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君心

關燈
昭明殿裏燭火昏暗,內侍長匆匆走入,遁入屏風之後,附在尚未和衣而眠的皇帝耳邊說了什麽。

後者聽罷,不動聲色地問道:“你確定,近日燕幽侯與相府往來密切,兩人狀似親密,形影不離?”

“奴才親眼所見。”內侍長說,“當年奴才的師父並未對奴才吐露太多,只是他殉先帝而去之前,奴才與他見過一面。看師父的意思,大概在陛下即位前,先帝就曾有過懷疑,他二人有假戲真做、弄假成真之嫌。”

皇帝沈默片刻,說:“這些天不斷有大臣秘密給朕遞折子,說丞相與燕幽侯白日裏便荒淫無度,舉止逾越禮法,曾有不少人親眼目睹二人……白日宣淫。”

內侍長道:“奴才也有所耳聞。”

“為何人人都目睹,卻唯獨朕從未目睹過?”皇帝說,“左右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罷了,某些人嫉賢妒能,這些風言風語朕聽聽便罷,不必入心。你今後只要替朕盯住丞相與燕幽侯是否有朝堂上的勾連便可,至於其他的,朕沒有興趣。”

內侍長點頭:“奴才遵命,陛下。”

·

“少爺,少爺慢點——!”

嬋松抱著方棠的鬥篷在後面追,方棠舉著兩根糖葫蘆在前面跑,穿過回廊,飛快地鉆進了栗延臻的院子,差點和剛出來的聞修寧撞個正著。

“少夫人當心!”聞修寧趕快扶住他,“少公子在裏面,少夫人有急事嗎?”

嬋松氣喘籲籲地追來,把鬥篷往方棠身上披:“少爺,你如今也早過弱冠之年了,一國丞相怎的這麽不穩重,舉著糖葫蘆在大街上亂跑?”

方棠抖了抖衣服,說:“好了,你們兩個說話去吧,不用管我。”

他說著就朝栗延臻的書房走去,推開門,探頭探腦地找對方在哪。

“我在這兒,夫人。”

栗延臻放下手中的筆,擡起頭看著他:“怎麽了,急成這樣?”

方棠快步走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糖炒栗子,說:“我剛買的街口那家,新烤出來的,真是香,快趁熱吃。”

栗延臻敞開那袋栗子,看了看,扭頭問他:“是不是夫人自己想吃,又不肯下手剝,所以緊趕慢趕回來讓我給你剝栗子吃?”

方棠扭捏起來,穿著丞相官服還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一般,神色虛虛道:“哪有……我是想讓你吃……”

“無妨,夫人想吃多少我都剝給你就是了。”

栗延臻把人拉到懷裏,開始一顆顆給他剝栗子殼,剝一個餵一個,方棠一手舉著根糖葫蘆,只等著張嘴接,偶爾高興了會閉著嘴親親栗延臻的下巴,讓他也吃一顆。

方棠又被栗延臻餵了一顆,沒急著吃,拿牙齒咬著仰起了頭,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後腦勺一晃一晃的。

栗延臻低頭和他碰了碰唇,很輕地笑一聲,唇齒纏綿地糾纏,栗子從方棠口中被餵給栗延臻,咬開一片甜膩。

“聽說午後西北有折子送來。”方棠說,“是和西羌的戰事麽?”

栗延臻的手頓了頓,將栗子餵給方棠,說:“父親擬寫了兩份,一份遞進宮,另一份送到了我這裏,說是前線軍糧告急,要京中運糧過去。”

“那倒無妨,等陛下批了,我再派人清點糧草送過去。”方棠說,“再過幾日你也要去幽牢關了吧,我提前給你準備些衣物。開春了你若是能趕回來,就和我一起去江南看看,陛下命我年後前去賑災。”

栗延臻搖了搖頭,說:“陛下的口信剛到我這裏,給父親的朱批已經快馬送去西北了。陛下的意思是,先不運糧草,若是能速戰則戰,不能戰,便準備年後和西羌議和。”

方棠一怔,咽下口中的栗子,問:“為何不給糧?就算不交戰,軍士也是要糧草過冬的呀。”

栗延臻道:“陛下並非不知道邊關將士要靠糧過冬,他這是在與我父子賭氣。自從前些日子陛下想同我父親商議兵權劃歸之事,被我父親拒絕,他就一心想著如何掣肘栗氏,只是現在還沒有良臣可供他驅策罷了。栗安是個廢物,不堪大用。”

“你不要小看栗安,他或許是草包,可東陽郡主並不是吃素的。他二人能蟄伏前東宮身側,助陛下即位,必然是有些本事的。”方棠說,“雖然我不讚成褚陽公大權在握,甚至蓋於陛下,但東陽郡主夫婦既然能反一次,就有可能反第二次,倒是更應當警覺。”

方棠如今只是擔心皇帝會令栗氏本家與旁支兩系彼此互為制衡、乃至自相殘殺。同根而生,才好相煎以制之,這個道理不僅古往今來的君主帝王們懂,方棠也懂。

在他眼中,其他的東西再波詭雲譎、變幻莫測,也抵不上大渠江山的國泰民安。若是禍起疆土之內,令一國將領間互相殘殺,才是毀其根基、自斷雙臂。

“我會去和陛下商議此事。”方棠說,“西羌若是有心議和,怎會迎娶公主之後才安生了幾月,就又在西北興風作浪?我看那沙瓦桑就是得寸進尺,替其他部族求親,本部與我們虛與委蛇。”

