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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懷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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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春三月,京都冰雪消融,河堤柳扶風而動。河邊游人如織,三五成群踏青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京城如今的年景還算過得去,不像南方那樣多災多難,頂多入冬冰雪多了些,開春後偶爾會發現凍斃街頭的流浪者,也很快被清理出去,剩下一派祥和安寧之狀。

方棠坐在河邊的石亭下,對面是戶部和禦史臺的主事,約著方棠來這裏賞景踏春,還備了溫酒和熱食,準備在這裏閑坐半日,對談詩句與文章。

然而三人之中顯屬方棠最沒那個意思,他有些心神不安,卻也得笑臉應付著對面兩人。

栗延臻上月初九便走了,和西羌的戰事又激烈起來。起先還頻繁有軍報送來,送進京的一共三份,一份送到皇宮,一份送到栗府,第三份便是到了丞相府。這陣子軍報斷斷續續的,倒是不常送來,即便有信,多半也是報送軍情膠著之態。

“丞相大人,聽聞燕幽侯上月離京,您又是送到城門外五裏啊。”戶部尚書笑道,“當真是情深義重!情深義重啊!”

方棠笑笑:“謬讚。”

“北境軍情緊急,聽聞丹措部已有敗退之兆,只憑栗將軍父子的本事,怎麽也得殺他們西羌一個丟盔棄甲。”中丞說道,“丞相大人,若有消息,必定還是先送予您過目啊。”

方棠無奈笑了一聲,不知如何回答。

年後賑災回來,他向皇帝上報了南下所見之事,包括官員貪贓、搜刮黎民的風氣。皇帝聽說後倒也不置可否,方棠知道為君者也痛恨貪腐,眼下這種情況卻也輕易動不得這些人。

畢竟天子登基僅僅幾年,臣子大多還是蒙先帝知遇之恩,對新帝談不上有多忠心。稍微聰慧一點的帝王都知道,大刀闊斧改治,無異於是在動搖自己的根基。

至於西北那邊,皇帝也有所顧忌,好不容易多撥了些糧,卻又連下幾道旨意,令栗蒼父子尋求與西羌談判之機,能和便和,最大限度地寬忍對面開出的條件,最好兵不血刃地令西羌退兵。

但栗蒼居然在回覆皇帝的奏疏中十分專橫地寫道,西羌有虎狼之心,尤其是沙瓦桑其人,寧趕盡殺絕,也不能輕縱,勢必要打到對方心服口服為止。

據說因為這道奏疏,皇帝在昭明殿大發雷霆,摔了奏本,卻是沒罵什麽難聽的。

很快,朝中便有人進言說栗氏父子心懷不軌、不遵皇命、越俎代庖,總之膽大妄為到了極點,此刻居然敢不奉天子詔退兵。栗氏如此窮兵黷武,意在耗空國之糧錢兵馬,使內裏空虛、外部消耗,怕是有勾結西羌鮮卑之嫌。

方棠力勸主戰,而朝廷大部分官員主和,他不得不在朝堂上與反戰之人據理力爭,極盡說明戰與退的利害權衡。然而那些享樂慣了的文官武將們,幾乎沒一個支持他的。

反倒是後來而上的那些年輕人,對方棠主戰的論調不遺餘力地支持,甚至在早朝時一同站出來,向皇帝表明主戰之心。

面對滿朝文武怯懦不已的嘴臉,方棠盛怒之下當著皇帝和眾臣的面,竟然直接摔了手中的象牙朝芴,拂袖而去,怒道:“文當死諫,武當死戰,爾等貪生怕死,枉為人臣!”

皇帝事後嘉獎他忠勇直諫,然而對於戰和之事,卻仍是不置可否。

不過這日午後便有了軍報傳來,方棠剛一回府,嬋松就匆匆遞來書信,封套上是栗延臻的親筆。也只有方棠,每回收到的書信都是特意用了心的。

他回房拆開來看,只見信上寫了栗延臻新立的戰功,還是大功一件。字裏行間都是向方棠邀功之意,方棠讀來便覺忍俊不禁。

心中說渠軍與丹措部沙瓦桑的和談破裂,雙方意見不和起了齟齬,西羌軍打破先前的和談盟約,再度領兵犯境。栗延臻率軍擊退西羌軍,卻因糧草不足而未能乘勝追擊殺死沙瓦桑,讓他率殘部逃回了縛虬谷。

不過丹措一族的精銳部眾也因此戰幾乎折損殆盡,元氣大傷,八成是再無與渠軍一戰之力了。

在栗氏強悍的壓力之下,西羌最終答應每年為渠國朝貢,以丹措部為首向渠國皇帝俯首稱臣。

文尾,依舊是一句字跡飄然的“問吾妻安”。

“他們答應退回縛虬谷,劃山脊為界,仿照鮮卑之例往後每年向我朝進貢歲帛金銀,此後十年不再率兵犯境。”方棠對嬋松說道,“栗延臻勝了。”

