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貪心

關燈
方棠打眼看上去或許是個脾性軟的丞相,知府也是沒想到這個在朝堂中被傳得兔子一樣的丞相,氣性居然如此之大。

而更讓他後知後覺發現不對的是,同行的那位據說是活兇神的燕幽侯,居然在方棠丟出賬本之後,乖乖地起身給撿了回來。

知府:“——!”

惹錯人了!

哪個挨千刀的喪門星告訴他丞相和燕幽侯當年婚後一直不睦的!

閔州偏遠,向來夠不到栗氏的半邊門檻。知府原本以為自己能借此次機會巴結一下栗氏,至於這個在朝中無依無靠的丞相大人,隨便應付一下就行了。

更沒想到的是,這燕幽侯居然對丞相如此百依百順。知府當即就出了一身冷汗,撲通跪下去,戰戰兢兢道:“丞相息怒!”

方棠憤怒的目光緩緩沈下去,開口道:“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知府大人,若天下百官都說,所掌州郡的文書賬本毀了丟了,今日交不上賬、明日拿不出糧,敢問陛下如何治理天下?”

“是,是下官失職……”

“當然是你失職!”方棠怒道,“你這知府做到頭了是不是!”

他怒氣上湧,恨不得現在就磨墨寫奏折,立時參上這知府一本。明目張膽地貪贓枉法至此,魚肉百姓,不顧黎民死活,簡直枉為人臣。

“丞相息怒,請聽下官一言。”

這回說話的是先前一直默默無聞的閔州通判,此人長得還算端正,面相上看不出奸邪之兆,開口時卻十分從容不迫:“丞相大人,如今天下鼠患橫行,非我閔州一處。丞相為何不放眼天下,熙熙攘攘、利盡往來,又如何是一己之力所能扭轉的?”

這話說得直白,倒省了方棠彎彎繞繞與對面打啞謎了。

通判又道:“丞相大人,可認得京都蒙子堅麽?”

方棠聽到這個久違的舊名,不由得一怔:“蒙易?”

通判點點頭,道:“正是,丞相大人的舊友、舊太子黨羽蒙易。這人曾經在閔州當過幾月通判,可丞相大人又知道他做得如何麽?”

“如何?”

通判道:“愛民如子、兩袖清風。”

方棠稍微正色:“那是必然。”

“蒙大人為人恪守在官惟明、蒞事惟平、立身惟清之道,深受百姓敬仰,所到之處必然是歌功頌德。”通判道,“可百姓愛戴他,州官卻恨他,且恨之入骨,因此陛下處置之時,才有那麽多人上表參奏他為人不正。因為他在這裏,連知府都要整日清湯寡水、吃糠咽菜,家中子女妻室皆穿粗麻布衣裳,過得比老百姓還清貧,以至於羞於見人、不肯拋頭露面。”

“那又如何?”

通判笑道:“癥結便在於此了。丞相以為,天下士人為何寒窗苦讀,擠破了頭也要登科進名、緋袍加身呢?”

方棠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麽?”

通判繼續說:“為官者若是都要過兩袖清風的苦日子,那天下士子誰還肯當官?若無論百姓、官員、皇親與天子都一樣,那天下人還有誰會去攻讀詩書、會去治國平天下?”

栗延臻在一旁靜靜地聽,倒沒什麽反應,方棠卻已經沈下了臉,似乎隨時都會爆發。

“丞相啊,或許您與蒙大人天生便是聖人,不求名利,但求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可您這種人,世上實在是少得可憐,十未有一。”通判搖頭道,“為官者,貪心不足,十之八九。蒙大人倒是清廉,可落難之時,那些百姓無法為他在天子跟前兒說上一句話,平時受他清廉之苦的官員們卻可以。喉舌殺人,易如反掌。”

“胡扯!”方棠怒而拍案,“你好大的膽子,在本相面前,如此放肆。”

栗延臻這時輕輕握住了方棠的手腕,搖了搖頭,低聲道:“丞相莫要生氣,這些賬簿怕是積弊不小,我想讓聞修寧仔細去查探,之後再定分曉。”

等閔州知府和通判走了,方棠冷著臉回了二樓。聞修寧已經在房門外等著,見到兩人,先欠了欠身:“少公子,少夫人,東西拿回來了。”

栗延臻昨晚讓他去找的東西,是閔州知府宅院中搜出的信件。據說藏在他小妾房中的枕頭底下,聞修寧做得天衣無縫,還掉了包。

若是那知府和小妾警覺,常常會檢查床鋪,粗略一看也是看不出問題的。

嬋松聞言看了看聞修寧,疑道:“你還進了人家小妾的臥房?”

