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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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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中點了足量的炭火,熏得羅漢床的木腳都有些發燙。內侍長端了兩杯熱氣氤氳的茶盞,輕輕落在皇帝和方棠手邊。

啪嗒一聲,黑棋落子,皇帝微笑著收回了手,“打吃。”

方棠看了眼棋盤,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滿盤皆輸,今日局局為負,臣是毫無勝算了。”

“丞相不必過謙,聽聞從前在栗府時,你就殺遍滿府上下無敵手,連栗延臻和栗蒼都不是你的對手。”皇帝攏起衣袖,說道,“朕是先手,先前下得險之又險,若非丞相有意相讓,朕也不會贏得如此痛快。”

方棠微微欠身,道:“陛下過譽了,臣棋藝平平,僥幸贏過幾次也是憑運氣罷了。”

“誰說運氣無用?”皇帝指尖反覆把玩著一枚黑子,狀似漫不經心道,“當年朕的先祖打天下時,憑的也不過是一身氣運。天下紛爭不斷、梟雄並起,盛世之治轉瞬而逝,誰又知誰今日能高居明堂,明日依舊能穩坐九五呢?”

方棠正在瓷盅中輕撚棋子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知道皇帝此刻正在看著他,因而他並沒有擡頭,暗自沈穩著心神,盡力不讓皇帝看出自己片刻的心神不寧。

“栗氏平定西北有功,日後論功行賞,朕必不會吝嗇。”皇帝接著道,“只是眼下褚陽公與燕幽侯尚在西北未歸,只有臨碣侯在京中,朕若是要賞,主功卻不在,倒是左右不便。”

方棠主動起身,到皇帝面前彎下腰,十分恭肅地說:“陛下,臣知褚陽公父子征戰有功,可先帝在時,他父子三人已是封無可封、位極人臣了,若再要加官進爵,怕是有震主之嫌。臣雖不才,但鬥膽向陛下請一道旨,請只封褚陽公父子土地金銀、車馬仆從,莫要再加封官爵了。”

“哦?”皇帝丟下手中的棋子,將滿盤棋打得散亂,“丞相不是一向講求賞罰分明的麽?今日怎的要求朕不要加封有功之臣?朕深覺不妥,若有功不賞、有過不罰,便難以安朝野、服人心,亦有損人君聖主之道。”

“陛下……”

方棠覺得自己聲音開始發顫,出了一身冷汗,但還是堅持說下去:“栗氏不能再封了,古來人臣若往上越過君主,便是悖逆人倫,栗氏也斷斷不敢居功而有此心。”

“丞相怎就知道栗氏無此心呢?”

一枚棋子重重落在瓷盅裏,方棠一驚,擡眼看著皇帝。只見座上天子臉色已然是陰惻沈沈,氤氳著殺伐果決的狠厲。

“丞相所言極有道理。”皇帝勾起嘴角,微笑道,“若栗氏一心忠於我大渠,便必然不會在意官爵封賞。丞相今日回去,盡快替朕擬一道旨意,讓褚陽公燕幽侯盡快回京,連同臨碣侯手下兵馬一並先交予殿前都指揮使掌管,朕要一睹西北虎狼驍騎營的風貌。”

“陛下的意思是……”方棠瞳孔微張,愕然道。

不過半晌他便轉換了神色,順從地俯首道:“臣明白了,臣先告退。”

皇帝將目光重新移回棋盤上,擺了擺手。

方棠走出昭明殿時,嬋松一個人在外面等著。料峭春寒的涼意還未散盡,他邁出殿門的那刻,眼前忽然眩暈了一下,踉蹌幾步,好在被嬋松及時扶住。

“少爺,沒事吧?”嬋松擔憂道。

方棠搖了搖頭,松開嬋松的手,慢慢走下殿前的漢白玉石階。

“嬋松,”他開口,聲音沙啞,“陛下是要奪栗家的權,你可看出來了?”

嬋松點頭:“奴婢明白。”

方棠又長嘆道:“奪權……若栗家交了權,他還能活嗎。”

不是詢問,亦不是猜測,而是憂慮。他回過頭,迎著春日裏暖融的日光,看向閃耀著金箔光華的大殿頂端。

那大殿之上的盤龍,終於要動了。

暖閣中,皇帝一人仍在對弈。他看著棋盤上亂作一團的黑白子,緩緩將黑子放在空缺的天元之位。

“方才丞相出去時,是不是咳了兩聲?”他問道。

內侍長點點頭:“奴才也聽到了。”

皇帝嗯了一聲,又道:“拿朕明日要朱批發回西北的折子來。既然丞相抱恙,那燕幽侯畢竟與他伉儷情深,合該是要知道的。”

“是,陛下。”

·

栗延臻跳下馬,匆匆走到府門前。聞修寧正迎上來,對他道:“少公子,少夫人不在府上,前日就回丞相府住著了,這會兒應該在宮裏。”

“這些天少夫人常往宮裏去?”栗延臻皺眉道,“是陛下傳召?”

