桑是想暫且示弱,等待時機?”方棠遲疑道,“我是覺得他想不出這種法子,怕是耶律瓚鐸給他出的主意。”

栗延臻點頭:“或許是吧。但東陽郡主謀事不足之處就在於,她被排擠在朝堂與軍營外太久了,不懂得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各方勢力此消彼長,沒人會永遠戰無不勝。”

“怎麽說?”方棠揉揉栗舒的腦袋,問道。

“沙瓦桑和耶律瓚鐸讓我們看到的,正是他們不會讓栗安與東陽郡主看到的。”栗延臻道,“上月西羌犯境,與栗安率領的守軍交戰,三戰三敗,渠國軍威大振,栗安也得意得很。”

方棠聞言也明白了,嘆道:“以退為進,佯守為攻,沙瓦桑是馬背上長大的戰士,怎麽會不知道。只有許久沒打過仗的人,乍然得勝,便志得意滿。”

“夫人聰明得很。”栗延臻摸摸他的耳朵,欣賞道,“等渠國真的被蠹空那一日,天就要變了。”

北境看似風平浪靜的和諧之下,西羌和鮮卑的暗湧在伺機而動。栗安獨掌軍權沒幾年,聽聞似乎和當朝天子起了些不快。朝中也一日不如一日,失去了栗蒼這個曾經獨掌朝政的權臣,許多派別重新活躍起來,各自分裂為政,沒有幾個真正做事的,反而追名逐利之徒如過江之鯽,層出不窮。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會成為第二個栗蒼,可惜再也沒有。

栗氏覆滅、皇帝重新掌權後的第三年,渠朝這架已經腐爛多時的龍骨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其上沈重的負累,在西北鐵蹄驟然而來的動地塵煙中,迎來了王朝的崩潰。

渠朝後十年,西羌十六部聯合北鮮卑再次大敵南下,上將軍栗安奉旨前往幽牢關領兵禦敵,最終因寡不敵眾戰死沙場,幽牢關破,西羌入侵。

北面的鮮卑大軍一月便大破雁門關,長驅直入皇城與西羌匯合,俘渠烈帝,又殺一眾皇親國戚,首級懸於城門。

靈帝之妹東陽郡主率城中剩餘軍士死戰不退,寧死不降,城破時於郡主府中自刎而死,屍身被鮮卑可汗耶律氏安葬於皇家陵寢,謚號昭肅。

海東青盤旋著,將鳳頭雕啄落城墻。

在這之前,新皇便已經率領文武百官舉國南遷,乘船渡過了長江,在江南重新建立國都,偏安一隅,茍延殘喘了數年。

這絕對是中原分外黑暗而恥辱的幾年,長江以北遭異族盤踞多年,動蕩不止,南渠命十三公主遠嫁和親,卻仍舊沒能挽救王朝走向覆滅的命運。與此同時,西羌與鮮卑在北方先後試圖立國,皆只存在了短短數年,無疾而終。

至於新朝建立,統一南北、安定天下,又是許久之後的事情了。

·

馬蹄噠噠踏過沙丘,青色的袍角垂下來,被風吹得飄飄蕩蕩。一直白玉似的手垂下來,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指節泛紅。

“二郎!”

方棠咽下口中的酒,回頭對騎馬跟在他身後的栗延臻叫了一聲:“你好慢啊,快過來。”

栗延臻跟上去,陪他慢慢往前走著。方棠又拎起酒壺喝了一口,醉意淺淺:“要是日落前走不到,天黑了就不好看了。”

“無妨,我們多待幾天,等明日再看。”栗延臻道,“看多久我都陪你。”

方棠笑了笑,忽然伸手拽住栗延臻的馬:“二郎,我要上去。”

栗延臻朝他伸出手:“夫人過來。”

方棠縱身一跳,被栗延臻穩穩接入懷中,笑著和他鬧了半天,最終在栗延臻又親又揉的攻勢裏敗下陣來,喘著氣討饒道:“二郎,放開我吧。”

