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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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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延臻靜靜地望著方棠,伸手撥開他的長發,指腹粗糲的厚繭蹭著方棠分外柔嫩的臉頰。

“沙瓦桑其人,武功高強非比尋常,若是真的率大軍南下殺來,鮮有人能擋住。”栗延臻說,“夫人知道他這些年,為何一直虎視眈眈中原,卻連幽牢關也攻不破麽?”

“因為你在。”方棠摸摸他的臉,說道。

栗延臻點頭:“是。只要我在,夫人就可以放心,我守城一天,沙瓦桑就一日攻不破幽牢關。即便他龜縮不出不與我交戰,我也要讓他老死西北,至死也望著中原而不可得。”

方棠覺得栗延臻無論是於國還是於他,都是一道分外堅實的城關。只要有栗延臻在身邊,似乎一切都不需要他再擔心。

可是他轉眼又想到那日在昭明殿裏,皇帝對他說的那番話。

“栗氏,朕早晚必除。”

渠國兩代皇帝無一不對栗氏父子恨之入骨,方棠以為自己和栗延臻兩不猜疑,以為只要自己做了丞相,一切就可以有轉機。

可朝堂殺機並非如此簡單,皇帝如今撼動不得栗氏半分,無非是邊關還要依靠著他父子三人才得以完璧。即便栗蒼的野心自始至終都未覬覦過那尊帝位,然而功高蓋主的將軍,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君王真正的信任。

方棠漸漸開始懷揣心事,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曾經夢寐以求的位極人臣,其實要走的路是如此沈重。他一步一回頭,只覺得和自己當年懷著滿腔抱負走入朝堂時的本心越走越遠,他不得不藏起一些東西,學會了從前最不屑的偽裝和矯飾。

新政推出之後月餘,便立竿見影,尤其是在南方各郡初見成效。方棠主持地方各州郡的水丞官興修水利,打通河道引水灌田,並修築蓄水池以積雨水,以備旱時取水,澇時分流。

方棠還在朝中另制了一套考課制度,在附近三州之地試行了一段時間,反響比他預計的要好上不少,督促著各地勤政督務,從前許多積攢數月經年而無法解決的問題,幾乎立刻就被滌蕩了大半。

於是方棠開始將新頒布的考課制在各州推行,將以前形同虛設的舊制取而代之。只是很快就有了不少反對的聲音,大多集中在一些富饒州郡。

當地的刺史和郡守仗著物產豐饒地廣人稀,便紛紛憊懶怠惰,十羊九牧,導致谷倉中時時填不滿新米,陳米都生了蟲還敢送來充當京城課稅,以至於民無米糧充饑,京中的蠹米卻積壓了一倉又一倉。

新的考課不可避免地罷黜貶斥了許多京城與地方官員,清廉勤政者倒是對方棠讚不絕口,但更多的,卻是怨聲載道,千夫側目。

渠國至今百年,已經積攢了太多弊病,想要一朝拔除病竈,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反而地方勢力根植盤踞依舊,乍然碰上這麽個天不怕地不怕一上來就大刀闊斧的方棠,自然是形同水火,無法相容。

新政推行還不到半年,各地參奏的折子就雪花一般遞上來,大多是斥責方棠新政顛覆祖制,是行大不韙之事,請求皇帝勒令叫停所謂“新政”,依舊沿襲舊制。

方棠起初還會因為有人彈劾他而悶悶不樂幾天,漸漸便也習慣了,他參任他參,他依舊是不遺餘力地推行政令,並不妥協。

如果他只是孤身一人,或許新政也早就胎死腹中,無力推行,然而他身後是栗延臻及整個栗氏,無人敢明著跳出來反對他。再加上皇帝的確對他的新政青眼有加,因此方棠推令下去,才得以暢通無阻。

改制之後,朝中裁去了不少冗餘的官職。方棠意在簡並官吏,同時逐步收束恩蔭門檻,讓那些不學無術、游手好閑卻眼巴巴等著父輩蔭庇入朝為官的官家子弟猶如火燎眉毛,急得到處托人疏通,在方棠徹底將恩蔭收緊之前,想辦法將自己塞進官場吃空餉。

某日上朝,一位因怠理政務而被貶為縣令的地方刺史在宮外請求朝見。此人已經年過耄耋,千裏迢迢而來,由家仆攙扶著顫顫巍巍入京面聖。

皇帝念他是三朝老臣,特意準了他上殿相見,沒料到這老刺史上來就痛哭流涕地跪下去,以頭搶地,口中連聲鳴冤,說當今丞相黨同伐異,借新政之名打壓忠臣,行排除異己之實,理應被罷黜,請求皇帝將自己官覆原職。

“愛卿說丞相結黨,可有憑依?”皇帝淡然問道。

“陛下,臣世代為國盡忠,世食恩祿,不想如今小人當道,盡行奸佞之風!”老刺史控訴道,“臣在刺史任四十餘年,從未有過一絲瀆職失察之過,怎麽如今新相掌國,老臣就有了渾身的不是!請陛下明察,還臣以清白啊陛下!”

“丞相,劉愛卿所參奏之事,你可有話說?”皇帝看向方棠。

方棠站出來,一躬身,從容道:“陛下,臣梳理了劉大人所掌州郡這些年的物產與糧價,當地有良田千頃、湖泊上百,百姓以魚米織造為業,原本是旱澇保收之寶地。劉大人上任這些年,各郡收成卻江河日下,今年的糧米儲量與十年前相比,甚至十不足一,反倒是賦稅日益繁重。”

他說完從袖中掏出一份簿冊,翻了幾頁說道:“臣又看了近年來當地向京城入稅的情況,可知百姓所交賦稅年年增多,而劉大人讓人上報給朝廷的量,卻多年沒有所增。請問,這些多出來的糧食與錢稅,都去哪裏了?”