“此事不可一忍再忍,待我幾日後動身去幽牢關,若能一舉破敵,使西羌再不敢來犯便是更好。”栗延臻說,“若給西羌茍延殘喘之機,無異於放虎歸山。”

新皇和栗氏頭一次正面產生了分歧,並且這種分歧隱隱有演變為沖突之勢。皇帝冷眼看著栗蒼大權在握,而自己手邊從先帝手中繼承的禁衛軍寥寥無幾,實在難以與栗蒼抗衡。

栗蒼聰明得很,他將皇帝的安危掌控於自己手中,皇帝恨他卻又動不得他,有求於人,宛如枯藤附樹,無可奈何。

年關近在眼前,栗延臻離京北上,走得很倉促,甚至只來得及在城門和方棠匆匆見了一面。方棠穿一身緋色快馬趕上,躍下馬背朝著栗延臻飛奔過去。

栗延臻俯下身,穩穩接住了幾乎是一頭撞進他懷中的方棠,伸手摸了摸他的發冠:“我會給你寫信,半月一封,不會間斷。”

“早點回來,二郎。”方棠鼻頭酸得一塌糊塗,被栗延臻抱在懷裏差點揉出了眼淚,“不然我總想你。”

忽視掉一旁幾個老將軍“成何體統”的目光,栗延臻吻了吻方棠的耳朵,說:“等我取了沙瓦桑的人頭,回來見你。”

他眼底那股不破樓蘭誓不還的堅定讓方棠神色微動,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腳,在栗延臻的喉結上親了一親。

栗延臻眼睛微微睜大,呼吸有一刻分外急促,只是眼下行軍迫在眉睫,他也來不及再纏綿拉扯,松開方棠翻身跨上戰馬,勒了勒韁繩。

“丞相大人,珍重。”

方棠站在城門口看著大軍遠去,馬蹄揚塵漫天彌煙,震天動地的行軍聲散在風中,揚起他的官服一角。

送走栗延臻,方棠也該開始著手安排南下賑災事宜了。這次皇帝的意思是,令三五命官隨行,跟他去江南賑災,而首要的就是挑選這賑災官員的名冊。

方棠前些年主持科舉,也親自拔擢過幾個新人,且對他們青眼有加,而皇帝卻屬意於親手為方棠劃撥這次隨行的人選,也已經內推了幾個心腹。

方棠隱隱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也不作抗爭,只是將自己所選的幾人名單呈上去,接下來就看天子心意了。

果然,他遞上去的名冊,最終只批了兩人隨行。

在天子最終的詔令下來之前,遠在幽牢關的栗蒼忽然送回來一道折子,照常向皇帝問安,緊接著又水到渠成地引出賑災之事,並親口推薦了幾個在朝官員。

據幾個看過那折子的官員所說,栗蒼根本就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替皇帝決斷。

栗蒼對當今聖上甚至比對先帝還要僭越,手甚至伸到了朝堂大事之上,難怪從先帝到新帝,足足憋屈了兩朝。

皇帝接到折子後一整日臉都是黑的,將方棠叫進宮留了半日,問他的意願。

這便是將包袱又甩給了方棠,他左思右想,覺得怎麽答也不是,只得對皇帝說:“栗蒼將軍為賑災一事費心,臣甚是感念,若陛下以為臣所選幾人過於年輕,難當此任,這次便不帶他們去了,由陛下另挑些人隨臣南下吧。”

他夾在中間也無能為力,只能主動讓位出局,讓皇帝和栗蒼繼續在朝堂上博弈,他只遵旨便是。

方棠倒是很悲哀地發現,他如今也慣會對皇帝察言觀色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如履薄冰地從天子臉上揣摩喜怒,然後根據對方微動的神情來答話。

君心難測,他不知道眼下天子和栗氏的表面和平還能維持多久,而一旦崩塌,首當其沖被刺得鮮血淋漓的人便是他自己。

他每日下朝,望著西北方向的流雲,內心總是惆悵又惘然。他思念栗延臻,想著要是對方還在自己身邊,至少能有一處安心。

方棠被青槐攙著上了馬車,看著外面大雪初初放晴的天,說道:“青槐,你來駕車,讓車夫回府取些炭火和酒菜送去東山涼亭,我要去賞雪。”

“是。”

青槐翻身上了馬車,車夫腳程快,迅速便沿著長街趕回了丞相府。方棠想著東西送來倒也快,便讓青槐直接從近路走。

作者有話說:

鹽:給夫人剝栗子可以,剝完栗子剝衣服,這樣交換怎麽樣?

糖:(太想吃了以至於完全沒考慮後果)嗯嗯嗯可以你快給我剝?*??(ˊ?ˋ*)??*?

然後兔子就被狼吃掉了!~

(明天還有更新,感覺20萬字可能收不住啊啊啊怎麽辦!估算大綱進度失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