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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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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棠呆呆坐在桌前,燭火從黑暗中勾勒出他一襲紅衣,袍角垂下桌沿,被栗延臻輕輕撈起來,仔細地替他整好。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酒,那是兩人當年金鑾殿上初相見,方棠喝過的櫻桃酒。只那一次,栗延臻便記住了他愛喝,在家時經常親手釀了給他喝。

其實栗延臻什麽都記得,他讓海棠花默默開在自己手心,一過數年,終於也到了握不住的這天。

酒香清甜誘人,也是勾魂索命的毒藥、劊子手的刀尖、毒蛇的獠牙。栗延臻知道自己即將為什麽而死,可他甘之如飴。

“這酒很像是新婚喝的合巹酒。”方棠扯起嘴角笑了笑,“我們還沒有喝過呢。”

栗延臻皺了皺眉,將酒壺拿遠些:“那就先不要喝了,夫人。”

方棠擡頭看著他,眼裏的痛楚揪成一團:“二郎,我只能想出一個法子,我喝了這酒,你穿我的衣裳混出去,此生再也別回來,好麽?”

栗延臻被他氣得笑了出來——這還是第一次,他的確是覺得方棠的提議荒唐又可笑:“絕不可能,若我一人死能換你活,我一定會喝了它。”

原來驚才絕艷的小探花也有慌張到腦子不清楚的時候,能想出這樣慌不擇路的法子,看來這次真的是窮途末路,無可轉圜了。

天亮前方棠就要從這裏離開,留下一盞空酒壺和一具屍體,否則禁軍便會殺進來,不由分說取栗延臻的性命。方棠輔佐兩代君王多年,怎會不知道天家的心思和手段,他明晃晃拖得太久,今夜已是最後期限。

他從未像今天這般走投無路過,腦內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卻無一不是死局。

唯有一個辦法,那是他先前打算好的,險之又險,勝算只有十不足一,卻也是他唯一能著手去做的法子了。

“二郎,你來替我束發。”方棠說道,“燭火太暗了,我給你舉著些。”

栗延臻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走過去,雙手攏起方棠的長發,解開上面松垮束著的青色發帶,頓了頓,說:“你穿青色好看,除卻官服倒甚少見你穿紅色,也很好看。”

今日方棠的樣子很像兩人新婚那晚,只是時過境遷,當年是燕來之喜,眼下卻是訣別之際,兩相無言,唯餘惆悵。

他找不到梳子,便仔細地用手替方棠梳順頭發,再束好發帶。房中沒有鏡子,方棠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便問他:“好看麽?”

“好看。”栗延臻低頭親親自家小探花的眼睛,只覺看一眼少一眼,“夫人真好看。”

他右手忽然一僵,摸到了方棠衣袖裏某個硬物,形狀和觸感很熟悉。方棠沖他笑了一下,從袖中摸出把短刀,外形十分眼熟,憑栗延臻對一切刀兵過目不忘的本事,當即便認出這是方棠曾經偷偷帶進栗府、準備在洞房那夜防身的刀。

方棠毫不猶豫地抽刀出鞘,塞進栗延臻手中,徑直便往自己脖子上架:“你挾持我出去,先前陛下已經給禁軍下了口諭,說無論如何要先保我性命。你若拿我的命威脅,他們或許不敢輕舉妄動,我的馬就在門口,你可以騎馬出城。”

栗延臻不為所動,握刀的手遠離了方棠的脖頸:“夫人,先不說那口諭到底頂多大用,你這樣實在太冒險了,栗安的嶺南軍遍布城中,怕是我們還未出城便沒命了。”

“城墻西南的角門入夜後不會關閉,只有三五軍士把守,我們騎馬沖出去。”方棠說,“只能賭這一把了,事成則罷,不成我便與你一起死,那還不如我們都喝了這毒酒來得痛快。”

“可我想讓你活。”栗延臻說,“若夫人決意於此,我便護送你沖出城去。夫人放心,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到你。”

他說到就一定會做到,正如多年前在西北寒冬大漠裏與西羌人對賭的那晚,那時他就願意將自己的生死性命牽系方棠身上。別說是橫在他頸上的刀,就是被方棠親手捧到他面前的毒酒,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方棠摸了摸他身上,問:“傷好些了嗎?還疼不疼?”

栗延臻搖頭:“不疼,這些傷不過是從前血戰一場的程度罷了,夫人不要擔心。過來,我給你整整衣裳。”

他朝方棠張開手,將人摟進懷裏。方棠正感受著栗延臻久違的懷抱溫暖,忽然聽得身後一聲輕響,頓覺不對,猛然回頭時居然看到栗延臻已經悄然擡起了那壺毒酒,正要往嘴邊送。

方棠登時頭皮發麻,失去理智的同時卻還下意識地伸出手,狠狠將那酒壺打翻在地。銀質的酒壺摔落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清冽的瓊漿玉液淌落滿地,映著跳動的紅色燭火。

他腦中一片空白,劇烈地喘著粗氣,心臟震顫得快要破胸而出。方棠不敢想如果自己剛剛阻止慢了一時半刻會怎樣——栗延臻絕對沒命可活,而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支撐和念想也將消失不見。

“你在做什麽?”方棠驚恐道,“你瘋了嗎,栗延臻?”