老刺史被問得啞口無言,呆楞楞地看著方棠,似乎是沒想到這個人真的會把十年前的舊賬都翻出來一一算清。其實就連他自己都算不清那小小一州的賬本,方棠居然用了幾個月,就厘得如此清楚。

“另外,臣還查明,劉大人所掌州郡賣地毀田之風泛濫,當地大富及員外想盡辦法從農戶手中搜刮耕地,然後在其上私建豪宅。”方棠說,“就連劉大人去年新納小妾母家的私宅,都有百畝之廣,從前全是耕地,也難怪連年收不上來糧食了。”

方棠說罷,恭敬地將簿冊呈上去:“陛下,臣所理錢糧賦稅、田地增減之數,盡在其中,陛下請過目。”

他將每一筆賬都點算得如數家珍,包括裁去冗餘官職後每年能節省多少俸祿,用以回填國庫空虛,再拿出相當一部分劃撥工部銀兩,用以掌造制器與紡織,並在江南開墾水稻田地,兼以漁牧,命各州郡培育新稻種,最好能盡收雨水之利,滿打滿算一年也能成熟兩次。

皇帝翻了幾頁,點頭道:“確是如此,這些良田原本都是天賜之利,如今都被豪紳奪去廣建宅院,實在是可惡。丞相,這件事你和戶部尚書商量著辦下去,之後再向朕稟報,要全無遺漏。”

這時另一名文官似是忍無可忍地跳出來,舉著朝芴啟奏道:“陛下,臣有話說。”

“愛卿講吧。”

“劉大人年邁,或許的確不堪再任一州刺史,可丞相大人行事太過,罷免眾多勞苦功高的老臣也就算了,拔擢的卻都是一些魯莽輕狂的後生。”那人憤然道,“這些少年人占據朝堂,毫無治國之策,空會嫌棄祖宗舊法一無是處,何不是紙上談兵、空談誤國啊,陛下!”

栗延臻忽然笑了一聲,也走出來,開口道:“好啊,大人若說丞相是紙上談兵,那不如本將這個實打實沙場領兵的人來和你說。我軍將士在北境浴血殺敵,卻時常受斷糧之苦,敢問這些‘勞苦功高’的大人們,究竟‘勞’在何處?若是真的治理有方,為何如今不僅將士打仗吃不飽,連百姓也吃不飽?倒是官吏鄉紳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家中富得流油?”

“你!”

那文官被堵得一問三不知,他長久清閑慣了,當然不知道糧食都哪去了,只得悻悻走回了文官之列,對著方棠和栗延臻敢怒不敢言。

若只有方棠孤軍奮戰,倒是不足為懼,可栗延臻將那些反對之聲一力擋了回去,其他人愛說什麽說什麽。後來那些參奏方棠的東西甚至都到不了皇帝案上,只在遞上去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方棠告訴栗延臻不必如此,倒也不能堵了所有人的嘴,畢竟他手中新政必定有所不足之處,還是要別人建言指正,才能取長補短。

“做文臣的真麻煩,不如我們,一桿長槍殺敵就好,若是糧食不夠吃,盡管來找丞相大人鬧,保準有糧食吃。”

栗延臻躺在方棠腿上,任對方給自己揉著穴位,閉目養神時還不忘編排方棠幾句。

“你還好意思說,來找我就沒幾次正經事。”方棠用力掐了掐他,“不知羞恥!”

“我當然不知羞恥為何物。”栗延臻大言不慚道,“若連我都講禮義廉恥了,那今後漫漫長夜,丞相大人豈不是要寂寞傷心了?”

“胡說八道。”方棠低聲喝斥,“對了,你往後也少在朝中為我說話,陛下不喜這樣,尤其是一國丞相和手掌兵權的將軍行跡過密,他會疑心。”

“你是我夫人,行跡過密又怎麽了?”栗延臻不以為然道,“隨他去好了,夫人不必擔心。陛下若是為難你,自有我父親那邊提點。”

方棠沈默,他盡可能地避免一切涉及到栗蒼僭越之舉的話題。大臣對皇帝出言“提點”,實在不該是人臣所為。

可他更害怕皇帝會日益猜疑栗延臻,那句要除掉栗氏的話,在他心中猶如一只被種下的夢魘,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噩夢成真。

只要他保證栗氏父子絕對不會覬覦皇權,或許就能維持眼下的平衡。

方棠覺得心亂如麻,仿佛有千斤重的墜子懸在心上,令他日夜難安。

“好了,夫人別多想。”栗延臻拍拍他的臉,“叫聲夫君來聽聽,我晚上輕點疼你。”

方棠臉一燒,撞進他懷裏抗議:“你這是威逼利誘!”

栗延臻笑道:“正是——夫人叫不叫?”

方棠沈默了一會兒,吭哧吭哧地爬起來,抱緊了栗延臻,貼著他耳朵開口:“夫……夫君……”

栗延臻眼底有光亮閃過,立刻捉了人就要剝衣服,換來方棠極度憤怒的吼聲。

“放開我!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栗延臻你耍賴——!”

作者有話說:

糖啊,你最大的缺點就是,被鹽騙了一百次,還會被繼續騙一百零一次……

糖對於自己在鹽身上吃過的虧,屬於是滿一百減一百,被騙一百次之後記憶清零,繼續被這樣那樣蹂躪,最後吃飽了的是鹽,小兔子在那衣服淩亂一臉懵逼:我是不是又中計了?

鹽:是的夫人,這叫守株待兔。

(破千收了,感謝大家喜歡,明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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