聞修寧點頭:“是,陛下每每令貼身內侍出宮傳召,旁人不得近前。不上朝時,少夫人總是晨起入宮,傍晚才回相府。”

栗延臻沈思片刻,將馬韁繩交給聞修寧,說道:“我此次回京是替兄長留駐,他此前便已出城,帶了七萬兵馬。我原本要先去看少夫人,但父親要我整頓大營,必得待安頓好四大營的軍士之後再做其他。若少夫人回來,你須與他說清楚。”

“少公子放心,屬下一定照辦。”

栗延臻換了匹戰馬便立時出城,四大營就在城外駐紮,京中還有栗氏本家駐守的親兵,如此內外一應和,即便是天降神兵也難以撼動栗氏分毫。

這便是栗蒼一向講究的平衡與掣肘,他知道天子心中所想,故而兵權在握,從不懈怠。

只是直到他傍晚回府,也沒見方棠的影子。平日他收兵回京,方棠必定是早就在城門外等著了,即便當時無暇相迎,之後也一定會來見他。

“少夫人未曾來過?”栗延臻楞道。

聞修寧神色有些為難:“我去的時候碰上嬋松出來買東西,她說少夫人從宮裏回來便直接回了丞相府,並沒提少公子回京的事……”

“我先前在家書中已經告知他,他不會不知道。”栗延臻有些遲疑道,“陛下提到他身子抱恙,可好些了?”

聞修寧搖頭:“屬下不知,嬋松姑娘也不曾提起您與少夫人相見之事。”

栗延臻沈默了許久,回想之前方棠的家書中是否有什麽異樣之處,卻一無所獲。

他讓聞修寧先下去,自己明日再去看方棠。

深夜的栗府燈火闌珊,後院的蟲鳴被微風吹散,遠近恍惚。栗延臻的書房還亮著燭火,他靠在書案後,正挑燈看著一月前方棠給他去的家書。

隨家書一起寄到西北的,還有一幅方棠親手寫的字,上書“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寫得認真,筆畫遒勁飄逸,落筆時心中似乎有悵然和喜悅交雜。栗延臻再不懂金石字畫,卻也一眼看得出來。

方棠很是思念他,這一點確信無疑。

栗延臻默默看了半個時辰,覺得眼眶困得發酸,才熄了燈就寢。

第二日他早起就去了丞相府,門童卻說方棠不在,一早又入宮了,而且沒有任何口信留下。

栗延臻難得沒有追去宮裏,使盡渾身不顧及臉皮的解數哄好方棠。然而這一次方棠異常的躲閃與逃避,讓他隱約意識到事情的不對。

——方棠眼下正面臨的事端,絕非小可。

皇宮 書閣

方棠一手挈著燈盞,另一手翻開有些受潮了的書頁,再空出手去謄抄。

他這幾日在宮中避世,專心修撰文典史書、謄寫古本,外面的恭迎奉承、你來我往都被他拒之於外。除去要緊事務與皇帝傳召,其餘一概不見。

嬋松給他端來一杯茶,輕輕放到桌上:“少爺,喝些水吧,你一天也沒喝水了。”

方棠正寫到《公羊傳》中僖公十九年的部分,筆鋒落得很慢,口中緩緩念著:“……梁亡,此未有伐者。其言梁亡何?自亡也。其自亡奈何?魚爛而亡也。”

嬋松聽不懂什麽意思,只得睜大眼睛看著他。

方棠忽然放下筆,看著紙上漸漸暈開的墨團,眼眶不知為何有些幹澀:“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少爺?”

方棠卻並不是在對嬋松說話,接著自言自語道:“我說了又作什麽數?原本我也是不想做這個丞相的,很多事情我從來都不想做。”

“少爺,您若是心情不好,怎麽不見見少將軍?”嬋松憂心忡忡道,“少將軍回來幾日了,您見都不見。”

方棠搖搖頭,無力道:“我現在不知道如何見他,嬋松,你先出去吧,替我守著,不準人進來,我要靜一靜。”

嬋松也不再說什麽,從小到大她和青槐、望柳三人最為了解方棠的脾氣秉性,倔得很,且愛鉆牛角尖。如今三人已然只剩下了兩人,望柳在府中主事打理,能時刻陪在方棠身邊的人就只有她。

方棠聽見身後沈重的桐木門被關上,慢慢伏到桌上,望著躍動的燈燭,眼熱心酸。

他想栗延臻,原本聽聞對方回京那日他就想去見的,可是見了也不知說什麽。他怕自己一看到栗延臻,就想起暖閣中氤氳叆叇的沈沈香屑、棋盤上退無可退的白子。

以及天子悲憤威嚴的命令。

這些他都要承受,可他實在受不住。

過了許久,桐木門忽然被人重新打開。方棠以為是嬋松,剛要問話,就聽到門覆又關上,接著便是急匆匆大步靠近的腳步聲。

他一怔,立刻回過頭去。

栗延臻沈著臉,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二……”

方棠話還沒脫出口,就被栗延臻從椅子上不由分說地抱了起來。對方幾乎是用禁錮一般的力道制住了他,寬大的手掌緊緊摟住他的腰身,痛得方棠一皺眉,輕哼出聲:“好痛。”

“夫人為什麽躲著我?”腰上被緊抱著的力道稍減,他聽到耳邊傳來栗延臻陰沈沈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糖快被糟心職場逼到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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