嬋松看著方棠滿臉溢於言表的驕傲與自豪之色,欣慰一笑。

皇帝大喜過望,立刻準了西羌的議和之請。但即便如此,朝中關於栗蒼父子的參奏也是只增不減,說西羌既已歸降,栗蒼就該立刻收兵回朝,否則就是別有異心。

“陛下,西羌已是強弩之末,那沙瓦桑被陛下龍霆天威嚇破了膽,怕是終此殘生也是龜縮在西北,茍延殘喘、不敢冒頭了。”栗安即便是上奏讚揚戰事告捷,也懂得如何恰到好處地拍皇帝馬屁,而只字不提栗蒼父子,“今天下已定,我大渠重回盛世,當以休養生息為宜,若還要戰,怕是要勞民傷財的。”

這當然是給皇帝借口和臺階,順理成章地從栗蒼手中收回兵權。

一日午後,天色昏昏沈沈的,霧霭灰蒙蒙縈繞皇城。禁軍統領出入宮幾次,都去了昭明殿,之後暖閣裏便傳來一聲茶杯碎裂的脆響。內侍長匆匆走出,吩咐小太監沏新茶來。

皇帝坐在屏風後的龍案後,手中緊緊攥著一份折子。那是午後剛從西北遞來的,栗蒼例行問了聖安,接著回覆他先前召返的聖旨,說是幽牢關剛剛安定,北面虎伺狼環,須趁此機會以餘威震懾西羌,眼下還不到撤兵的時候。

“他這是公然抗旨了。”皇帝咬牙道,“朕……咳咳……朕連一個將軍都使喚不動了,他栗蒼究竟想做什麽!”

暖閣內外一片安靜,內侍長已經事先將人都遣走了,那些栗氏留在宮中的眼線,皇帝早已開始在暗中拔除,到如今也悄無聲息地消減了大半。

內侍長彎腰拾起散落在織花氍毹上的瓷盞碎片,默默收進衣袖的內袋,由著自己的天子發脾氣。

“陛下收聲。”內侍長出言提醒道,“當心隔墻有耳。”

皇帝面露疲色,剛過而立之年的面龐上蒼白無比,甚至比當年的靈帝還要老態。只是幾年,他甚至還沒座過那龍椅幾回,鬢邊就已然生了白發。

他對著架臺上的銅鏡,看到自己滿是憂慮和憤怒的臉,覺得無比陌生。曾幾何時,他不過也是翩翩青年,豐神俊朗、眉眼昳麗,轉瞬卻以令人驚嘆的速度衰老下去。

他父皇靈帝即位之初,曾受外戚擅權之苦,後來被流放的栗氏一族沈冤得雪,返回京城,協助先帝雷厲風行地將太皇太後母家幾位將軍的兵權一舉奪取,從而開創了之後十餘年栗氏一手遮天的朝野局面。

後來他用了和自己父皇同樣的手段,拿到了曾經所有皇子都心念垂涎的皇位,然而栗氏還是在,並且比從前更礙眼了。他日日夜夜都恨不得徹底拔掉這個眼中釘,好守住那金鑾殿中唯一九五之尊的位置。

“朕的皇權……”皇帝伸手撫摸著桌上的玉璽,目光裏熱切又怨恨,“這是朕好容易得來的皇位和傳國玉璽,朕是這天下唯一的君,他栗蒼算什麽東西?當年淩駕朕的父皇之上,如今還要處處欺辱朕。”

“陛下,先帝在時也曾苦苦尋求中興之道,奈何天不假年,星駕之時也是心系匡扶皇室。”內侍長道,“陛下如今在朝中徐徐圖之,卻也難撼動那栗氏。”

皇帝望著他,說道:“朕還有丞相,先帝將他留給朕,是朕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先帝不算聖主,當年差點棋差一著,將萬裏江山托付給無用之人,若非朕,這江山到如今怕是早就更名改姓了。”

內侍長面色凝重,搖了搖頭道:“陛下可知,如今丞相在朝中聲望日盛,恩威並立,朝廷青年才俊大多心向往之。而陛下如今即位已有數年,龍體纏綿病榻,卻只有一幼子尚在繈褓中,若他日……有所不測,若要朝臣擇一人為攝政王,陛下認為此人最有可能是誰?”

“是……”皇帝一怔,遲疑道,“褚陽公?燕幽侯?還是……丞相?”

“栗氏僭越,人人得見,若以攝政王自居,即便他們盤踞朝野多年,怕是也不能服眾。”內侍長道,“但丞相是先帝當年親自挑選的探花郎,論威望與正統,或許要比栗氏任何一人都合適。”

皇帝聞言低下了頭,冷徹的目光隨著明滅的燭火躍動,無悲無喜。

“丞相這些年與燕幽侯密切無比,朕也聽聞了。並且在朝堂之上,燕幽侯也處處袒護丞相,全然不顧忌。”皇帝說道,“竊國之人,並非只會有一個。”

“陛下不必疑心丞相與燕幽侯聯手把持朝政,畢竟自先帝時,奴才便跟隨師父身邊。平日裏丞相一言一行、所做所想,奴才雖不比師父那樣洞若觀火,卻也能窺得三分。”內侍長又說,“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即便丞相一片忠心天地可鑒,也抵不過栗氏之勢甚囂塵上。”

“你說得對。”皇帝擡眸,點了點頭,“去丞相府傳旨,宣丞相入宮。”

作者有話說:

快要接近尾聲了,最晚下個月月初能完結吧。

最近發現一部叫狂飆的劇,怎麽可以這麽有魔力啊,我洗完澡擦頭發坐那看了三分鐘就愛上了,從主角到配角都演得太好了,我要抽空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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