栗延臻無奈地嘆了口氣:“夫人,你要想好這麽做會有何種後果——從此之後身敗名裂,仕途功名皆成塵土,與我一同被打成亂臣賊子。夫人,我曾經見過你清絕出塵的模樣,實在不願你落入汙泥,從此過不能見人的日子。”

“我不在乎!”方棠雙目通紅,厲聲道,“二郎,我真的全都不在乎了……功名利祿、拜官封侯,從前的確是我最想要的,但這些現在都比不上你重要!此後就算是千夫所指、萬世唾罵,我也受著!我只要你!”

他這話說得如雷貫耳,連栗延臻都呆了。

“你不能離開我,栗延臻,你絕對不能!”方棠揪著他的領子,絕望嘶聲,“我說過,若能活,就要我與你都能活。否則,我情願和你一起去死!”

栗延臻生平第一次,被另外一個人對他如此矢志不渝的決心所震撼,他默然半晌,終於點頭:“好,夫人,我發誓,從此刻起與你生死不棄,若能共到白頭更好,若不能,我們也同飲孟婆,來生再見吧。”

他說完,舉起刀割下自己一縷頭發,又取了方棠一簇長發,仔細綁在一起,如同珍寶般放進懷中:“走吧,我帶你沖出去。”

夜半,原本寂靜一片的栗府忽然嘩然不已,門前的禁軍正昏昏欲睡地守著,陡然聽到身後大門被人踹開,紛紛驚醒,手中刀劍立刻圍攏過去,卻見到方棠被栗延臻挾持著走出門來,後者眼底全是冰冷,手上一柄短刀閃著寒光,方棠則被他緊緊鉗制在懷中,動彈不得。

“逆賊,放開丞相大人!”

不顧禁軍的警告,栗延臻徑直帶著方棠走下了臺階,見那些人果然對他圍而不殺,心下便輕松了幾分——皇帝果真下了這樣的命令,這些禁軍若非顧及著聖諭,不敢傷方棠半分,就憑他這一把殺雞都不夠用的短刀,怕是早就被戳成篩子了。

“都別動。”栗延臻故作兇意道,“不想你們丞相命絕於此,就都給我滾開。”

那些禁軍都遲疑不定,是真的不敢貿然出手。皇帝早有聖諭在先,篤定栗延臻已插翅難逃,只是無論如何不準傷方棠分毫,否則一律革職問罪。

栗延臻趁他們猶豫,抱著方棠快步走到路旁的銀鬃馬旁,一扯馬鞍便翻了上去,仍是將方棠緊摟在懷中,像是給對方裹了層鎧甲一般。

他目光冷然向下一掃,握著刀的那只手卻悄悄以手掌包著刀刃,唯恐真的傷及方棠。

“快去稟報皇上!”方棠故作驚恐道,“快去,別楞著!”

為首幾個軍士如夢初醒,急忙轉身跑開——看來是真的被唬住了,不敢拿方棠的性命和自己的腦袋開玩笑,也不敢就這麽放走栗延臻,一時亂了陣腳,居然沒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栗延臻趁機踹向馬肚子,坐下的銀鬃馬嘶鳴一聲,便撒蹄子沖了出去,那些禁軍色厲內荏,唯恐被馬蹄踹到面門,一個個紛紛向後退去,卻還是虛張聲勢地在身後喊道:“逆賊休走!快去軍營報司馬大人!”

方棠在栗延臻懷中抱緊了他,明顯能感覺出身體一松,胸中石頭落了地。

兩人一馬在城中空曠的大道上飛馳,一路上碰見過幾次巡邏的軍士,見馬蹄聲匆匆而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面面相覷,無人敢攔。

栗延臻彎腰驅策著快馬,一邊低頭問方棠道:“為何會如此順利?夫人當真是臨時起意要放我走麽?”

方棠抿了抿嘴,道:“自然不是,我……謀算多日了,府上諸人早已遣散盡,只在今夜一舉。”

栗延臻笑道:“我是沒想到,夫人真的會為了我違抗皇命。”

方棠短嘆一聲,問:“什麽感覺?”

栗延臻想了想,道:“的確像是在做夢,夫人從前一向是天子之命大過天,竟也有為了我做到這等地步的時候。”

他低下頭,吻了半!只!熊!崽!吻方棠的耳朵:“我很高興。”

其實栗延臻這些年也有著難以言說的私心,他一面不願看到方棠受委屈,另一面卻從心底深處希望,方棠會堅定地選擇自己,哪怕只有一回。

只這一回,便足一生。

作者有話說:

糖:裸辭了,踹翻老板桌子辭呈扔臉上,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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