“叫夫君。”栗延臻低頭咬他耳朵,“叫好聽的。”

方棠轉過身去,趴在他耳邊認真地叫,聲音甜糯糯的,熱氣勾著人心頭,像剛出鍋的米花糕:“夫君,二郎哥哥,好哥哥。”

他一口氣叫了許多,聽得栗延臻躁動難耐,若非這裏實在不合適,估計又要來一次多年前在林間馬上的光景。

“夫人總不吃教訓的麽?”栗延臻笑問道,“上次在床上賴著睡了幾日,怎麽哄都不肯起。嬋松還以為我欺負你了,拉著聞修寧要討說法。”

“你那不是欺負嗎?”方棠興師問罪道。

“是。”栗延臻點頭,“夫人說是就是。”

而且欺負得實在太狠了,任方棠在床上如何求饒,滿口叫他“好夫君”、“二郎哥哥”都不肯停,床褥間熱汗淋淋,水光黏膩一片。

栗延臻粗喘著低頭吻他,見到方棠眼底迷蒙又依賴的光,最終滿肚子壞水戰勝了良心,終究沒有告訴方棠真相——

他越是這樣叫,自己才越是停不下來。

傍晚之前,兩人總算來到了傳說中的海子邊上,方棠遠遠看著沙丘間明鏡似的光滑水面,激動道:“二郎,快看,到了!”

離得還有老遠,方棠就兔子似的蹦下了馬,拎著酒壺往那邊跑去。栗延臻在後面牽著兩個人的馬,懶懶地叫他:“夫人慢些。”

大漠當中的湖泊分外少見,這一處更是澄澈如天鑒,雲霭沈入湖底,煙波粼粼,倒映萬裏無雲的晴空。

一葉小舟停泊在湖面,垂影自顧。

方棠跑了許久,覺得還是有很遠,停下來喝了口酒,茫然地望著湖面:“二郎,剛剛我覺得很近了,為何還有那麽遠?”

栗延臻彎腰將馬拴在半截枯木上,走到方棠身邊,說道:“渴求之物,總是如此忽遠忽近的,人生在世一向如此。”

方棠扭頭看著他:“你這段日子感慨挺多。”

“近朱者赤,夫人熏陶我這麽久,總也得感慨感慨了吧。”栗延臻說。

方棠點點頭,挑眉道:“說得倒是不錯,不過你還差些,要和我多學學。”

他朝栗延臻伸出手,後者會意,彎腰將他背起來,朝著海子走過去。

“兩個人走更慢了。”栗延臻說,“夫人不是急著要看麽?”

方棠趴在栗延臻身上,臉貼著對方寬厚堅實的背頸,覺得心安極了。

“慢就慢些,你陪著我走就好了。”方棠說,“你再走慢點。”

栗延臻也沒問他為什麽,只是依言放緩了腳步,慢慢朝著寂靜的海子走過去。

原本在日落前可以走到的地方,就這樣生生拖了許久。方棠看著大漠落日一點點吻上沙丘,又緩慢陷落其中,眼底被紅霞映亮。

天色暗下去的最後一刻,栗延臻背他走到了湖邊。方棠從栗延臻身上跳下來,說:“好清的水。”

他彎腰掬起一捧,往自己臉上潑去,又彈了彈手指,甩給栗延臻:“看水。”

“看水是什麽?”栗延臻忍俊不禁,揉著他的後腰笑起來,“夫人的獨門武功麽?”

方棠得意點頭:“那是,比你舞刀弄槍的還要厲害。”

他又比劃了兩下,栗延臻佯作敗退,被方棠撲倒在沙地上。兩人抱著鬧了許久,最終一齊氣喘籲籲地停下,看著最後的夕陽被遠處山丘吞噬,扇面似攤開在天邊的雲霞也收束成一線,最終消磨不見。

“太陽落山了,二郎。”方棠坐起來,和栗延臻肩靠著肩,目送餘暉褪去,“我們今夜要在船上過夜了。”

“好。”栗延臻應道,“我帶了鬥篷,晚上冷,夫人蓋著些。”

方棠舉起手,一根根手指掰下去,又問栗延臻:“我們成親多少年了?”

