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紅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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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被一道聖旨指給方棠的,是先帝的八公主。丞相府大操大辦地籌備了兩月的婚事,三書六禮已經齊備,只等再過四月後正式大婚。

皇帝對此事分外上心,從國庫中撥了不少做公主的陪嫁,這潑天的恩典,朝中幾乎人人艷羨。

只是聽聞公主不太樂意,介懷著和方棠是舊識,兩人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罷了,乍然成親,並不是什麽皆大歡喜的事。

樂不樂意的也無濟於事,奉旨成婚便是古來公主一成不變的命運。先前方棠閉門不出許多天,聽著從宮裏傳來的消息,說是公主還在乞求皇帝能松口取消婚事,無論如何也不肯同意,反覆幾回之後終於遭到了訓斥,被幽禁宮中等待婚期。

公主是心灰意冷了,但方棠不願再看到一個年少曾共同沽酒作詩的舊友遭此厄運,只是苦於見不到公主,安慰無門。

對方大概也不是很想再見自己。

和皇帝宴飲後的第二日傍晚,方棠在府中準備許久,出府門的時候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鬥篷,只帶了一名隨從,翻身上馬遁入黑夜中。他往的是栗府的方向,隨從提著食盒緊隨其後,相當幹練,一句話也沒多問。

方棠勒馬停在栗府門前,身上的鬥篷被風吹動,他立刻又伸手壓下去,提燈走到臺階前,馬上就有看守的禁軍過來盤查詢問。

栗府起初被禁軍和栗安的嶺南軍裏外圍了三層,即便是戰神再世也插翅難逃。後來皇帝和栗安見栗延臻似乎並沒有逃跑的意思,便松懈了守衛,由禁軍把守著府邸,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進出。

甚至連一個貼身照顧的人都沒給栗延臻留,偌大的栗府裏只有他一個人,飲食照常,卻無人伺候。

方棠從懷中掏出一紙密令,守門的兩名禁軍楞了楞,立馬也拿出另一封別無二致的密旨來,兩相比對了一番,點頭退後:“是丞相大人,失禮了。陛下的旨意在此,丞相大人入內不得搜身盤問,但也只能大人獨自進入。卑職也是奉旨辦事,大人見諒。”

“無妨,你們費心了。”

方棠回身沖隨從擺擺手,後者拎著食盒遞給他,又退到一邊。

“你先回府吧,記得讓其他人早些安置,只給我留一盞燈便罷。”方棠囑咐道,“我做完很快就回去。”

“是。”隨從言罷便上馬走了,馬蹄聲消失在長街,只剩街口一盞風燈在其後搖晃。

方棠提著食盒緩步而入,他踏上自己曾經不知走過多少遭的臺階,嗅到上面的紅燭蠟油、邊關風雪、海棠繁花和鮮血鐵銹氣息。這短短幾步的路程,他仿佛踏過了很多很多年,如今正一步步走向他和栗延臻的宿命。

從很久之前,渠國皇宮的大殿之上、天子親賜的一紙婚書裏就已經註定了的命運。

栗府上下從未像這般冷清過,方棠穿過黑暗的庭院和回廊,從前入夜後總會點上燈的木架被枯藤爬滿,石橋上鋪陳落葉,他依稀還記得這是原先他和栗延臻賞花餵魚的地方。轉過去便是荒蕪的梨園,栗延臻專門收拾出來給他寫詩作畫的地方。

一朝一夕的回憶,都在眼前零落景中。

栗延臻被軟禁在後院的最深處、他自己舊日的住處裏。方棠走到門前,見裏面沒點燈,便伸手敲了敲:“二郎,我來看你。”

屋裏有聲音動了動,接著便是匆匆的腳步,方棠雙眼緊盯住門,下一刻那扇門便在他眼前打開,那張令他朝思暮想數月的臉再次出現,方棠心中狠命地一顫。

栗延臻見到他的那一刻,思念和悲愴瞬間如潮水浸透眼底。他朝著方棠伸出手,握著對方消瘦了不少的指尖,低聲說:“夫人瘦了,怎麽回事?”

方棠解開了鬥篷的系帶,黑色的衣衫褪去,露出裏面大紅色的袍服,就像新婚時穿的喜服。他腰上系著栗延臻當年送他的蝠紋玉佩,被擦拭得很仔細,明潔如新。

栗延臻看得呆了,思緒仿佛回到多年前那紅燭照徹天明的夜晚,他掀起眼前的紅蓋頭,看到那驚鴻一瞥便俘獲了他的人,進洞房前想好逗弄人的說辭瞬間便通通忘記了,只萬千歡喜地吐出一句——我給你帶了好吃的點心,要不要吃?