聞修寧一怔,似乎是沒想到嬋松的關註點會這麽刁鉆,有些無措:“我,我去時並沒有人。”

嬋松輕輕哼了一聲,走到方棠身旁,不再說話。

“這是閔州知府和栗安府上往來的書信。”方棠看過幾頁,訝然道,“我說他二人為何如此有備無患的模樣,原是朝中有人撐腰,還是陛下身旁炙手可熱的武將。”

“栗安那廢物是一層,東陽郡主是他身後一層。一是重臣,二是皇親,若說閔州通判這中飽私囊的嘴臉不是借了誰的氣焰,又有誰會信?”栗延臻慢悠悠道,“他有如此權貴撐腰,夫人一時怕是也奈何不了他。”

方棠低頭沈思,心想栗延臻說得不錯,即便栗氏本家再手眼通天,若說為朝野權勢,倒還說得過去,可栗氏如何會幫自己懲奸除弊?

別忘了,栗氏自己可就是當朝第一的大奸大惡。

方棠覺得很頭疼,又看了一眼栗延臻,洩火似的拿那書信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心煩。”

“夫人等下還要去城門賑災施粥嗎?”栗延臻揉著他右肩,手勁恰好,“不如夫人在客舍休息,我替你去。”

方棠搖了搖頭:“不用,休息片刻,我與你一起去。戶部的人已經到了,要快些開倉放糧,我要在旁盯著,免得誰又伸不該伸的手。”

閔州城的百姓快餓瘋了,一見有人支攤施粥,便都紅了眼往上擠,比嬋松那日散糧時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官兵好容易才穩住局面。方棠站在施粥攤前,擡眼看著擠滿了長街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心中五味雜陳。

饑民比他想象中的要多,戶部運來的糧食怕是只少不會多。

方棠上午施完粥,也沒顧得上立刻回去用飯,吩咐戶部的使者今日去知府衙門,與掌管戶籍的主簿校對明日散糧的人頭數,每戶每人半升米,按人頭發糧,若是不夠,他還要上表請糧。

閔州的情況比北方嚴重得多,或許是江南少能夠耕作的田地,先前新政推行的新稻種其實並不適宜在江南許多地區種植,要一年多熟還是勉強,即便收了上來,也是些不成熟的惡米。

再加上有許多像閔州這樣的州郡,油鹽不進,天高皇帝遠的,方棠也束手無策。這些弊病都不是能一蹴而就掃清的,方棠只在閔州停留幾日,再苦惱也是無濟於事的。

他和栗延臻在閔州算是看盡了世間百態,江南旱災,連年顆粒無收,另有賦稅繁重,百姓民不聊生。達官貴人家門酒肉盡臭,整日揮霍享樂,也不知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而平民家大多窮得揭不開鍋,為三餐發愁。

青壯年人逃荒的逃荒、餓死的餓死,閔州亂聲一片。所到之處皆是餓殍遍地、哭聲震天,百姓甚至易子而食,乃至偷盜爭搶,互害之風盛行。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若連果腹都難以做到,又何談安居樂業。

“陛下有多久沒南巡了?”方棠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看著周圍面黃肌瘦的閔州百姓,難以置信道,“我記得登基之初倒是去過江南一回,之後就再無巡視了。”

栗延臻道:“天子之心,不是輕易能揣測得到的。更何況夫人以為當今聖上身邊最受寵的是誰?無非是栗安罷了。”

他說起栗安時連不屑的情緒都未曾有過,仿佛這個人根本就不必令他在意。

“陛下這是要旁敲側擊地告訴我,若要與西羌為戰,朝廷無米可撥。”栗延臻靠在座椅上,懶洋洋道,“看來父親和兄長這個冬天要吃一吃苦頭了,待開春我再回去,兄長也好回京看看長嫂和侄子。”

皇帝將幽牢關守將換得頻繁,像是刻意與栗蒼為難。不過栗蒼倒是沒什麽怨言,他帶兵打仗數十年,早就對這些天子的彎彎繞繞了如指掌,就算邊境只剩下他一個人,也是能戰上多年的。

幾日後方棠和栗延臻又啟程去錢塘,那裏的情況與閔州相差無幾,甚至原本用以耕作、養魚的水田,被官員富戶盡數占去,廣建宅院。

一邊是十裏紅墻綠瓦,一邊卻是亂墳千裏無人收。

方棠還記得自己隨先帝南巡之時,錢塘繁華之景幾乎是亂花迷人眼,富貴潑天席城,隨處可見便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的十萬人家,全然不似今日這等蒼涼之狀。

所謂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先帝大概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殯天數年,江南便到了如此光景。

方棠曾說要和栗延臻游歷江南,如今真到了江南,已經不見人間勝景,惟有怨聲載道、孤魂遍野。

“二郎,你看,天下皆是如此。”

運河的游船上,方棠立在船頭,滿眼茫然地看著兩岸的情形,只覺得這一路所見大多是如此。新政之初稍稍見好的那些苗頭不過是曇花一現,在現實面前,他所做的那些努力如九牛一毛。

“這河山若要挽救,要用幾人、再耗幾時呢?”

作者有話說:

今日入V雙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