“十年。”栗延臻說得毫不遲疑,“再兩月。”

方棠點點頭,又像是感嘆:“已經十年了啊。”

“夫人還記不記得,十年前你寧願拿刀與我同歸於盡,也不願意嫁給我。”栗延臻笑道,“我那個時候可傷心了,自己好不容易娶進門的寶貝夫人,怎的這麽不待見我。”

方棠有些不好意思,蹭進栗延臻懷裏,說:“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不是很心悅你嘛。”

但他總歸是有些遺憾和後悔的,如果自己當年沒有讓一生僅此一次的新婚之夜變得那麽糟糕,也不會想起來便覺空落。

後來他又陪栗延臻回過中原,然而栗氏當年埋骨的墳塋已然在兵荒馬亂之中不知所蹤,栗延臻尋了很久,終究是沒有下落。

栗延臻給他父母兄長以及長嫂都立了碑刻,在城外不到十裏的一處綠洲附近。那是個方棠偶然發現的好地方,覺得風景十分好,以後還可以陪栗延臻常常來祭拜。

這世上有許多人們想要以“如果”來論的事情,或是覺得有缺憾,或是覺得原本可以更好,總之苦苦索求到最後,終究還是遺憾事十之八九。

方棠看著自己夙興夜寐改制的新政,一夕之間傾覆成空。朝堂混亂、蟲蛇橫行,他費過再多的筆墨,傾過再濃的心血,最後也不過一爐焚灰,被蠹蟲蠶食得絲毫不剩。

栗延臻也目睹栗氏兩代人曾以鮮血打拼下的江山,支離破碎、分崩離析,就這麽拱手讓人,回天無力。風雨飄搖中,高樓廣廈灰飛煙滅。

日落之後還會日升,卻再也不是昨日的艷陽。

但是此刻,至少他們的手,依舊和多年前一樣緊緊握著。

“二郎,我剛剛讓你走得慢一些,其實是在想,若這日子也能過得慢一些就好了。”方棠說,“我還想你陪我很多很多年,等我們都走不動的時候,我也就只能走得這麽慢了,怕是到那時我也追不上你。那個時候,你不要嫌我。”

栗延臻扭頭看著他,在黑暗籠罩裏,雙眼也泛起柔和的色澤。

“我如何會嫌棄你?”栗延臻抓著他的手放上自己心口,宛若很多很多年前,在洞房掀起大紅蓋頭時,那樣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好夫人,你不必追我,你走得快還是慢,我都等著你,這輩子直到最後,這裏有你,也只有你。大婚時我怕你不高興,便沒問過你,今日卻想問問——與我白頭偕老,你願意嗎?”

——就像他曾經對方棠說過許多次的一樣。

“我是你夫君,從此世上你唯一心意相通、親密無間的人,我會疼你、護著你。”

方棠耳邊兩道聲音漸漸重合,最終落回到眼前的栗延臻身上。

他伸出手,捧起栗延臻的臉,泛酸的眼眶湧起雨霧。

“好。”方棠笑著,吻上栗延臻的嘴角,“我願意。”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在長佩寫完的第二本,其實每本寫完的那一瞬間都有種切塵埃落定的宿命感,心裏想著“啊,他們終於圓滿了”,而不是“我終於把他們寫圓滿了”,總覺得人物好像自己在那裏編織故事一樣,我以敘述者的身份把故事寫下來,一切並不是我隨心所欲掌控的,而是故事牽著我走。糖和鹽誕生得很偶然,忽然某晚一個嬌嬌的紅袍小文官就這麽出現在我腦子裏,然後又一下,蹦出來個風流倜儻但是很壞很壞的鹽漬栗子(?)接著就是動筆寫,他們的故事就開始了。

感謝大家支持正版!這本會修,前面隨機多塞一些糖什麽的。

《下嫁》大家有什麽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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