方棠同他一起走進屋裏,掩上門後將食盒放到桌上,隨手點起了桌邊的半截紅燭。他沈默良久,忽然轉身一把抱住了栗延臻。

“二郎。”方棠顫聲叫道,“我來看你了,你抱抱我好不好?你很久沒抱過我了。”

栗延臻反手將他緊緊摟入懷中,像是再也舍不得放開那般。若是有辦法能讓方棠和他骨血交融一體,從此再也沒有阻礙地活在這世上,他極其願意。

可方棠還要活,和他不同,他不能這樣。

“夫人怎麽能來看我了?”栗延臻向來敏銳,此刻也並未被方棠的突然出現沖昏頭腦,“是陛下?”

他目光落到手旁的食盒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方棠點點頭,手捧著他的臉,輕輕地吻上去:“不要看別的地方,二郎,今夜陛下許我來看你,待多久都可以。我明早再走,多陪陪你,嗯?”

栗延臻察覺出他的反常,問道:“夫人怎麽了?”

方棠搖頭,繼續吻著他,急不可耐。甚至抓著栗延臻的手探進自己的衣裳。栗延臻縱使心頭被撩起了火,眼下也不能不保持著十二分的清醒:“夫人,先等等。”

“等什麽?”方棠有些不耐,“還等什麽……”

栗延臻扳正他的肩膀,看著方棠在燈下閃躲的雙眼,一字一句問道:“陛下讓你來給我送吃食,夫人怎麽就要先安寢了?”

方棠聞言抖了一下,扶住栗延臻的胳膊,說道:“之後再吃也是一樣的。”

栗延臻卻拉著他在桌前坐下,伸手打開那精致的雕漆食盒,看到裏面一盤精致的點心和銀酒壺,當即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是帝王最簡單直白卻最有用的法子,從古到今一壺鴆酒葬送過多少功臣或奸佞,而他們栗氏在這兩個身份上早已無分彼此,以哪種名義喝下去,都是一樣的。

這是他們鬥敗的代價,從栗蒼把持朝政的那一日起,就已然埋下了這樣的禍根。

如今栗延臻將是栗氏最後一個親手收割這後果的人,今夜之後,栗氏將永遠成為史書上背負恥辱的一族。

栗延臻舉起酒壺,被方棠一把奪下,喃喃道:“不行,不準喝。”

“為什麽?”栗延臻忍不住笑了笑,揉了揉方棠的臉,“這酒是陛下賞賜的,若我不喝,夫人也不能交代。”

方棠仍舊是搖頭,執拗地搶回他手裏的酒壺,說:“再等等,二郎,我們說說話,好不好?不急喝酒的,不急……”

栗延臻的目光被方棠軟化下去,心臟隱隱作痛。他將方棠抱進自己懷裏,兩人親密地靠在一處,貼著耳朵講話。

“二郎,你再親親我。”方棠仰起臉,對栗延臻說道,“我好想你。”

栗延臻嗯了一聲,寵愛萬千地親他:“我也想你,夫人,只是我不願你為難。”

“我不為難的。”

方棠說完,卻又不知道如何接話下去,只能沮喪地垂下頭,灰心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二郎。當日我愚蠢至極,還以為能在栗氏與陛下之間斡旋,今日可見,終是我誤了你們。”

栗延臻撫摸他的臉,像兩人曾經許多個相處的時刻那樣。方棠的臉在鮮紅燭火下被映亮,瑩玉一般,讓他憐愛無比。

他此刻只想起一句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這還是方棠念給他聽的。他後來知道是寫海棠的詩,便找來前兩句一起細細研讀,覺得這詩實在是適合他家小探花。

栗延臻拂過方棠耳邊的鬢發,說:“不關你的事,我父親的確從未有過謀反之心。你我已是雲泥之別,我要看著你往上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彪炳千古、名載史冊。若眼前要殺我的是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我必定誓死而戰——夫人,用我的首級去領功吧,我願意做你萬千功名中的一筆,只要你願意。”

他停了停,補上一句:“我的野心,從來都到你而止。”

“我早就說過,我做不成功臣了,二郎。”方棠蹭著他的手掌,“我這一生最幸之事,就是與你成親。”

“我也是。”栗延臻說,“從頭到尾,我心裏只有過你一人。我此生能遇到你已然滿足了,不求其他,只求夫人此去前程似錦,再無煩憂。”

方棠道:“你還要這麽說?二郎,若你不在,我今生怕是再沒有歡愉可言了。我點了這紅燭,便是要與你結發為夫妻的,無論生死,我都只和你一人成婚。”

他轉過身,望著燃得只剩一半的殘敗紅燭,笑道:“滿打滿算,我們已經成過兩次親了,第一次是先帝賜婚,我卻不願。第二次是在幽牢關,我願意了,卻沒有紅燭,也沒有喜服。你看,我今日穿了紅衣裳,這裏也有紅燭,二郎,我們成親吧。”

栗延臻不語,看著方棠淒楚絕望的眼神,許久都沒有動靜。

那一刻,他無比清楚地知道,在寒冬的霜風凜冽中甘願撲火的,又何止他一人。

作者有話說:

我流淚了!啊啊啊!(邊寫邊哭)

命令你們馬上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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